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另一个你》炬夫人

3、放肆一博 浓重的夜幕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心神不宁，总感觉背后有人跟踪我，不是阴森森，而是很具体的感觉。我反复回头看了又看，干脆把车停在路边喘口气。眼前星星点点的灯光暖不了我的心情，最后还是专门绕远了一圈。邹鑫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真的不能再拖了，爸爸妈妈留下来的公司，地位和名声，眼睁睁毁在我手里，而我为了维护这个繁华的假象，用尽全身力气，拖了这么多年，快要撑不住了，我不想再瞒着唐美朵，如果我不说，她一定不肯跟我走，而她也从来不肯听我说。
　　关上车门，我忍不住再看一眼这别墅，能在上海有这么豪华温馨的房子，这多亏了我的爸爸——我的养父，没错，我是个孤儿，并非天生的白富美，而是一个被有钱人家收养的孤儿，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多余的，因为被捡回家，正是我开始存在记忆的年纪，我的懂事也是由此开始。
　　抚摸着冰冷的雕花扶手，想起那年，“她不是我姐姐，她是个野孩子，这是我家，我不要她在这儿。”妹妹哭喊着推了我一把，从楼梯上滚下来时，地毯上空那晃眼的白吊灯……那些被嫌弃的话，让我从小就懂得忍让，忍让还有忍让。因为养父母很关爱我，所以身为亲生女儿的妹妹才会如此讨厌我吧，很多时候我都在想：要是我比妹妹小一岁，哪怕小一天也好，那样我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压抑和内疚，我太理解她了。如今父母已经去世五年了，从小就被惯坏的我的妹妹，还是这么一如既往的骄傲和任性。而我，要处理爸爸当年的贷款和妈妈的股票，想尽办法来守住这个奢靡美妙的家。
　　“你打算在床上躺几天？”一进她的房间，我不由得抱起胳膊，纪念品挤得这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简直是中毒的节奏啊。
　　唐美朵生气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相机又摔坏了吧？”
　　“没有人照顾我，我怎么活呀？！”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这是对你上次大闹派出所的惩罚，以后没有阿姨，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不想死你就赶紧收拾行李跟我走。”
　　“走，走！你就会说这个，你问过我，想走吗？”
　　“我已经跟你学校说过了，你也该换个地方好好清醒一下！留在上海就整天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她们都是在骗你的钱，你不买她们的东西你看她们还理你吗？”看着四周我都忍不住诧异：她那么小的脑容量怎么分得清这几十张海报上的脸的。“你这墙上贴的都是什么呀？！”
　　“不要动我老公！”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老公？你还要脸吗？这都谁啊，他们认识你吗？你看看你自己，像个大学生吗？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了你干什么？整天就知道追星，你能不能现实点！”
　　“就你现实！是吧？你想走就走，别管我！”
　　“不管你？”我觉得好笑，是啊，我多想不管你，“我要不是你姐姐谁会这样管你？唐小美，爸爸妈妈希望看到你这样吗？你这么颓废对得起他们吗？”
　　“别跟我提爸爸妈妈，你没资格，那是我的爸爸妈妈不是你的，你又不是我亲姐凭什么管我！”唐美朵从床上蹦起来，激动地额头上露出青筋，自己憋了两天的情绪噌的一下就点着了。
　　又开始了，一见到她，我所有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她不像我的妹妹，像是我的仇人。我只能像个泼妇一样骂她，然后她就几天不回来，我们又成了这死循环。
　　我换了一口气：“你那天去杂志社找我了，为什么又不回家？去哪了？电话也不接。”
　　“别提这茬，我还要问你呢，你那天见艾瑞克了吧，为什么不跟我说？”
　　“谁？谁是艾瑞克？”
　　“别装了！你知不知道，我从机场一直追到酒店，就为了见他一眼，而你，只要坐着不动就可以跟他面对面，你都不告诉我。”
　　“他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要喜欢他。”
　　“你怎么知道他不好？整天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我跟你说过了，韩国人根本不喜欢中国人，他们只是来赚钱，赚完钱就走了，你再喜欢他们有什么用？”
　　“艾瑞克是中国人！”她跳下来，握着那把旧吉他，“他不是一个人，他是我的全世界！”
　　“我知道，就是那个艾瑞克，尤其是他，”我欲言又止“他很花心，不值得你喜欢。”
　　“你是怕我跟你抢才这么说的吧？”
　　“怕你抢？什么？”我真是又气又摸不着头脑，才想起来：“你说采访，我是临时顶替别人采访的他……”
　　“我不想听，你别解释了，你就是因为长得比我漂亮，比我聪明，抢了我多少东西了？！从小到大都这样，连爸爸妈妈也偏心你，现在好不容易我喜欢艾瑞克，你还要抢走他，你就是个狐狸精，我比谁都了解你，你写的东西一点都不好，谁看你写的东西啊，他们都是看你这张脸的，谁看你的书啊。”
　　“我再说一遍我从来没想过跟你抢，”我一把扯下她的被子，“是你自己从小学什么都半途而废，才会变成今天这样！”
　　“是啊，没错，怪我，怪我自己……”
　　她哭了，我第一次见她不是发飙的哭，而是像个大人一样心痛，我有多久没见到她这样。我想她，想念小时候那个无忧无虑的她，从来不为任何事发脾气，每天都莫名其妙地开心，什么都不在乎，也不计较。然而妈妈去世以后一切都变了，我们都不再是过去的样子。我们终究要长大，要接受这些，不管你有多不情愿。
　　“你知道我那天去杂志社找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真的是你就好了，如果你是我的亲姐姐就好了。为什么我们之间隔着这么多，我们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样，为什么？……”
　　唐美朵开始像是失心疯一样砸东西了，我知道我失败了，看着她疯狂的样子，我的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是我家，我为什么要走，你一个捡来的小孩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你就是个扫把星，要不是你，我们家怎么会破产，妈妈怎么会死？你才是坏人，我比谁都了解你。哪怕有一天，只要能摆脱你，我也愿意。”
　　看见我脸上的血，她才有些清醒，我看见她握紧的拳头，仿佛在说，这次绝不道歉！我知道她再也不会跟我走了，这个家，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有多少次，我都想抛弃这一切，可我放不下，这一次，我不会再忍了。
　　蓝色的火苗跳跃着，翻滚，瞬间包裹了这些精美的家什。我踩在打翻的酒架上，没有惋惜也没有兴奋，毁了吧，感觉我自己就要解脱了。
　　“你疯了，快救火呀！”看着蔓延四周的火焰，唐美朵惊慌失措，“啊，张蓝心要烧死我！”
　　听到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好像我额头上的伤口也要裂开了，我已经分不清流在我脸上的，是血还是泪。
　　浓重的夜幕下，涌起狂躁的火光，混乱和尖叫声，我的眼前一明一暗，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神情——在岛上，那是妈妈抱着妹妹，望着我，那充满了惊恐和怀疑的神情，这十年来的隔阂，折磨了我十年的记忆，也许她们其实从来没把我当成家人吧，可我还是答应了妈妈要照顾好妹妹，也曾经发誓会守住这个家。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跟她说。要是我们一起死在这里，算不算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