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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国企改制中律师的斗志斗勇 大律师怎样 ...

  •   1993年 “十一”假期刚过,镜湖市街道上各处悬挂的“欢度国庆”的标语还没有取下来。黄昏时分,镜湖宾馆中餐包房里一派热闹的气氛,镜湖市副市长刘炳璋带头举杯:“欢迎北京来的镜湖大律师!”
      这个绕嘴的欢迎词引起一片笑声。
      刘副市长继续笑说:“昨天我去省里开会,临海市的米市长横着从我眼前走过去了。不就是他们的凤凰公司上市了嘛!今天我们请来了潘大律师,把镜湖电子厂交到他手上,我期待着三五年之间,我也可以横着从老米眼前头走过去,你们也都可以横着走一走!”
      在一片笑声中,站在刘副市长身边的潘旭笑说:“刘副市长是一个有情怀的领导者,他说,不做‘翻牌子’式的企业公司化改制,要做就做百年老店。我的想法和刘副市长不谋而合!把咱们镜湖电子厂改制成具有现代公司治理结构的企业、成功进入资本市场、成为咱们浙江省标杆性企业,我有信心!”
      潘旭律师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出头,穿一套当地很少看到的藏蓝色定制西装,显得风度翩翩。
      侯秘书从桌子的另一面接着向大家介绍说:“潘律师是地道的镜湖人,既算是咱们镜湖的才子——在北京社科院法学研究所读的研究生;又算是咱们镜湖的传奇——在座的不少人知道八八年镜湖县府一号文、镜湖县府二号文、镜湖县府三号文的故事吧?对!就是他!潘律师现在刚从司法部律师服务中心的专职律师,下海到北京均昊所律师事务所。他擅长的就是国有企业改制和企业重组上市这种高端法律服务。海口机场项目就是他做的。在刘副市长的特邀下,他上午从北京飞过来,专门是为了咱们镜湖电子厂改制的事情。”
      侯志国秘书在上半年跟着刘副市长一起去海南考察过,潘旭还作为在海南的镜湖人尽了几次地主之谊,两人很熟悉。
      有人说:“镜湖电子厂是以前是咱们镜湖市多闪亮的一块招牌啊!我们年轻那几年,找对象都优先考虑电子厂的人。现在时过境迁,电子厂冗员过多、设备老化、经营不善,已经是半停产状态。但是镜湖人一家两代、夫妻双方都在电子厂上班的大有人在。其实好多社会问题跟它的停工息息相关。还是领导有远见啊!”。
      刘副市长说:“明天张厂长先带着潘律师再到厂子里看一遍,补充核实资料。后天咱们正式召开电子厂改制启动大会!启动大会一开,上万老百姓的命运就算交到了潘大律师手上啦!有句话叫‘酒风看作风’,所以今晚我们既要让他感受到家乡人民的热情,也要检查一下他的作风到底过硬不过硬!”
      潘旭酒量一般,酒风却一向很好。他在笑声中将酒店门卡掏给侯秘书:“各位容我先找个退路。侯秘书,这是我的房卡,如果我不能竖着走出去,就请劳驾找几个人把我横着抬到这个房间。”
      侯秘书笑呵呵地接过房卡说:“潘律师放心,这事我还是可以办好的。”
      笑声中气氛一派和谐,大家你来我往进行得很热闹,有位中年男人遥遥向潘旭举了一杯说:“出口转内销的大律师,我也和你碰一个。”
      潘旭迅速收敛了笑容,似笑非笑地问:“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这是一种很不客气的说法。官员的饭局忌讳的是人家和你喝酒,你说我不认识你是谁。这些人手里大大小小都握着国家公权力,而权力是会让人自然而然生出一种自负。潘旭跟上至中央、下至村委会,大大小小无数官员打过交道,岂能不知道这个道理。而事实上,作为一个成功的律师,一次性记住对方的职位、名字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对面这个人是工商银行镜湖分行的行长沈达成,从一开始潘旭就感受到了他的恶意。潘旭不管他的恶意源自何处,但他这句话代表的是一个轻蔑的态度,如果不能在一句话之内把他的态度封死,在座的会看轻他,潘旭自己的自尊心也不允许。
      潘旭的这句回答既很不客气,又为自己争取了一个思考的时间。
