《青玉案》蟹昭仪

13、第十三章 对于动荡

　　对于动荡年代里的人来说，活命便是最大的希求；对于和平年代里的人来说，享受便是最大的追求，但是有哪个诗人说过啊--------升平富足的盛世徒养成一批懦夫，困苦永远是坚强之母。苏小尧再次见到白恒远时，便是以了一副困苦坚强的姿态。

　　果不其然，苏小尧被北帮各众打了，北帮头儿凶狠，还不到苏小尧跑到城南去，便带着兄弟来追杀，终于在一间坡胡同里找到苏小尧，一人一拳便招呼上来。

　　苏小尧疼得说不话，只感觉到有温热的血从头上流下，模糊了眼睛。这个时候，她被打死了，也没有人来管，或许根本就没有一个人在乎一个小乞丐是怎样死的吧。这不过又验证了她的一句话：＂天管不着我地管不着我，现在上头垮啦！连皇帝老儿也管不着老子啦！＂

　　北帮头儿以为苏小尧得了那位富家少爷的钱，便不再回来一人跑路了；头儿嘴里骂骂咧咧的道：＂老子让你跑，跑啊，把钱交出来！＂苏小尧闻言也顾不得疼痛，向这些朝她拳打脚踢的人冷笑道：＂老子被人拖走时怎么没见你们一个人这样来找老子！他妈多少就是得了钱，都是老子的，于你们这些叫花子没有半丝关系！乞丐就乞丐，当过一日的乞丐，你一辈子就都是乞丐！＂

　　北帮头儿骂道：＂小尧子你以为你有多大的风骨！你自己也不过是个乞丐，你以为我们把你打死还有人能够替你申冤么！下贱的蹄子，连南帮的人，也绝对不会因为你跟老子翻脸！＂苏小尧身上是一阵雨点般的震痛，她再也说不出话啦，唇色苍白的吓人，或许她就要死了。

　　乞丐们把奄奄一息的苏小尧放在路口，抢了她身上最后一块铜板；这乱世不会造福于世人，只会折磨他们。大雨如瀑，苏小尧身边晕开一圈又一圈的血痕，大雨冲刷遍地，苏小尧挣扎着睁不开眼睛，也不晓得喊疼了，就那么硬生生的捱着。她死死地咬住发白的嘴唇，摸索着想要爬起来。平日里她脏兮兮的，看不清面容，此刻雨水洗净了她的脸，露出一方秀丽的面貌，不算漂亮，可那双乌漆漆的眼睛分外惹眼，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无论是谁都想要去保护她的冲动。

　　白恒远没有喝醉，只是到烟花巷里去听了一支曲子，心情愉悦。他哼着小调，撑着伞一路走来，便看到了就要死去的苏小尧。苏小尧躺在他脚边，乱发贴在额头，有一丝奇异的美，白恒远眼里一滞。

　　他记得这个小乞丐，哦对了，小乞丐叫苏小尧！
　　白恒远将苏小尧抱起来，送到了城里最好的医馆；今日他心情好，苏小尧也算承了他的恩惠，平日里他是断然不会这样仁慈的。

　　大夫给苏小尧清理了伤口，白恒远便倚在床头上等着苏小尧醒来还他的恩情。他想只是她一个小乞丐，没钱没权，能还他什么恩情。想着想着便忍不住轻笑起来。
　　苏小尧睁开眼睛，全身剧痛，眼睛通红，或许是有血流到眼里去了。白恒远悠悠的道：＂你这是怎么啦？伤得这样重？！＂苏小尧睁大了眼睛，仿佛不可置信的看着白恒远道：＂我还没有死！是你救了我？＂声色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颤抖。

　　白恒远挑了挑眉，指着西服上的血污道：＂可不是我救了你，苏小尧。＂他的声音低低沉沉，苏小尧头一次听到有人会把她的名字叫得这样好听。
　　苏小尧往地上啐了一口道：＂那些贱人为了钱要打死我！反正我哪有几个钱，横竖打死我啦，老子在阴曹地府等着他们，变成鬼也搞死他们！＂苏小尧面色狰狞的说话，白恒远道：＂你一个女孩家，怎么那么喜欢骂人呢，心思也这样毒！我可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
　　白恒远抱她来时，就知道了她的女儿身。
　　苏小尧道：＂骂人又怎了！他们这样欺辱我，我还不了手还不允许我骂几句啊！＂她蹙着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恢复了灵动。

　　白恒远冷声道：＂小乞丐我教你一句话啊，你记住啦。世间谤我，欺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苏小尧迷惑摇头，白恒远轻笑道：＂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很久以后，在临近告别的花期。老树浓荫，曳着天风；草色釉青，三三两两的粉蝶梭游；一行瘦樱带着绝世的凄清，冷冷寂寂地独盛。坟茔散落在山间小道上，细雨纷纷。
　　他撑伞独立，一如那时她受伤躺在他脚下。手边的信纸被雨水润湿，就像情人的眼泪。信上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一个不识字的人，不知花了多少个日夜，才能写下这一封书信，他心底骤然缩紧，原来她早就已经为了此刻的分离做着打算；一向自负风流不羁的白恒远，总认为他身边的人，身边的所有事，都能被自己所掌控，包括苏小尧。

　　但终究已是料错。前尘尽付。他捏紧伞骨，指间泛白，仿佛是咬牙切齿般说出来的话，竟给人猛兽磨牙吮血的错觉：“你真的是已经走了？就不肯等我？”
　　山腰处野杜鹃红得绝世凄艳，远山低低的雷鸣，混合着他的呜咽声。三月江南，烟雨霏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