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都事变》鲤四

1、个别辅导

　　上午十一点的城市正是热闹的时候，校区中央的马路上车来车往，接踵而至的车轮在水泥路面扬起一团团灰色的尘埃。
　　张亚伦好不容易等到绿灯过了马路，一路小跑，走到学院门口时上课的铃声刚好响起。他快步穿过庭院，脚下枯黄的落叶发出一阵破碎的轻响。
　　“今天讨论会的题目是……”他气喘吁吁地推开教室的门，刚好对上欧文教授的视线。教授冲他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题目是，如果我们的世界里存在魔法，那么掌握魔法和掌握科技的群体，哪一方的势力会更强大？”
　　十几个同学已经将椅子围成一个圆圈，他只好从角落里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圆圈外面，位置有些尴尬。
　　教授的问题问完，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同学开始陆续发表意见。
　　“我觉得魔法更强大。” 坐在张亚伦前面的黑人女生说。“科技的发展和维系需要大量资源，但正如我们所知道的，地球上的资源是有限的，所以科技的成就注定是有限的。当科技达到某一个特定的高度以后，就会开始走向毁灭。”
　　“我不同意。”一个来自智利的男生举起手。“虽然魔法不需要消耗材料，但是在我读到的文献记载中，魔法的杀伤力普遍来说是很小的，而高科技武器，比如nuclear weapon，则具有大规模、毁灭性的杀伤力，是魔法所不能企及的。”
　　由社会人类学系的欧文教授所主持的本科生讨论会每周举办一次，讨论的话题总是围绕魔法、古代传说和信仰。张亚伦起初很不理解一群正在接受高等教育的大学生为什么要一本正经地聚在一起讨论这些看起来就很荒唐的问题，上课的时间长了，自己才慢慢习惯把它们当作严肃的学术话题。
　　这是张亚伦在国外学习的第二年。平时上课，他要听懂其他同学的发言就已经十分费力了，很少主动提出自己的意见，往往整节课都埋头啪啪敲着笔记本的键盘，尽可能记下自己听懂的内容。
　　同学讨论了一阵以后，教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亚伦，你有什么看法？”
　　他愣了一下，花了几秒钟时间整理思绪才开口回答。“我觉得这要取决于二者各自的发展高度。如果其中一种文明发展到顶端，另一种刚刚起步，不需要比较我们也知道结果。”
　　“如果是两种文明都在巅峰的情况下？” 教授饶有兴致地追问。
　　“我觉得实力会非常接近，甚至可能会爆发战争。用我们中国的老话说，一山难容二虎，地球上不可能同时存在两种同时到达巅峰，然而本质截然相反的文明。但是参考刚才资源有限的论点，在长期的对峙中，我认为也许是魔法更占上风。”
　　教授点点头，不置可否，扭头去问下一个同学。
　　张亚伦对着面前的屏幕长吁了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紧张，手指都有些发抖。他调整呼吸，赶紧敲下一长串字符，试图跟上同学发言的进度。

　　“今天有个别辅导的同学别忘了来我办公室。”下课铃声响起，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欧文教授提醒说。
　　他这才想起好长时间没有检查邮箱，赶紧把已经放回书包里的电脑又掏了出来，打开网页登录邮箱，在一长串未读邮件中果然有一封是个别辅导的时间。他确认了好几遍才终于相信，现在离个别辅导只剩下一个小时不到。
　　他飞奔到自习室，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开始读阅读列表中那些生涩难懂的英文文献，几度昏昏欲睡，用指甲把自己掐醒接着读，终于赶在个别辅导开始之前读完了最短的一篇。

　　“欧文教授？”张亚伦走到办公室门前，忐忑地敲了敲门。
　　“进来。”教授的声音响起来。
　　没有好好准备实在心虚得慌，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教授，推开门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屁股还没坐稳，教授就递给他一叠印满字的A4纸。“这是期末课题的申请表，你在名字和日期那两栏签一下字。”
　　“好。”他伸手接过。 “想喝咖啡还是茶？”教授紧接着问。
　　“啊不……”他刚想说不用，看到教授已经起身离开了座位，又慌忙改口。“那就喝茶吧。”
　　“牛奶和糖？”
　　“都要，谢谢。”
　　教授暂时离开了房间。他快速扫了一下A4纸上写的内容，大意是说在期末课题的调查过程中要遵守的各种规则，如有违反，所有责任由学生自己承担。都是一些冠冕堂话的废话，他看了两页就觉得眼睛疼，低头刷刷签了字，翻到后面还有几页需要签字的，一口气全都签了。
　　教授还没回来，他抬头四下张望，观察房间里的摆设。看上去只是很普通的老师办公室，风格古旧，两侧墙上都嵌着书架，塞满了新旧厚薄各式各样的书。他偏着脑袋瞄了几眼书背上的题目，大都跟魔法和古代信仰有关。办公桌旁边挂了两幅小画框，其中一副是欧文教授的照片，可能是好几年前拍的，教授的头发还不像现在这么花白，身材也不及现在丰满。另一副上面像字母表一样整齐地排列着各种魔法符文。刚才读书读得太困了，他一边盯着那张纸一边打了个哈欠。
　　门口响起脚步声，教授推门走进来。“签好了吗？”
　　“好了。”张亚伦点点头。
　　教授把泡好茶的纸杯放在他面前，绕到桌子对面去坐下。“想好期末课题要做什么了吗？”
　　“我想回中国去做一些跟民间传说有关的研究……具体的主题还没有想好。”他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有点烫，茶包的标签还晃悠悠地垂在杯子外头。教授放的糖比他自己平时喝的多了两倍，有点甜过头了。
　　“那你这周回去先读一下跟这个题材相关的文献，应该会有所启发。下次来的时候写一个简单的计划带过来来，内容包括具体的题目、研究方法、研究目的……”
　　他听着教授的话，眼皮不知道为什么沉得几乎睁不开。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困啊……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想再喝一口茶，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你下周把计划带过来，我们一起看看怎么改进，然后你就可以开始着手准备……”教授的声音还在继续，而他已经被睡意彻底俘虏。他所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墙上挂的那张写满符文的纸，用的是掺了金粉的暗红色墨水，下午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纸面上，看上去像是那些符文在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