      沈达成愣了一下:他不过是个靠着市政府挣律师费的律师,居然敢这样说话!但他既然敢在副市长面前说这样的话,那就摸不清他的来路了。一时不好翻脸,胖脸顿时涨得通红。
      侯秘书笑嘻嘻打圆场说:“这是工商银行的沈行长,咱们电子厂的财神爷。”他跟沈行长打过的交道并不多,同时也想看看潘旭的应对,就没有再说下去。
      潘旭遂微微一笑:“我上周刚在北京跟工总行的黄行吃过饭,我们均昊所是你们工总行的法律顾问。”先拿一个大帽子把对方压住,是一个打压对方很好的方法,但有时候会适得其反,如何使用要因人而异。
      又说:“出口转内销是经济学名词,一般是指在经济危机的背景下,原来外贸出口型企业受到国际市场消费的压缩,产品销售压力加大,通过转内销的方式来获得企业的生存和发展。现在则往往用来形容质量更好的本地产品。”继而话锋一转:“沈行长到底是不是在夸我,我可吃不准。”
      潘旭咄咄逼人说了一大串,最后却给沈达成留了一个大台阶,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
      刘副市长对于银行的感觉是:离不开他们,又管不了他们,一直很头疼。此时心生畅快,就哈哈一笑,气氛立刻就转尴尬为活跃。
      潘旭把话说完,气度却不失,干脆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时,坐在门边的一位年纪大的人站了起来,语气生硬地说:“潘律师,今天市里的领导都在,我只问一句话,厂子里的职工怎么办?!”他总有六十出头了,高而干瘦,两鬓已经斑白,穿着半旧的老式夹克衫,口气咄咄逼人。
      潘旭是真的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因为刚才并没有人介绍他,只是介绍了他旁边的白胖子是电子厂厂长兼党委书记。潘旭只能估计他也是电子厂的人。
      面对挑衅,迅速区别出对“人”还是对“事”,是一种能力。老者的问题是涉及到电子厂改制的实质性问题,是绝对不能含糊应对的。
      潘旭也站了起来,认真地回答说:“电子厂改制的主要目的,就是要解决厂子里职工的基本生活问题,这是政府一再跟我强调的。刘市长的想法很简单:职工们有事做、有钱赚,生活问题解决了,由此产生的赌博打架、离婚失学这样的社会问题会顺带解决掉。我一开始所说的不做‘翻牌’改制,就是要建立现代企业制度,以员工持股为手段,达到大河满小河溢的目的。具体到员工怎么持股、怎么收益,在改制文件里会有明确程序,刘副市长在启动大会时也会跟大家详细说明。”
      老者旁边的白胖子这才站了起来笑说:“潘律师,这是我们厂工会的赵主席,他的问题也是全厂职工的问题。”
      潘旭由衷地说:“张厂长,我对赵主席肃然起敬。我跟二位交个底,刘副市长是有远见、有魄力的领导,电子厂改制全流程都严格依照法律程序进行,在以改制方案为核心的改制文件报请政府批准之前,要先经过职工代表大会审议,职代会有决定权和否决权。”
      赵主席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潘律师,我们这一辈子都奉献给了电子厂,只要厂子能好,我们一定配合。”
      他们喝了酒。侯秘书笑说:“都站起来干嘛?我向各位领导提议,以后站着喝的酒不作数。”
      潘旭笑说:“赵主席算是长辈了,我站着是应该的。”
      潘旭不知道的是,就是因为这句话,让赵主席认定他是个厚道有原则的人,故而在改制方案进入职代会审议程序中鼎力支持他,无怨无悔地做了大量工作。
      潘旭对于有权有势的银行行长很不客气,对于无权无势的老工会主席却非常尊敬,这些细节也给刘副市长和在座的官员们都留下了印象。
      当晚潘旭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宾馆。
      第二天一大早,潘旭被宾馆的电话铃声吵醒,是镜湖电子厂安排了车,半小时后来接他去厂里。他赶紧给他的实习生秦大江打了个传呼。很快传来敲门声,潘旭边刷牙边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男孩,个子不高,浓眉毛,小眼睛,绷着脸,穿着土黄色夹克和皱了吧唧的裤子,怎么看都像赶早市卖菜的勤劳农民。可是他的腰上又用皮套别着BP机,这就很有劳动市场包工头的气质了。他就是潘旭的实习生秦大江,在西南政法大学读研三。他因为面相老气、长得着急,看起来不会比35岁的潘旭小几岁。
