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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苦口规劝 畜生!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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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宜市虽说有东门、南门、西门、北门之说,但进出城的四个方向都没有门,只有三条主要干道通往市郊。P派红造会将敢打敢杀,不怕死的人员进行组合,在城乡结合部组成东门、西门、北门(南边为长江天堑)三个作战前线指挥所,以阻止G派从不同方向攻入城内。P派其他武装人员则负责城区的警戒,主要任务是保卫市中心的“红造会”总部。
两派武斗的枪声打响后,李魁作为P派“东门作战前线指挥所”的司令,日夜驻守在东门关口。
这天,郝仁也来到“东门作战前线指挥所”。他想利用这个机会,向李魁传递一个重要信息。
李魁一见郝仁,眼睛顿时放出异样的光,他立即从办公椅上起身站起来,亲热地拉着郝仁的手走到办公桌前:指着桌面标有“密件”但已经撕开口的信封告诉郝仁:“郝仁,你来得正好。你当我一回军师,帮我参谋参谋这一战怎么个打法。”
李魁当着郝仁的面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摊在桌上,拍了拍这张纸片,对郝仁说:根据红造会指挥部获得的情报,G派今夜可能要对我们进行偷袭。我准备将我们敢死队队员兵分两路,一路正面阻击,打击这些家伙。另一路从侧面包抄过去,绕到后面,堵住G派的退路,以全歼来犯之敌。你看这个战斗方案可行不可行?”
看着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李魁,郝仁却显得非常冷静。他不冷不热地回敬李魁“六愣子,我要给你泼盆冷水了。”
郝仁直言不讳地说:“虽然G派和P派是两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但大方向都是一致的。大家都是工人阶级,并非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你们为什么要刀戈相见、生死相搏呢?”
“G派是打着红旗反红旗。他们恶贯满盈,我们不消灭他们,他们就会消灭我们。如果我们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我不知道G派偷袭你们的消息来源是否可靠。但至少G派大多数成员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你静心想一想,在我们身边,有多少邻居,多少同学,多少同事,甚至多少亲友也是G派。他们并非你所认为的那么心狠毒辣,那么令人恐怖。远的不说,就说我们熟悉的云儿吧,她以前也是G派的一员,你能认为她也像你所说得那样可恨可恶吗?”
“云儿是受蒙蔽的。她当时是受人蛊惑,被人利用才上了贼船。现在她觉醒了,已经跟G派分道扬镳。”
“其实,无论G派还是P派,既有不明真相随波逐流的群众,也有丧心病狂无恶不作的暴徒,还有唯恐天下不乱,挑动群众斗群众的幕后黑手。就说你吧,只是木偶剧中被人操纵的一个小傀儡,还自我膨胀、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现实生活中惩恶扬善、匡扶正义的大英雄。”郝仁毫不客气地指责着李魁。
听郝仁这么一说,李魁心里微微一震,他静默了一会,但他并不服软,仍然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解:“我有自知之明。我虽然算不上什么大英雄,也不是什么小傀儡。我只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
郝仁顺水推舟地说:“你既然认为自己是个男子汉,就更应该有担当,有社会责任感,社会越是动荡不安,越要提高自己分辨是非的能力。其实,无论P派组织还是G派组织,都是大染缸,它能让天真无邪的青少年如恶魔附体,变得冲动亢奋,丧失理智,变得随心所欲,不可理喻,变得无所顾忌,无法无天。从另一个角度考虑,无论G派成员还是P派成员,大家都是炎黄子孙,都是中华儿女,为什么要手足相残呢?”
虽然郝仁义正辞严,但李魁仍然顽固地坚持着自己的观点,他强词夺理地说:“真理掌握在我们P派手里,我们是为民除害,是为正义而战。为正义而战,难免要付出一些代价的。为打击G派的嚣张气焰,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也心甘情愿。”
郝仁这下恼火了,他愤怒地喊着李魁的绰号,“六愣子,哪个人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不把自己的命看得特别金贵?怎么就你的命那么不值钱呢?”
“我们革命青年不在枪林弹雨中成长,就在枪林弹雨中死去。为革命而死就是死得其所。就是重于泰山。生命不息,战斗不止。我要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李魁毫无悔改之意,他像被实施了“鸡血疗法”,唾沫四溅地为自己狡辩。
郝仁见如此顽固不化,接着又推心置腹地开导李魁:“六愣子,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一颗包容的心。要与不同观点,不同见解、不同派别的人和平共处。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别人,更不能唯我独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无论什么年代,无论世道发生什么变化,无论你有什么理由,无论你找什么借口,危害社会,祸国殃民、草菅人命、滥杀无辜的行为都是令人深恶痛绝,都会遭到报应的。这是亘古不变的定律,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李魁见自己说不过郝仁,非常着急,他抛出自认为软硬兼施的杀手锏:“郝仁,我一直非常敬重你,但你也别让我为难,要我放弃我的宏伟大业。刚才我妈要我离开这里,刚刚让我派人把她给轰走了。你现在又逼着我对你下逐客令。”说着,他对门外高喊:“来人啦!”
