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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靶场 可能是因为 ...

  •   冬训到一月末才结束,宋冬义带着队员回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带着一手的冻疮。
      “我们就窝在那冰窖里,扒拉冰坨子吃。”宋冬义一手拿着勺子,另一只手比划着,“你看我这手冻的,都糙快成老树皮了。”
      机器人心惊胆战地翻看着他的手掌,“伤成这样,很疼吧?”
      “疼倒是不很疼,就是非常痒。老想着用手去抓。”宋冬义大大咧咧地说,把手抽回来,换了个话题,“一个多月没见,怎么感觉你好像长得有点变样了,还长高了?”
      “真的?”柯柯忍不住露出笑容,用手比了比自己头顶,“我也觉得自己好像高了一点。”
      “长高好长高好。唉,到我这年纪已经和再生长无缘了。拉高队里身高颜值平均值的重任全靠你了。”宋冬义说着,越过桌子揉了揉机器人的头发,突然想起来这已经是过去式了,“我怎么又忘了,你现在已经不属于我们队了。现在还老觉得你睡在我对面,晚上起夜的时候总怕吵到对面床。你现在在新的队伍怎么样?”
      柯柯明显不愿多谈这个话题,生硬地转开了,“我也很想念宋大哥。和大家在一起的记忆我会好好保存的。不管怎么说,我永远是宋大哥带出来的。”
      “你也不容易,我听说了,这次能把漏洞堵上,是大功劳一件啊。虽然废了那么多机器人很可惜,但是也值了。不然那核电站搁那里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一样,谁都睡不安稳。”
      食堂里面人来人往,后面有人把电视打开了放新闻,新闻上主持人正在通报一年一度的春运压力,因为一堆地外飞行器往回赶,月地空港都被挤爆了。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很担心,现在看你好好地坐在这里就放心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向上面申请再把你调回来。”
      提到这个话题,柯柯的笑容淡了,沉默了很久,“以后肯定还有很多合作机会的。”
      ”那必须的。马上就要过春节了,你嫂子每年都要做咸奶酪,今年我特地给她吩咐了要做一些甜口的,等节后带给你,她的手艺可不得了,你吃了就知道。”提到妻子,宋冬义立马摆出喜滋滋的炫耀脸。

      除夕夜,与平日里的每一个普通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被赋予了美好的涵义和祝愿之后,似乎这天的月亮都比往常要圆一点。
      过了午夜,远方的鞭炮开始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烟花也接连不断,天空都被照亮了。
      黑暗的房间里,柯柯翻来覆去睡不着,撑起身体抱膝靠着墙坐着。它现在睡在一个专门为机器人准备的休眠室里,说是休眠室,不过是由另一个离后勤部很近的仓库改装而来,就像是设备储藏室,它们不过是某种特殊的枪炮、装甲车、外骨骼,使用后擦干净被排排摆放在蒸笼一样的架子上,摆好标签,数好人数,一个叠一个,然后等待下一个任务把它们唤醒。
      每当这个时候,柯柯总是会想念宋冬义那个狭小的宿舍,至少那个时候它像人类一样,还有一张自己的床。

      身体长久而持续地无法适应,强制自己进入休眠状态也总是会快就会惊醒,还总是忍不住不停地检查自己的记忆存条,生怕像上次一样再漏了什么。
      就这样一夜就过去,像每个会为自己失眠而焦虑的人一样,宁愿穿着睡衣在客厅游荡也不愿躺在床上。柯柯悄悄摸摸地从床上溜下来,换上外衣,出了大门,直奔靶场而去——这是为数不多的一个在深夜也对它们开放的设施了。