      秦大江是年轻人中稍有的死心眼一定要当律师的人,通过拐弯抹角的关系才找到潘旭跟着实习。他操着拗口的四川普通话说:“潘律师,我在你隔壁房间。我昨天晚上到的,听前台说你喝醉了嗦。我就没打扰你。”因为要掩盖自己的稚嫩,他极力让自己显得严肃成熟,所以看起来好像时时刻刻在生气。
      潘旭昨天是从北京直接飞过来的,秦大江是从海南三亚乘轮船倒火车过来的,所以比潘旭晚到一些时间。
      潘旭把今天的安排告诉他,“咱们上午去电子厂;中午和我的老同事吃饭;下午我有私事,晚上我回家陪父母吃饭,你都自由活动;对了,中午你记得提醒我给老县委书记马良才打个电话。现在。五分钟洗漱,酒店大堂餐厅见面,马上去厂里。”
      他们住的咸亨大酒店是目前镜湖市最高档的酒店,年初刚刚装修完毕,比老牌子的镜湖宾馆档次高出一大截来。
      潘旭一看见站在大堂的秦大江就发起火来:“所里给你定做的西装,你没带来吗?为什么不换?”
      秦大江还是刚才那身衣服,蹲到街边跟前再放个破碗就能有人往里扔钱。
      秦大江有些窘迫地说:“带了。我想反正是去看工厂,就没穿。”
      那是秦大江迄今为止最好的一套衣服,舍不得轻易穿。潘旭看了看他的样子,缓了口气说:“算了。”
      工厂已经看过好几次了,后面有的是机会要跟工厂打交道,这次再走马观花地把一些报表报告上的情况在脑子里具体化而已。看完场地,张厂长热情留客。潘旭因为中午有事就非常客气地拒绝了。刚回到房间就听到电话在锲而不舍地响着,他赶紧直奔床头接起电话。
      “你猜我是谁?”
      一听到这个轻俏的声音,潘旭十分意外:“你还真是鬼啊!你怎么知道这个电话的?”
      “我昨天上午说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什么想好了没有!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胡思乱想!”
      “你……你等着!”啪!对方把电话挂了。
      潘旭无奈地放回电话,心想:这毛丫头居然敢说让我等着,胆子够大的!一面将手里的一摞资料扔到桌上。
      这时站在门外的秦大江操着□□说:“潘律师,我要换房。”
      潘旭说:“小秦,走,跟我一起吃饭去。”
      俩人出了房门。潘旭想了想,又回身从桌上拿起来自己的皮包和大哥大。两人一前一后在酒店走廊里走着,秦大江丝毫没有从潘旭手里接过皮包的意思。潘旭一面自嘲地想:这个助理比我还不操心,比我还像大牌律师,一面接上他刚才的问题:“换什么房?房间怎么了?”
      “有人骚扰我。”秦大江严肃地说。
      “运气这么好?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骚扰这种事情,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拒之,不就完了!”
      秦大江还没说话,走廊的尽头等在那里的镜湖县物资局的几个潘旭的老同事已经迎了过来。
      镜湖县是镜湖市下辖的四个县之一,离咸亨大酒店所在的镜湖市中心区东桥区只有一河之隔。潘旭和老同事久别重逢,欣喜非常。一群人说说笑笑,潘旭带着他们进了咸亨大酒店的中餐厅最大的一个包房,这是镜湖市目前最高档的中餐厅。这几个人都是以前采购科的老同事,大家走南闯北是见过世面的,但是看到这么豪华的地方,还是啧啧称赞。
      刘庆华说:“潘科长,你现在是万元户了吧?”
      潘旭离开镜湖县物资局之前是采购科副科长,后来虽然身份屡有变换,以前的同事还都这么称呼他。
      一直没把自己当外人、拿着潘旭大砖头手机按得滴滴响的周小勇嗤笑他说:“万元户?老刘,光是这个大哥大就不止一万块。”
      刘庆华快熬到退休了,现在工资也不过270块,他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一万块买个手机!”