郝仁见李魁要赶自己走,情急之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抬手,朝李魁甩去一记响亮的耳光,同时还怒不可遏地骂了句:“畜生!你是人拉着不走,鬼牵着飞跑。”
也许是郝仁动作迅猛,也许是李魁没有防备,这一巴掌竟将李魁打蒙了。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李魁捂着脸,呆呆地望着郝仁,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时,屋外的人员听到李魁的喊声,纷纷围拢过来。
几个人亲眼目睹郝仁对李魁掌掴,一下子惊呆了。
两个反应敏捷的人,迅速冲上去,一边一个紧紧架住郝仁的胳膊:“你好大的胆,竟敢殴打我们司令。你活得不耐烦了?”
又有几个家伙一哄而上,冲向郝仁,勒脖子的勒脖子,缠腰的缠腰,抱腿的抱腿。
一个领头的家伙见自己的手下控制住郝仁,得意地挥舞着手中的驳壳枪向李魁请示:“司令,他是死是活你撂句话,只要你点一下头,我立马崩了他!”
李魁从腰间拔出手枪,枪口直指这个领头家伙的脑袋,声色俱厉地斥责道:“放肆!他是我哥,是把我从龙王爷和阎王爷手中抢回来的救命恩人。他骂我打我杀我都是他的权力。这是我们的家事,与你们无关。你们要敢伤他一根指头,我先崩了你!”
领头的家伙自讨没趣,连说几个“是”,接着训斥其他同伙:“混蛋,还不给我赶快退下。”
几个家伙赶紧松开郝仁退了出去。
人的外表有时是与其实质成反比的。别看李魁长得人高马大,别看他经常跟郝仁唇枪舌剑。但打小以来,李魁就觉得郝仁的分析能力和判断能力都超过自己,处理问题和解决问题比自己成熟老道,所以李魁一直把郝仁看成是自己的兄长,处处都听郝仁的。所以,郝仁真正发起威来,他还是有些惧怕的。这似乎验证了人们的一句老话:一物降一物。刚才郝仁给了他这重重的一巴掌,他却不敢动怒。只是眨巴眨巴着眼睛,将吃惊而又无奈的目光投向郝仁,半天才回过神来,有气无力地问了句:“郝仁,你疯啦?”
郝仁并没有因刚才命悬一线而惊慌失措,也没有因李魁的不杀之恩而有丝毫的感动,他怒气未消,狠狠瞪一眼李魁:“不是我疯了,是你疯了。你现在是走火入魔,灵魂出窍。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到临头,还见死不救。我这一巴掌是替你妈打的。我在来这儿的路上,看见你妈在你们作战前线指挥所的车上痛哭,哭得那么伤心。我就知道是被你气的。你可怜的妈妈为你担惊受怕,为你寝食难安,为你操碎了心。你这个不肖之子竟然为了出风头,为了争强好胜,把自己的脑袋系在别人的裤腰带上,从不顾及父母的感受。你妈说了,要是你在武斗中死了,她也不想活了。你这个浑账东西怎么忍心让生你养你,为你操劳了大半辈子的母亲这么犯愁,这么寒心呢?”
