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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7章 荒诞世间少同情(下) 他第一次听 ...

  •   胡东荷说:“你以为我是这种人吗?再怎么说,蔡离莞与小芸有姐妹的名份,她迫不得已投奔她家,大爷也出于好心暂时收留了她,我能出卖他们吗?何况关于她的所谓罪行是否成立,还要打上一个问号。”
      “你是说,蔡离莞是冤枉的?”
      “至少目前还不能肯定。”胡东荷的一席话并非胡诌,最近她听内部传闻,有一个自称真正的作案者,写信给校方为蔡离莞开脱,但知情人讲给她后又嘱她保密,所以她马上打住话头。稍停,她又自言自语:“你说的通风报信,我曾怀疑过肖剑明,此事我仅说给他一个人听,但他矢口否认了。”
      “剑明?!我太了解他了。”游郁生吃惊地说,对她刚建立的信任又动摇了,“你说你没通风报信,可连蔡离莞同一所学校的一个学生头目你都告诉了。”他并不清楚胡东荷和他的特殊关系。
      “你和他也熟悉?”她对他直呼肖剑明名字,颇感意外:“我还没问你的姓名,小芸称呼你游大哥,莫非你叫游郁生!”
      “嗯。”他捉摸她脸上的表情,不知她要说些什么。
      “剑明好几次跟我提到你,说起来我们都是小学的老同学了。他说你俩打小十分要好,长大后你却故意和他疏远了,他不明白是从哪件事开始得罪了你。”
      “是吗?听说他荣幸地入伍了,你知道他的近况吗?”他岔开话题,他觉得和剑明感情上的疏远,完全是运动以后的事,说不出具体的理由。
      “他参军后,我们一直有书信来往,”她一点不隐讳和剑明的亲密,“不久前收到他一封信,听他说即将提干,不过,几个对手的条件不相上下,竞争非常激烈。他准备在拉练中脱一层皮,掉一身肉,好好表现自己。”
      胡东荷口中吐出的话,又使游郁生忆起那个自小就争强好胜的小伙伴。他自己不也曾是那样一个既有上进心,又不惮于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的人?然而现在犹如掉进陷阱捆住手脚的困兽,不懂该如何发展自己,旧的理想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而新的奋斗的目标和前途安在?
      他不由自主向新结识的胡东荷坦陈内心的苦衷,出乎他的意料。她不仅丝毫未小看他,反而诚心诚意帮助他出主意。她让小芸传话,转告他一个招工信息,叫他找居委会填好一张履历表,加盖公章,去她工作的工厂应招。由她托人与厂劳动人事科联系。
      寒冷的季节,游郁生身上流淌一股温暖,他怯生生踏进仅去过一两次的居委会。文书看来比他年龄还小,当他填好履历表递给他盖章时,他示意他把表留下说:“我得待主任回来过目才能给你签署意见。”翌日他揉着不眠的双眼找到文书,倒是不费什么周折,文书忙着外出把一只密封的信封扔在桌上说:“你要的东西在里面,自己直接交给接受单位吧。”
      事情过去了很久,游郁生仍然能清楚记得那次在招工单位面谈的窘景。那天是星期六,又逢15号每月一次发薪,厂办公楼前人进进出出,胡东荷领了工资笑眯眯等在楼下说:“下个月你就可以像我一样拿薪水了。”他上楼走进一间狭长的办公室,里面挨个挤着些前来面谈的人,有年青妇女也有结实的小伙子。招工干部和他们简单交谈几句,翻翻履历表说一声“行”就算基本通过了。轮到他把密封的履历表呈上去,那人把封拆开看过,与旁边一个人小声嘀咕几句,问他道:“会打球吗?”“打球?”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你们招普工还要会打球吗?”“对,我们厂篮球队正缺少队员。”望着前边几个刚面谈过的人,他觉得事情有点蹊跷,背后正等的人又蠢蠢欲动,他只好在一片奚落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他走到楼梯的拐角处,偷偷把信封中的履历表扯出看一眼,在居委会审核意见栏看到一行醒目的字,歪歪扭扭写道:其父……他的头脑“嗡”地一声,不知怎么跌跌撞撞走出曲里八拐的厂区小道,来到阳光晃白的城市大街上。