      他急起身凑到周小勇跟前去看大哥大,椅子带倒了也不管:“这就是大哥大?那用它给张秘书打个电话,问他高局长出门了没有?”
      众人纷纷说好。潘旭微笑地抽出大哥大的天线,说:“张秘书电话多少?”
      刘庆华说:“我来打。”
      几个人抢起来,都说自己打。潘旭笑说:“这样吧,为了不耽误咱们吃饭,你们就每个人打一个,想打给谁打给谁。”
      屋里顿时气氛高涨,大家都吵吵嚷嚷地兴奋非常。
      秦大江看大家都不坐,就一个人站在窗口抽烟。看着屋内的情形,潘旭的这个反应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知道,除了大哥大本来打一个电话就是一分钟3毛钱,不到一分钟按照一分钟算之外,它还是海南三亚的号码,漫游到镜湖县一个电话的费用可是不开玩笑的,这几个电话打完,估计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费都没得了。潘旭居然这么毫不在乎,一是说明潘旭这个人心气大不在乎钱,二也说明了律师确实是个挣钱的行业。
      这边挨个打电话的人底气十足 “喂!喂!”地在屋里左冲右突,最后叉着腰在窗边站定,还顺手打开了窗户。窗外经过的行人纷纷张望,打电话的人感觉更加有气势了:“我用大哥大给你打电话嘛,大哥大,一万多块钱一个呢……”
      热闹中,潘旭的老上级物资局高学峰局长带着几个人到了,几番推让后按照各自位份落座。
      酒过三巡,潘旭敬酒:“高局长海量随意,我先干了。”
      高局长派头很足,笑眯眯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拍拍潘旭的肩膀,对众人说:“这个家伙,你们看着他戴个眼镜、斯文白净,以为是个不派用场的书生。当年我在棺材板仓库里一看到他,就看出他绝非池中之物。果不其然,真给我争气,一口气干到咱们浙江省物资系统最年轻的副经理!二十三、四岁啊同志们,就进入了组织上重点培养梯队!可是他心高气傲,高考考上了大专硬是不去上,拼了命去北京上研究生!他算是撞着好时候了,研究生一毕业,赶上海南建省,那对小潘来说真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调回头来你们都看到了,县委良才书记钦点的人才!”
      他啜了口茶,意犹未尽:“想当年,咱们镜湖县政府88年发的一号文成立镜湖县海南办事处;二号文在海口成立镜海工贸公司;三号文任命他潘旭担任海南办事处副主任兼镜海工贸公司经理!有才吧?神气吧?风光吧?这才是神龙脱却金钩去,摇头摆尾再不回!三五年时间,他就从一个县城干部脱胎换骨成了国家人才!了不起啊!”
      镜湖自古出文人雅士,高局长讲话就很有江南文人的气质。
      潘旭笑说:“我算哪门子神龙?就比葫芦画瓢算个龙,不也得高局长给点睛吗?要不然,我就一直在那棺材板仓库里演聊斋吧。”
      一句话说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笑归笑,高局长说:“咱们物资局从71年到现在,过了几年好日子,这你也知道。你在的时候还有炸药特许经营权。可是这几年大家都不好过,去年十四大确立了要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制度,又说要鼓励股票、证券市场,可是去年深圳发行股票为什么搞成了一个事件?你在海南离深圳近,说说你的看法。”
      潘旭心里暗暗佩服,小小县城物资局的局长能提出这么前沿的问题,水平还是有的。他略微沉吟了一下,说:“前几年股票市场的示范效应,好多小老百姓尝到了甜头,全国都掀起了‘股票热’。深圳首开先例要允许公开认购股票,可是又没有经验。在去年8月6号在电视上宣布要在9号公开发售500万张新股认购证。老百姓闻风而动,到了8号全国就有120多万人涌到了深圳,这些人在各个发售网点的窗口前通宵排队。结果9号早上不到一个小时,各个网点的股票认购证就全部卖完了!这样,没有买到的就是大多数。这些没有买到的人不愿意了,开始发表各种过激的言论。深圳政府还没有处理这样事件的经验,当天没有实质性解决这个矛盾,于是10号很多人到深圳市政府门前去抗议——这样事情的影响就不一样了,所以后来就叫深圳‘810’事件。这个事情充分体现了股票市场是一个高风险的市场,小细节处理不当,都可能引发社会问题,甚至是带来政治风险。”
      潘旭的口才很好,把一个去年发生的事件讲得波澜起伏。在座的大多数人都对股票一知半解,只听说炒股票能发大财,但是完全不知道国家还曾经发生过这样的大事情,都听得津津有味。
