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都事变》鲤四

5、黄昏是一天的开始

　　等在门外的女仆安娜带他去了餐厅。张亚伦一路上观察着两旁墙壁上挂的油画，年份相差很远，但画上写的名字后面无一例外跟着刘易斯的姓氏，应该都是雨果的先祖和家人。他注视着画中那些年代久远的面孔，大都有相似的蓝绿色的眼睛，眉目间也都锁着相似的忧郁。
　　餐厅是一个长而窄的房间，延续了着房子一贯的风格，从地板到家具皆为木质，配以花纹繁密的地毯和布饰，穹顶很高，绘着上百个星座。细长的餐桌足有十几个座位，却只有末端的两张椅子前方摆着做工精致的骨瓷餐具和水晶高脚杯。
　　伊恩已经在正对入口的位子上坐下了，一见张亚伦进来就露出了他那怪异的笑容，看得张亚伦浑身发毛。
　　“请坐，亚伦少爷。”伊恩笑着抬起手，指向餐桌另一头的位子。
　　“你也真是说来就来了……”亚伦小声念叨。“好歹也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吧。”
　　伊恩笑得更开心了。“杜林家族和刘易斯家族本来就是盟友，这栋宅子里一直都有我的房间。总不能让你独占雨果啊，亲爱的表弟。”
　　“你在说什么！雨果是我的……养父。”想到昨天自己醒来的时候雨果的吻，亚伦的语气变得不那么坚定。
　　“我很高兴你能这样想。”伊恩弯着眼睛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安娜从酒窖取了红酒来，用毛巾捧着，先给伊恩斟了半杯，再绕到亚伦身旁。暗红的液体倾泻到杯中，被酒杯底部菱形的切割折射出深深浅浅的红色光芒。
　　伊恩端起酒杯，放在鼻子下轻嗅。“我们曾经称霸夜晚的世界，现在却要靠人类的产物过活，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可笑。”
　　他说什么？什么人类的产物？亚伦一脸不解地望向退到自己身后的安娜。
　　“这是人造血液，亚伦少爷。”安娜走近，靠在他耳边低声说。
　　这？是？血？还是人造血？而且昨天自己喝下去的时候，竟然还那么开心？亚伦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敬逝去的光辉岁月。”桌子另一头，伊恩笑着冲他举起杯子。
　　无论如何不能在那个讨厌鬼面前示弱，反正昨天已经喝过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亚伦一咬牙，抬头喝下了杯中的红色液体。伴随着甘甜的口感，温暖的舒适感再度遍布全身。
　　他一口饮干，用叠在桌上白色的餐巾擦了擦嘴，留下两抹鲜红的血迹。放下餐巾，他才发现伊恩直勾勾地看着他，神情颇是玩味。
　　“你在看什么？”他气呼呼地问。
　　“看你，亲爱的表弟。如果你忍不住把血吐出来，我就可以确认你是假冒的。”
　　亚伦把杯子往桌上一跺，转头看向安娜：“再给我一杯。”
　　他喝第二杯的时候，伊恩一直在桌子对面哈哈大笑。他不再搭理伊恩，喝完那一杯径直离开了餐厅。
　　“亚伦少爷，正餐还没有上呢。”安娜叫住他。
　　他摇了摇头。两杯血喝下去，肚子已经很饱了。安娜于是追着他走出了餐厅。

