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烟火汴都 思翊可愿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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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六年的冬天似乎来的格外早，方才仲冬，楚思翊竟是已经感受到了一丝沁到骨子里的凉意。但即使是北风呼啸，阴云蔽日，汴京城里依旧是一副人流如织的热闹之景。在城内汴河附近尤是如此，舟船如织，汴河自城中不紧不慢地淌过去，一丈五尺宽的纤道上纤夫正随着岸边号子行走着，挑夫来回走动揽生意的喧哗声不绝于耳。此情此景让当年曾历经动乱的老人不禁动容，正应了当年太宗赵光义的“天下转漕仰给，在此一渠水”之言。
对于自得其乐的王城百姓而言，富庶的生活早就不是先辈们眼巴巴的渴望。即使如今朝堂上依然交朋结党吵得不可开交，但天子脚下的人们仍为这难得的平静生活开怀畅饮，每日毫不避讳地为皇上的明德庆贺。官吏安定清明，花光满路，箫鼓喧空，街头巷尾人物嘈杂，灯火照天，日子过得好不快活！闲暇时仍不忘不落风雅地携亲伴友出城游玩一番，如此逍遥自在，怕也是宋都百姓通病之所共在。
而在城外汴河河畔的一顶帷帐里，楚思翊不敢正视端坐在对面严肃无言的兄长，只得默默地从袖里拿出帕子包住面前的酥饼送到嘴边。滴酥凉了以后在舌尖沉甸甸地发腻，她在咽下一块后就没了动作。却听得旁边下位的楚怀钰一声轻笑，声音不大不小地对一边的秦氏问道，“阿娘，若不是怀钰看错了，姊姊今儿怎么学起了一副小姐做派？怕是听阿爹说要为姊姊择个人家，内心欢喜地很呢。”
秦氏勾了勾唇角似是要讥讽些什么，在看到那侧脸色明显不好的楚思容后硬生生收敛了起来，却还是轻蔑地瞥了楚思翊一眼，回过头吩咐着再点一壶茶。年幼的楚怀晟乐呵呵地伸手抓果子吃，全然不受这暗潮涌动的气氛影响。楚思翊咬了咬下唇，压下对秦氏和楚怀钰的不满，保持着一副疏离神情垂眼盯着楚思容的袍衫衣角。
坐在首位的楚兆没有说话，只是在呷一口茶的空当抬眼，看着秦氏对已故正妻的一双儿女例行公事似的刁难，偶尔叹口气。
可能正因这种暗流涌动的家庭关系，楚家的帷帐内大抵常是一边倒的低气压。分坐的“家人”各怀心思，垂眸低眼，默默出神。或许是楚兆实在想改善下气氛，敲了敲桌子对着楚思容说，“你带着思翊出去四下里走走，你妹妹平日里就想来这边。”而后又对秦氏说，“带上怀钰怀晟，我们看傀儡戏去。让他们兄妹好生说会儿话。”语气里带了笑，竟显得有几分柔和了。
楚思容点了点头，干净利落地起身。反倒是楚思翊迟疑地看了父亲一眼，“爹爹？”看到楚兆朝她僵硬的勾了勾嘴角才从坐垫上站起来，跟着兄长走出帐外。帐外寒风刮得正紧，楚思翊打了个寒战，抬眼看向冷风瑟瑟中站的笔直的楚思容，带着颤音地唤了声，“阿兄。”
楚思容转过身，轮廓分明的脸庞还未脱去少年的青涩，带着柔和的弧线，眉眼深秀，气质温和，“思翊。”
楚思翊眨眨眼睛，突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阿爹怎么突然让阿兄……”
“阿娘她的念头，思翊，我们都是知道的。”楚思容微微皱眉，似是对这个话题有些抵触，“不过，阿兄的确有事与你商量。”
有……事？楚思翊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有些局促地拿手蹭蹭衣角，“阿兄是有什么事么，如果思翊能帮得上忙的话……自然是最好。”
“也并无多大的事情，”楚思容的眼神若有所思地晃了晃，神情颇为放松，隐约带着些怅然，“只是想问思翊，若是可以，愿不愿意搬出来住？”
楚思翊不由暗惊，心思转了好几转，却还是含笑应道，“思翊求之不得，只是不知是否会太麻烦阿兄？”
“自然不会，”楚思容嘴角噙着笑，“阿兄过些日子便去应试，正巧将及加冠，或是可以提出分家了罢。”
楚思翊见他神色缓和下来，心里已是有了几分笃定，却看见他这样上上下下的看着自己，忙道，“阿兄决议便好。——思翊与城南念白医馆的顾凡顾大夫曾是旧识，若是阿兄并无甚么适宜去处，可去此处一叙。”
“那自是好的，”楚思容微微颔首，又似是想到了什么要紧事，“不过那顾凡会否帮忙？”
“思翊与那顾凡相识甚久，年幼时他阿爹曾收思翊做学徒，故而与他一见如故，思翊会去找他询问。——爹爹那里便托阿兄解释了。”