      高局长思索着说:“股票、证券都是资本主义的东西,国家拿深圳、上海做试点,哪怕出了那样的政治风险,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在司法部的中国律师服务中心做律师的时候,就公司上市所涉及到的政治风险、法律风险等问题写过专门的文章。小平总书记说过,市场经济不存在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社会主义也有市场经济,股票、证券就是市场经济的具体表现。故而这个事件的影响尽管很大,但并没有影响国家继续试点的决心,相反□□办公厅在去年10月下发了通知,正式成立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目的就是为了证券市场长远有序地发展。”
      一直默不作声的秦大江突然接口说:“中国证监会成立后,马上就出台了《股票发行与交易管理暂行条例》、《禁止证券欺诈行为暂行办法》、《严禁操纵证券的通知》这一系列法规和政策。这说明中国资本市场法规体系初步开始形成,并要沿着法律优先的规范化轨道往前走,这样通过控制法律风险来调节政治风险,让资本市场逐步形成统一的监管体制。”
      秦大江有个坏毛病,说话喜欢抖腿,越紧张越抖得厉害。这时候两条腿轮着抖,简直像坐在弹簧椅上。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秦大江,因为他长相土气,举止拘谨,都以为是潘旭带来的老家亲戚,没想到他居然说出这样内行的话来。
      潘旭爱才,听完秦大江的话心里有捡到宝贝的感觉,也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对众人介绍说:“这是西南政法大学经济法专业的研究生,专门研究这一块法律,明年才毕业,现在跟着我实习。”
      高局长笑了:“后生可畏啊!”又对大家说,“公司上市、发行股票这些事情我还是专门研究过一些的。没办法,现在上上下下效益不好,都在找突破口。如果通过把现有的企业改成公司制的结构,然后上市,把社会上的闲散资金拿来发展企业,然后大家一起分红,确实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啊!”
      大家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一顿午饭吃到下午两点多,才在饭店门口一一告别。
      潘旭这才感觉到腰上一阵发麻,挂在腰上的BP机不停地震动。他拿出来一看,居然有十几条未读信息,最上面一条的留言就是“赵女士请你速回电话”,是十几分钟前发的。他赶紧拿出大哥大打了过去,望她还等在电话旁边没有走。
      几声铃声响过后,那边有人接起了电话:“你好,找谁?”
      毕竟也是十年夫妻,她的声音还是一听就听出来了,潘旭说:“我。不好意思让你等了那么久。我刚才在喝酒,刚看到传呼,赶紧给你打过来了。”
      “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三点半县民政局见,东西别忘了都带着。”电话里,赵亚琳的声音带着柔和的磁性,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这不奇怪,她是镜湖县电视台主持人。
      潘旭迟疑了几秒,说:“好。”这几秒并不是说潘旭对离婚这事还有不舍,恰恰相反,微微迟疑一下只是不想让她感觉到他的急切。
      他挂了电话,这才往后翻BP机上的留言,十几条全是“钱女士请你回电话”,最后一条是“钱女士请你等着她”,时间都是在十二点左右发的。潘旭只是笑了笑,也没有回电话,回头跟站在旁边的秦大江说:“大江,我下午去办点私事,你自己到处转转去吧。镜湖还是个不错的地方。”
      秦大江敏感地意识到,潘律师对他的称呼已经从“小秦”变成了“大江”,这代表着一种认同。他说:“我不喜欢看风景,我回房间去接着看电子厂的资料了。”
      潘旭也就不管他了,便拎着包出了宾馆大门遛达着往县民政局走。镜湖就这么大的地方,一条主街,上百条河汊。他在这里出生长大,街道上的一切都是熟悉的,从88年离开至今五年了,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也许小汽车多了一些?小贩们唱着调子沿街叫卖,浓密的树荫遮天蔽日,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而这五年里,他曾走过海口高大的椰子树下,走过天安门广场、走过上海的人民广场……他已经不是五年前无数次走在这条路上的他了,什么都没变,只有他变了,这种感觉让他颇为感慨。
      潘旭在民政局门口没看到赵亚琳,刚站定想抽根烟,赵亚琳从里面闪了出来。潘旭一看到她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她戴了副大号太阳镜,还蒙着一个大口罩,向他一挥手转身先进去了。
      潘旭在她身后笑说:“你现在名气这么大了?”