      他木然站在道旁,看着驰过的汽车鸣响刺耳的喇叭,脑中一片空白,近乎遗忘了一段往事,不知回家道路的痴迷。他也许站了并不长却以为亘古的时间,思维总是中断在履历表上那行字:其父其父其父……旋如老式唱片的京剧道白。他想起父亲喜欢男学女腔,哼几句旧京剧,京胡也拉得相当不错,那是在他幼小的时候,父亲试图让他登台清唱,自己在学校的周末晚会上为他伴奏。父亲任教的学校礼堂下边黑压压的人头,他从未见过这种宏大的场合,顿觉心慌气促,嗓音发干几乎唱不出声。
      父亲后来怪他说:“你平时不是唱得蛮好的嘛?怎么上了真场合如此怯懦!”那个晚会父亲是自拉自唱,才勉强结束了这个节目。事后他对父亲总怀有欠疚,但父亲知他性格内向,也不再勉为其难了。
      父亲离家后,他第一次听到家庭出了问题时母亲的生疏的哭声,也许是他以后性格的转折点,他从此对文学作品中悲剧的气氛容易产生共鸣,当他此刻泪水涌上眼眶,他不尽是痛苦的感觉且有一种用痛苦麻醉自我的欲望。
      他回到家中他的房间内,见桌上摊着一张未写完的给蔡离莞的信,他用手把它抓成一团,狠狠投掷到阴暗潮湿的墙旮旯里。外婆初犯病时,母亲回城探望,他曾给她详述蔡离莞的遭遇,本想为她寻一退步,以便乜坳万一不行可去母亲那儿暂避一时。叙述中他提到她的父亲蔡子民,勾起母亲心中辛酸的往事,她忽然回忆起与蔡子民一家有关的一切。游郁生方才明白,原来他爱的女孩,他朝思暮恋的女孩,她的父亲和家庭,却种下了自己的家庭的不幸的种子。
      父亲其实是栽在蔡子民校长手中。作为经济学学士又是文学硕士的他,曾任过银行襄理、学校校长等职,长期聘为一份综合性杂志的撰稿人。一次社长召开编委扩大会议,忽宣布该次会议为一个党派组织的筹备会议,处在社会大变动时期的父亲惧怕担风险,拒绝填写他们下发的登记表格。也在事后父亲才获悉,那次筹备会议实际成了一个党派的成立会议,并且在解放后被政府取缔,庆幸自己未参与他们任何活动。此事在蔡子民作为上级领导,再三动员从旧学校过来的人员游明带头向组织交心活动中,被写进了一份可资宣传的典型事例的辅助材料。父亲的交待也许毫无必要,他兜了一个大圈子,无非是向别人表明一件事:好险,还好我没有参加那个该死的党派组织。有人怀疑他是故意炫耀自己沽名钓誉而已。但拿他作典型的意义也在于证明,连这种不成其为问题的问题都讲清楚了,还有什么别的问题不会彻底交待的呢?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游明所交待的不是事实的事实,由于找不到一个当事人出来作证,杂志社社长及其他重要骨干不是去了海外就是不知去向。所以,他表白自己忠诚老实的一番话,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需要在嗣后的每次运动付出代价,吞食一枚苦果。十几年后的蔡离莞和父亲的遭遇有相似之处,也即如果你拿不出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无罪,就是有罪。拘(禁)一个作案嫌疑人不需要取证,不拘(禁)嫌疑人却需要取证,这或许是□□及其以前一些冤假错案的真实的原因。
      果然,一天校保卫干事闯到家中通知他:游明,校长叫你去一趟。那时他是一名普通的老师,但被一个保卫科干事直呼其名还是头一次,怪不得连游郁生这么个八、九岁的孩子都预感到不祥。父亲出事那天,他也在家,只记得父亲出去不大一会功夫回来,面色极其严峻地对他说:“我得收拾一下,带点用品衣物出远门。”游郁生惊愕地说:“妈妈快下班了,你不能等妈妈回来说一声再走?”“不啦,等你妈妈回来,你跟她说一声,爸爸没犯什么法,只是一点点历史上的问题。你今后要好好听妈妈的话,刻苦学习,勤奋劳动,好啦,我走啦,外面还有人等。”平时不苟言笑的父亲破例亲了他的小脸蛋一下。