　　“我现在应该干什么？”走了餐厅以后，他问安娜。
　　“您可以先去会客室等一等，奥尔先生应该马上就到了。”安娜答道。
　　“好吧，带我去会客室。”
　　“好的，少爷。”
　　他们穿过走廊，一路上都有仆人在身边忙碌着打开那些华丽而笨重的窗帘，他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房子被黑幢幢的森林环绕着，夜空暗淡无光，一阵细密的雨点被风吹到玻璃上，窗外的景象立刻模糊起来。
　　他们走到楼梯的转角，风忽然刮开了一扇窗户，夜晚的凉意伴随着雨水扑面而来。在仆人匆匆赶来关上窗户以前，他看到在远处，在森林的另一头，有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市，摩天大楼像整齐的矩阵，灯光几乎映亮了半个夜空。
　　“那是什么地方？”
　　安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妖都，少爷。”
　　“妖都？”
　　“‘妖都德维兰’，我们都这么叫它，少爷。”
　　亚伦站在古宅的窗前，隔着被雨水淋湿的窗户远远望着那座辉煌的城市。这可真是个古怪的世界，他想。

　　他们刚走到宅子的门厅，就听见门外有人说“查尔斯·奥尔先生前来拜访”。
　　两个仆人拉开了门，一只羽毛灰白相间的猫头鹰飞进门中，抖了抖身上的水，下一秒就变成了一个发须花白的老头，一只眼睛上还架着厚厚的水晶镜片。老头在仆人的协助下脱下身上的斗篷，摘下帽子对着亚伦行了个礼，笑容十分慈祥。“您好，亚伦少爷。”
　　“你就是奥尔先生吧。”亚伦压抑住心中的惊讶，走过去同奥尔先生握手。那双皱纹密布的手上沾着夜晚的雨水，温暖而有力。
　　“老爷把主书房让出来给亚伦少爷上课了。这边请。”安娜带他们上了楼。

　　早上伊恩和雨果坐着谈话的沙发已经被挪开，换成两张配了厚垫的木制扶手椅，面前架起了一方的小黑板和两个放书的支架。他和奥尔先生分别坐下，安娜泡了一壶香味浓郁的茶便退到门外。
　　“那么，”奥尔先生扶了扶眼镜，“刘易斯先生说，我要从头教起？”
　　亚伦点点头。“对于这个世界，我一无所知。”
　　“好的。”奥尔先生似乎并不打算深究他一无所知的原因，转过身去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黑板，一幅地图随即出现在黑板上，被涂上红蓝两种颜色的阴影。
　　“我们的世界，同时建立在魔法和科技两种力量之上。自由民，就像我们，掌握着流传数千年的魔法，而人类掌握着科技。”
　　这不就是欧文教授在课上的那个假设吗？但亚伦实在不想再纠缠于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把欧文教授赶出脑海，点了点头。
　　“自由民绝大部分生活在岛屿、丛林和山脉，而人类多兴旺于内陆和平原。但是魔法和科技的力量都来源于水晶矿，所以为了争夺矿藏，自由民和人类之间曾经爆发了长达数个世纪的战争。”奥尔先生又敲了敲黑板，许多水晶的小符号出现在地图上。“在许多年的血腥屠戮之后，自由民和人类终于达成了协议，重新划分了疆域和矿场，而世界上最大的矿场——就在这附近，其产量超过所有其他矿场的总和——由二者共同开发，平分产出。所以才有了‘妖都德维兰’（Deviland, the wicked city）。”
　　“‘妖都德维兰’……”亚伦低声重复。
　　“只有在德维兰，人类、机器人、巫师和妖魔共同生活，魔法和科技同时存在，势均力敌。这里应有尽有，除了统一的道德和法律。人类和自由民分别有各自的法律，但在这座城市里，谁也不想管闲事。所以，有人说这里是天堂，也有人说这里是地狱。”
　　奥尔先生的手指再次触上黑板，那幅地图消失了，粉笔所绘的高楼拔地而起，马路和车辆穿梭在半空中。亚伦想到自己刚刚透过窗户看到的那座金碧辉煌的城市。
　　“但是你不用担心，亚伦少爷，”奥尔先生脸上始终带着笑容，浅棕色的眼睛透过镜片，慈祥地注视着亚伦，“吸血鬼是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生物之一。跟吸血鬼有关的绝大多数法律，只是限制你们不要去伤害其他物种。很少有其他生物能伤害到你们，除了你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