      “跟你这种流氓离婚我觉得丢人。”她没说镜湖土话。因为从小在山东长大,又在北京进修了两年,是一口流利的京片子。
      “那你还有口罩吗?为了捍卫你高尚的灵魂我也蒙一个。”
      “少得瑟吧!终于可以满世界去骗小姑娘了,看把你高兴的!”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都是小姑娘骗我了。”
      “你是敞开胸怀等着被骗吧!”
      两人一边上楼一边斗嘴,心态却都是轻松的。
      都过去了,那些吵架吵得三天三夜不睡觉的日子,那些满地都是锅碗瓢盆碎片的日子,那些踹门撬锁扔衣物的日子……那些日子潘旭觉得自己差不多精神分裂了——白天在最高档的写字楼里跟各类背景深厚的大老板们讨论项目,可以否定或者决定几十万上百万的投资,在大多数人一个月拿到300块算高工资的情况下,吃一顿饭几千块稀松平常;晚上回家却常常不得不和一个女人吵架吵得面目狰狞,摔东西摔得歇斯底里。每当那个时候,他的内心总会充满无与伦比的沮丧,他怎么会把自己的生活弄成这个样子?真他妈的失败啊!
      赵亚琳的娘家在镜湖县算得上是可以呼风唤雨的,所以他们并没有在大窗口排队,而是在安排好的办公室里办完了手续。从进去到拿到绿皮本,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从民政局出来,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潘旭问:“你在北京进修结束后,打算留在北京吗?”
      赵亚琳耸耸肩:“我喜欢没有压力的生活。我不像你总是这山看着那山高,我可告诉你,登高跌得重!”
      “跌一跤就跌一跤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好好的国家干部不当,做什么律师。律师只能看法官的脸色吃饭,能有什么前途?”
      话不投机,潘旭停下话头,站住了看着她。认识她的时候,她刚刚十八岁,在县城的图书馆做管理员,说一口县城很少听到的、标准的普通话,骑着一辆斜梁的漂亮自行车,单纯、羞涩、骄傲。是什么样的时光把她雕刻成了现在的她?
      小县城下午的阳光像是十年前他们结婚时候一样,无拘无束、没心没肺地照射着他俩和那些不相干的匆忙来去的行人,十月的风卷着街边的纸屑四处游逛,吹得赵亚琳的长风衣随风飞舞。
      和着汽车喇叭声和自行车叮叮当当的铃声,街边小店大喇叭唱着今年最流行的歌曲:
      “今天的你我,
      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
      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隔着太阳镜看不清赵亚琳的眼睛,潘旭将到了口边的一句难听的回复咽了回去,换了缓和的口气说:“你在广播学院进修还没结束吧?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我过两天。你什么时候回北京告诉我,你去把你的东西拿走。”两人在北京租房子住,潘旭的东西还都在那里。
      “好,这里你是名人,我就不请你吃散伙饭了,咱们回北京吃。那个……好好保重自己!”
      两人各自转身离开,两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红线,就这样断落在镜湖县的嘈杂的街道上。毛宁还在那里扯着嗓子喊:
      “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
      潘旭没有回咸亨酒店,而是回家看了父母,顺便要告诉他们今天发生的这件大事。正在家里吃晚饭时秦大江打来电话:“潘律师,钱婷婷来了。”
      潘旭吃了一惊:“什么?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人呢?”
      “我刚帮她办好入住,她回房间去了。”
      潘旭沉吟了一下,说:“你陪她吃个晚饭,我晚一点就回去了。”
      秦大江抗拒地说:“我吃过了。”
      “那就再吃一次!她一个地道的北京小姑娘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走到哪里务必都得陪着!”潘旭口气严厉地挂了电话,嘴角却忍不住笑了。秦大江这个事情处理得还不错:知道帮钱婷婷办理入住手续,判断出钱婷婷没有他的大哥大号码,还适当地表示了他对钱婷婷的不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国企改制中律师的斗志斗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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