楚思翊回头看了楚家的帷帐一眼，加快脚步向远离此处的方向走去，只是心情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当她期待的自由近在咫尺，她才发觉自由对她是何等奢侈。尊卑礼节的束缚下，她却根本就没有向秦氏说“不”的权力。
楚家祖上做过官，虽说家业相传至此后迅速败落，但在外人看来，仅仅是有一个空壳子的楚家也值得骄傲了。她和楚思容的生母颜氏被明媒正娶做了正室，饶是如此仍没过上几年安稳日子，待楚思容方才四岁时颜氏便怀着楚思翊眼睁睁看着秦氏大摇大摆进了门，而后更是身患重疾而郁郁离世。
与此同时，不管是楚思容还是楚思翊，都成为了秦氏眼中所谓的“不干净的东西”。楚兆虽未将她扶正，却也是极尽宠爱。只因兄妹俩处处隐忍小心，又有夫子帮扶教导，才没有被秦氏随便找个理由撵出门。戏剧性的是，楚思容毕竟是家中正房所出的长子，又被老夫人暗地里护着，按理说楚家家业以后必然是要交到他手里的，在楚思翊眼中，秦氏对她阿兄忌惮得很，若不是夫子教导他们处处谨慎收敛，哪至于看阿爹的一房妾眼色？对此楚思容只是秉承一贯的严谨态度，该拜的礼节一个不少，能不掺和的地方惜字如金。
或许也正是兄妹俩如出一辙的淡漠疏离和所秉承的“按规矩办事”，让秦氏在很多时候愣是无从下手，只能暗暗咬牙，顺便计划着怎么从楚思容手里夺来楚家的继承权。但即使如此，暗地里使绊子的事秦氏仍是一件不落。只是想着楚思容的身份和今年便加冠的大事，秦氏方才忌惮些；至于楚思翊，虽不在明面上说，但秦氏暗地里使的绊子明眼人还是一看便知。
走在西大街的坊间道路上，正是太阳西斜的时光，若不是今日阴云蔽日，怕也是人流如织。从云层中透出的一丝阳光斜斜的映照着安静的黄土大路，也照着路边的新绿色的槐树以及路边房屋灰黑色的瓦片，整个坊间显示出一种未醒的安宁——也许，此刻整个都城也同样如此。这是一个梦幻般绚丽的都城，也是一个外在自由风流，实则秩序森然的巨大牢笼。
当楚思翊真真切切站在念白医馆门前时，才有几分拘束地抬眼看向高悬的匾额，认真打量着这家店面，只见这店宽约三丈，店门大敞，门额上雕了银莲花的花样。里屋弥漫着药材混杂的香气，悬了副草书，设了两张高足的窄几，有几位婢女正低声交谈。
当任郎中正得闲，看见楚思翊呆了一下，问道，“小娘子可有什么不适的？”却见楚思翊微笑道，“借问一声，顾大夫可在么？”
郎中愣了愣，但见楚思翊言语客气，还是点了点头，“在的，不知……”楚思翊展颜一笑，“奴家姓楚名思翊，却烦请知会一声。”
“某已差人去请阿郎，姑娘不如进来？”听闻他的回答，楚思翊微笑着道了声谢，笑道，“奴家在这里等便好。”
“二娘！——你何时来的？何不早日告诉慕之，慕之好准备招待啊。”言语未落，楚思翊听到一个似是惊喜的清朗声音传来，她回头看去，只见顾凡面带喜悦地从里间向她走来。
相别数年，再见时楚思翊不由感慨，如不是事先便知其身份，竟是也无法认出。顾凡身材清瘦，绾发深衣，也不过二十一二岁年纪，眉目疏朗，神色安然，折扇半展，笑容温和，春水一样碧绿的玉玦叮当作响。
“奴家亦是刚刚到的，”楚思翊绽开一个小小的欢欣微笑，“对了……奴家还有一事相求，还愿慕之略施援手。”
顾凡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楚思翊不由也停下了来，微微仰头看他，只见顾凡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极为郑重的表情，“二娘说便是，慕之自会竭尽其力。——二娘与我相识甚久，或是在下多言，你总是想得太多了些。”
楚思翊嗯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心里去，却是仿佛可以感觉到很远的地方，有什么在消逝，像退下的潮，像融化的雪。
活在这太平年间，若不是家庭关系错杂，她又何必思虑过多？她唯怕自己会错意，表错情，拎着裙裾小心翼翼，生怕走错一步害的自己和阿兄皆陷入狼狈境地，万劫不复。楚思翊努力深呼吸了一下，才低声道，“奴家不敢有妄念，但与家中亲姊关系如履薄冰一般，自是凡事三思为上。”
顾凡一时无言，半晌后才叹道，“二娘，如今与某竟也如此生分了。”
随即放软了声调，“二娘若是不嫌，可多来此四下走走。大郎亦是，若有事直言便好，在下自是知道二娘难得出家门来，只是念白医馆近日里病患甚多，或许需你帮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烟火汴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