李魁的确是疯了。他疯得利害,病得不轻,需要急诊。郝仁想对他实施内服与外攻的双向疗法,以达到扶正与祛邪的双重效果。郝仁一开始对李魁苦心相劝系内服,可以取得扶正的疗效;而刚才这重重的一击就是外攻,起到祛邪作用。郝仁希望通过内服与外攻双管齐下,增强李魁的免疫力,缓解他的病情,消除他的顽症,帮助他早日康复。
郝仁见李魁依然犹豫不决,继续教训道:“六愣子,你知道吗?你的脑袋里有个邪恶的小人,它充满了盅惑和欺骗性,它让你叛逆、激进、亢奋、疯狂、神魂颠倒、冷酷无情。你完完全全彻彻底底被这个小人所控制,它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这个小人就是个人英雄主义和极端冒险主义。”
郝仁语重心长地说:“六愣子,你该清醒清醒了。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中,父母给了我们生命,含辛茹苦把我们抚养成人,我们每个人都要明白,我们不仅仅是为自己活着,同时也是为父母,为亲人活着,为爱我们的人和我们所爱的人活着。我们不能因为自己某个时期的头脑发热和心血来潮,做出让自己悔恨终生的蠢事。一个人一辈子难免会做许多错事,有些事情做错了还有改正和弥补的机会,但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永远无法挽回和补救。若干年后,如果你有幸活着,成熟、理性的你一定为你今天的幼稚、鲁莽和冲动懊悔不已。但如果你再继续这样一意孤行,到那时你肠子悔青了也挽回不了你造的孽。”
见李魁心有所动,郝仁平心静气地说:“我这次来找你的目的是想告诉你,上面已经下了通知,要求两派停止武斗,实行革命的大联合。其实,作为社会的一分子,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多一些包容和豁达,这样社会才能够长期稳定,只有社会长期稳定,我们才有更多的获得感和幸福感。李魁,赶快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别再干这种让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了。”
“我是P派东门战斗前线指挥部的司令。是否停止战斗,我只听红造会指挥部的命令。指挥部让我放下武器我就放下武器,指挥部让我坚持战斗我就要战斗到底。”李魁仍然执迷不悟,但语气明显削弱了。
郝仁见李魁这样死心塌地坚持自己的观点,他不得不使出最后一张王牌:“六愣子,你可以不听你妈的话,也可以不听我的话,但你不可以不听伟大领袖的话。你知道吗?伟大领袖最近发表了最新最高指示。”
一听说伟大领袖有最新最高指示,李魁顿时精神抖擞。他和许许多多的年轻人一样,对伟大领袖怀有深厚的感情。
当然,不仅仅是李魁、郝仁这些年轻人,其实上至百岁老人,下至三、四岁的孩子,无论什么性别,无论什么派别,举国上下都知道伟大领袖领导我们的党和人民军队推翻了压在中国人民头上几千年的三座大山——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把中国人民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解放出来,翻身当家做了主人。大家都对伟大领袖的丰功伟绩和巨大贡献十分敬佩,都以对伟大领袖无限热爱、无限信仰、无限崇拜、无限忠诚为荣。李魁怎么可能不听伟大领袖话呢?不过,他首先想知道伟大领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最新最高指示。如果伟大领袖真的有新指示,他老人家的指示是什么内容。于是他急切地问郝仁,“你快告诉我,伟大领袖是怎么说的?”
郝仁平静而又郑重地回答:“是的,昨天我从收音机里听到了伟大领袖的最新最高指示。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工人阶级内部,更没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为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
“伟大领袖真是这么说的吗?”李魁半信半疑。
“千真万确!你想一想,我能编造和篡改伟大领袖的语录吗?你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我要是伪造和篡改伟大领袖的语录,那我不成了众矢之的?全国人民一人吐一口唾沫,不淹死我才怪呢。再说,我也不会那么无知,那么不讲原则,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我知道,你的原则性比我强多了。我老是在大是大非问题上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所以经常犯错。幸亏有你指点,让我少走了不少弯路。这方面我还是心知肚明的,也是非常感激你的。”李魁说的话很诚恳,也很动情。
“其实,伟大领袖并不是现在才反对两派武斗,他老人家早就告诫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要团结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但是总有些用心险恶,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热衷于搞阴谋诡计。他们对伟大领袖的教导阳奉阴违,千方百计阻挠和拖延各地及时传达伟大领袖的重要指示,利用这场运动煸阴风,点鬼火,挑动不明真相的人互相残杀。他们坐山观虎斗,以达到“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目的。如果不是这些家伙从中捣乱,这场运动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样的混乱局面。”
见郝仁说得情真意切,李魁无语了。根据他多年的了解,郝仁的话是真实可靠的。既然伟大领袖都反对两派武斗,他再也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
一年来,李魁虽然对P派红造会总部的头头惟命是从,但在他的心中,伟大领袖的指示比红造会总部头头的命令要重要千百倍。如果红造会指挥部的命令与伟大领袖的指示相违背,他会义无反顾、坚定不移地执行伟大领袖的指示,无论承受多大的风险,他都不会有丝毫的迟疑。此刻,他听了郝仁这番话,顿时有一种从沉醉中突然清醒过来的感觉。
经过他俩这番唇枪舌剑,醒悟过来的李魁特别感谢郝仁在这关键时刻给他的点拨。否则,他还蒙在鼓里,接下来不知会干出多么愚蠢的事来。他想,自己口口声声说听伟大领袖的话,照伟大领袖的指示办事,却稀里糊涂,又实实在在地干出违背伟大领袖教导的事。再这样下去,自己丢了性命不算,还将会成为人人唾弃的罪人。
想到这里,李魁紧紧抓住郝仁的胳膊,发誓般地告诉郝仁:“郝仁,你放心。从现在起,我一定要认真听伟大领袖的话,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绝不伤害任何人。不过,我现在还必须暂时留在P派组织内部,做好其他武斗人员的思想工作,规劝他们放下武器,积极参与革命大联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