      刚踏进靶场,就听见连续不断地枪击声,与外面的鞭炮声相和应。柯柯很诧异,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和它一样,在除夕夜失眠要来靶场撒火。
      彷佛心有灵犀一般,对方在它进来的那一刻突然转头与它对视了。
      “是你?”即使戴着护目镜,也能看出黎文臣眉头明显挑了一下,他摘下耳罩,“这么晚了,你怎么来这里?”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柯柯不服气,反问了回去。
      军校和兵营的靶场是公用的,黎文臣当然可以在这里,当然他们都知道对方问的不是这个,不管是军校还是军营早就放假了,除了值班的人,这个时候应该都在家吃团圆饭看春节晚会。
      “没事可干,留下来的人在打牌,我没有兴趣。”黎文臣按了换靶按钮,然后不急不缓地给自己的枪填弹,“你呢?总不会是半夜散步迷路了吧?”
      “外面鞭炮声太吵了,睡不着。”机器人随口就开始胡说八道,“要找事情转移注意力才行,拿枪靶撒气。”反正现在对这一套已经很熟悉了,就像宋冬义说的那样,美好的品德没学几个,尽学些人类劣根性。
      对方点点头,看样子也是毫不怀疑,这时候对面靶台的移动靶已经竖了起来,他又戴上耳罩,专心致志地投入到枪法练习中了。
      靶场很大很空旷,单调的啪啪声回荡着。
      柯柯选择的人形靶也竖起来了,它拿起枪,对着人形靶速射,每次都磨到计时器的最后一秒才开枪,就这样慢悠悠地把子弹打完。枪的后坐力真实地传来,从手臂到肩膀一片全都是麻木的,就像在战场上一样。
      人形靶上的红心已经烂了,露出了一个硬币大小的空洞。如果这是一个真人的话,恐怕早就失血而亡了吧,看着这个洞,柯柯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几步。
      ”枪法真不错,不愧是特种部队的人。”黎文臣突然插嘴道,不知道已经倚在一旁看了多久,“可是你不戴耳罩和护目镜没问题吗?”
      “唉?是吗?”机器人突然反应过来,连忙丢下枪手忙脚乱地去找护目镜和耳罩。
      “感觉你真的是有点迟钝,耳罩和护目镜在前台那里取。”黎文臣有点无奈,上一次是把名字丢了,这次是把装备丢了,下次再见到又能丢什么呢?
      “我只是忘了。”柯柯小声嘟囔道,“再说,我又不需要。”
      “那这次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我的记忆比你好一万倍!”柯柯从前台探出头来大声反驳道。

      出了靶场,外面已经下起来纷纷扬扬的大雪。昏黄的灯光照在雪地上,洒下一片温暖的光芒。按照天气预报的说法,半个小时后雪就能停。两人只能暂时坐在走廊下的长椅上等雪停。远方的天空一闪一闪的,大概是烟花吧。
      几片雪花被风吹了进来,飘飘悠悠地落下。柯柯忍不住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雪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它的掌心中。
      “化了。”它失望道。
      “你很喜欢雪?”
      “是啊,因为它们看起来像冰淇淋。”柯柯又忍不住伸出舌头接了一片,还咂摸了两下,“真的是水。”
      “过年了,你居然不回家?”黎文臣突然把头转了过去,脸上露着点可疑的红晕。
      柯柯反应了一下才理清其中的因果关系,它有点不太能理解人类对团圆的渴望,“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家。”
      “你的兄弟姐妹呢?”
      “他们……”安静了一会,“大概很多都死了吧,我和他们的感情很淡,只能算是名义上的亲人。”
      “死了?”
      “是啊,我们的运气很差,总是遇见很多不好的事情。”
      “抱歉,我不应该提起你的伤心事的。”
      “唉?为什么要道歉?我们平时联系很少,所以知道消息后也不怎么难过。”
      “但是不管怎么样都会伤心的吧。”
      “嗯?”
      “还有你的父母,你们都是拥有同样血缘的一家人。一个人在世界上的联系也就这么多,少一个都是少了。”
      柯柯低着头用脚踢着廊檐下的雪,“也许吧,可有时候人就是要说服自己对已失去和得不到的东西不在意不是么,不然这些遗憾都积在心里,岂不是太痛苦了。”
      人类是不是也是这样矛盾?反正它是这样的,对外界的了解越多,就越清楚自己是什么,越知道自己渴望什么,也就越明白自己不可能得到。
      机器人长舒一口气,“不要再说我了,你不是也没有回家?”
      黎文臣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我们家的情况比较特殊,我父亲他今天总是最忙的……家里没有人,我和我弟弟也很少回去。”
      “你和你父亲的关系……不太好吗?”
      “你怎么知道的?”黎文臣皱起眉头,露出了警惕的神情。
      “开学典礼那天,你们吵架了,当时我正好在后台,不是故意偷听的。”
      黎文臣松一口气,“我们只是不太亲近,在有些事情上有分歧,不算吵架。”
      他平时绝口不提自己的家庭,也许是今晚的雪太大,气氛正好,对着柯柯,他突然有种倾诉的欲`望,“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在家,我可能更不愿回去吧。”
      “你的母亲呢?”
      “我没有母亲,他是我的养父,收养了我和悯战之后一直独身。”
      “……养父,这就是你们不亲近的理由么?”
      黎文臣手插到口袋里,淡淡道:“也许,毕竟有血缘和没血缘的亲人还是不一样的。在知道他只是养父,而我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之后,我总忍不住会假设,如果他们当年没有死我会怎么样,虽然就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许会过的比现在好很多。”
      “也许?”
      “嗯,也许比现在过得更差;谁知道呢,反正也只能是假设了。”
      “可是你已经过得很好了。”柯柯忍不住道,“我很羡慕你,因为你拥有的大多数人永远不可能有。”
      比如我。
      “是啊,也许在你看来很不知好歹,但我又怎么能说服大多数人相信,不拥有某种东西比拥有更好呢?”
      机器人认真地想了想,凭着直觉回答:“可能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虽然拥有了一些东西,但是失去了更多的缘故。”
      听了这话,黎文臣第一次露出怅然若失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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