      游郁生的悲剧意识大概是从那时开始的,本来他把自己看作“祖国的花朵”,语文课本上的歌是这么唱的,共和国也才像个八、九岁的儿童,到处生机盎然播放烂熳的气息,他本人几乎和共和国同龄。然而家庭忽遭变故使他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变得和自己年龄不相称的懂事、成熟。他试着帮家里做些较重的体力活,他再不愿意多浪费时间在功课以外的游戏上,别的孩子在开心地玩,做各种淘气的举动,他神情阴郁站在一旁观望,犹如一个被遗弃的旁观者。
      别以为小孩单纯,其实孩子的心常比成人跑得还远,孩子没有既定的框框和束缚,能把互不相干的事物搅到一起。例如有人幼年亲见家中长辈去世,可能留下一个终身去不掉的阴影,游明离别家庭一去不返的事实,也使游郁生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阴影里,他对电影中某些低沉的配乐特易引发共鸣,遇到不顺心的事,或者无缘无故,他的脑中会奏响某些段落,这些低沉的音符争相从他口中蹦出:拉西哆来咪发……催他掉泪。几十年后,凯丽金的萨克斯风靡一时,他喜欢躲在屋里一遍遍听,而其他音乐,他总觉得有点浅薄。
      母亲向他补充过另一件事。蔡离莞的生母刘芜英和她女中同学,毕业后惟她俩工作在一座城市,老女中同学像她们常见面绝无仅有,自然比较要好,刘芜英几次犯病住院,她都曾前去探望。父亲出事后,她还去医院住院部看望了刘芜英,那时她已病人膏育,母亲拉着她瘦骨嶙峋的手,贴在床边安慰她,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真,刘芜英握住她的手感动地说:“文娟,有件事我不说于心不安,游明的确事出有因,学校与游明情形相仿的另有其人,他就是我大哥,离莞的亲舅舅,他虽没在游明那次编委扩大会,即该组织的筹备会,后来却实际填了表参加过活动。当时他俩的处境是,作为清查对象,必有一人成为战利品被推出去,作为蔡子民总结报告中的点缀。现在看来,应该送走的不是游明而是我大哥,他才是证据确凿,运动刚过他虽不再送去教养,却还是被立即清洗回了原籍乡下。”
      游郁生面前桌子上,摆着一叠蔡离莞写给他的信,这些信他隔三岔五地翻翻,烂熟于心.但迟迟提不起兴致复信。他揣摩蔡离莞的母亲,年轻如同她女儿般花容月貌,却红颜薄命,她死的时候也只二十多岁,毕竟说了该说的话,否则,事情的真相就会像一块石头沉人湖底,成为永远解不开的谜底。但明白了这一切的母亲又能如何呢?除了自我安慰一番,不能消除心理上的不平衡,小人物永远无法改变别人给自己安排的命运。
      他又抽出蔡离莞的来信重阅,热恋中的蔡离莞好不可爱,好像天地万物之性灵囿于一身,情意绵绵,化作丝丝缕缕浪漫的词句,蓊郁在菲薄纸片:那天,你背着我的行囊,手撷大把带露的山花,你我就像一双栗色的粉蝶,在指间绕来绕去,忽儿跃上高坡,忽而跃下沟坎,溪水在一旁悄悄摄下我们的投影……这是描述他送她下乡路上的快乐心情,透过纸背,比诗还美。
      他的心已经跟随她的信飘然而去了,落在小村前的树丫上。他迅速弯腰拾起墙角揉皱的信纸,续上未写完的信,簌簌写道:白云凝滞山头,俯瞰苍穹下的众生,幽谷中,花草上也许残留着我们的泪痕,但站在原始丛林背后的歌者,转身离去,人生一切永远并非美好的歌唱,正如诚实的劳动和生活本身无奈、丑陋。别了,我的恋人!他走到郁孤台城墙外的赣江江畔,怀着复杂的矛盾心理,在夕照余霞中等待黛色慢慢涂满天空,然后再一次把写好的信扔进江水,随水飘逝。他不晓得蔡离莞正伫立江水的那头,翘盼他的来信,但他能肯定她收不到他发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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