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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避纷争藏匿高阁 他叫他们一 ...

  •   翌日,游郁生醒得很迟,弟弟生病,早点母亲破例给他弟兄买回一笼小笼包子,他抓了几个包子即赶往郁孤台。
      园门大开,但园中冷清不见游人。他上山时瞄瞄山麓,一座守园人住的小屋,似无动静。急急忙忙上得楼来,低低唤声“小蔡”,没有回应。顶楼上空无一人,人去楼空,连楼板上铺的一床垫毯也不翼而飞。
      他只好落下楼来,在园子里四处寻找,园内就巴掌那么大个地方,哪里觅得见影踪?追出园门外,巷子里空荡荡的,上班出门的人早走了,下班回家还早得很。他走出大街,但见满目生人,正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空余一腔热情,几丝愁绪。
      他漫无目的在大街上闲逛,又恢复了日复一日的孤郁心境。不知不觉沿曲里拐节的盐官巷、孟衙巷、尚书街、达龙巷、走到四中附近。
      他懊悔昨日没及时问清蔡离莞家门牌,不然也好前去她家叩问。他在四中附近踟蹰,经大公路、健康路,钻进短小如一支扁担的扁担巷,绕回达龙巷,远远看见迎面走出一个人,一个并不想撞见的熟人,却只有硬着头皮走过去。
      此人叫肖剑明,是他小学和初中的老同学,以前他们同住在郁孤台下的小巷中,自小打一道上学、玩耍。两个小孩都聪明伶俐,又争强好胜,学习成绩是班上佼佼者,每次考下来,他俩的成绩就如翘翘板两头翘,不是肖剑明升上去,跃居第一,就是游郁生落下来,屈居第二。稍长大后,似乎在其他方面,两人也暗中较劲。例如,肖剑明是学校的文体尖子,游郁生则有绘画的天赋,但学画要有名师指点,更要具备优厚的经济条件,购买昂贵的颜料和笔墨纸张,游郁生难以办到,支撑不下去,就转向文学创作。初中伊始,他即以笔名在地方报刊发表了散文、诗歌,成为一名小有名气的小作者。
      肖剑明呢?他不仅是篮球场上引人注目的中锋,而且以后成为文艺宣传队里不可多得的组织者和男独舞演员。演出中肖剑明不要过于打扮,往舞台上一亮相,天生就是一副舞剧中大春的模样。他身材挺秀,俊眉俊眼,直鼻,坚毅又不失儒雅的嘴唇,确能打动注重外表的女孩子。
      两人分道扬镳,并非分别升上两所中学的高中部,也非肖家迁往较远的机关家属宿舍居住,而是轰轰烈烈的运动中,文宣队长肖剑明摇身一变,成为本市中学中一名叱咤风云的人物。
      游郁生出于家庭的影响和性格的懦弱,他是远离这场运动的。他尽量回避群情激昂、惊涛骇浪的场面,即使他有时不得已置身其中,但他的心却被包裹得紧紧的,他让自己生活在一种封闭的情感状态中,脸上糊上石膏的硬壳。因此,他回避和肖剑明照面,即使偶然在街上遇上也面露一点尴尬。
      他只有点头而过,不料对方却叫住他:“你去哪儿?”
      他驻脚:“我吗?随便走走。”
      “还逍遥吗?我介绍你去XX队搞油印小报如何?”肖剑明今天的热情有点异乎寻常。
      “恐怕不够格。听说你校有个女生失踪了?”他想岔开活题,不觉脱口问出她的情况。
      “蔡离莞?她从看守的鼻子底下溜跑了。我才从她家中出来,未打听到她的任何消息。”他对蔡离莞,心情比较矛盾,她曾是他们文宣队的一名出色的女队员,彼此有过频繁、亲密的交往,可以说是几个带点崇拜喜欢他的女性之一。他对她的第一印象比其他几个女队员还好,总会不经意地想起排练或演出时,那些男女间的眉目传情和朦朦胧胧的倾慕。可惜后来,她出人意料,牵涉进震动校园的反标事件,他就义无反顾,忍痛割舍了他俩之间正在滋长的那份恋情。而且,随着事态愈演愈烈,蔡离莞外形的扭曲不断升级,再见时,他回忆中对她的美好印象彻底幻灭,甚至感到有几分面目可憎了。
      “怎么,你知道她的去向吗?”
      “不,随便问问。”
      肖剑明撇下他,大踏步朝前迈去。他今天格外高兴,见人就笑,因为他心里有件藏不住的喜事,要去与人分享。但游郁生怎晓他肚里事,恭立路旁,怪怪地瞪着他,侧身而过。
      肖剑明走不多步,进了坐落于城市中心的虔城公园。令他满意,公园人迹稀少,如同往日,除了一两簇下棋的老人、无业闲杂人等,难得遇见一个年青的妈妈,有兴致携孩子游园。那时人比较忌讳被人视作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但在公园里走冷丁看见一对男女不在此例。异性之间的吸引在任何时代任何人,都无权取消,就像自然界的昆虫花草自生自灭,生生不息。肖剑明也不例外,这刻绝不会去想那些抛头露面的恢弘场面,反而惟恐避之不迭。他一迳来到假山背后,一张人造花岗石椅旁边,有个女孩在等他。
      她是市十中学生,□□负责人胡东荷。个子瘦小,长得不漂亮,用一般流行的话说,配不上肖剑明。但少女的她自有其动人之处,尤其她那对天真稚气的眼睛,和脑后那扎淡黄色的头发,走起路来总摆来晃去。
      胡东荷和肖剑明的友谊,可追溯至早在运动初期,一场武斗偶然的险境之中。那次,城外一派包围城市几天,两派由唇枪舌剑,发展到真枪实弹干起来。正如两国交兵,两个村庄械斗,两个人由争吵开始到卷起袖管,动手打架,事情可大可小,双方或有错对,但不良行为习惯总是何其相似乃尔。讲的赢的一方,也许还在信奉摆事实、讲道理,讲不赢打得赢的一方,就缺乏耐心顾不得许多了。城外一派想把最高统帅在几十年前的惊世壮举,当作功课温习一遍,采取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城市,聚而歼之的办法,把城内一派嚣张气焰打下去,来证明过把瘾是人的无所不在的天性。
      那天早晨,城市像往常一样呈现鏖战前的出奇的平静,冷清,时有几声怪异的枪声从南门闯进,穿过城市上空紧张的空气。人们谈起两天前,有两个持梭标的女中学生在大街上丧生,她们不过是在毫无目的地穿越大街时,其中一个被冷枪射中,另一个又返身回去牵起她时,也被流弹击倒。一些学生在少数几个已就业的成人的带领下,煞有介事地充当起城市的保卫士,胡东荷和肖剑明两个中学生也在其列,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混杂在一群大专院校学生当中,精神一如既往地兴奋、庄重,惧怕中又带点儿新鲜。两人小学同校,有些儿面熟,互闻其名,在紧张的日子里使人的距离迅速拉近,互相跟随着,东窜西窜,后来东躲西藏。
      果然这天如人们所料,在短短的平息后枪声骤然大作,严厉的呵斥声、弹药炸裂声,乱成一锅,围城的勇士们终于心遂所愿,冲了进去。胡东荷和肖剑明跟着一伙人退守小巷中,这座古城的巷道枝枝节节,纠缠不清。但攻城的勇士们穷追猛打,渗入到每一片巷群中,抓人和肃清龟缩进屋内的残部。
      胡东荷他们退至城市西北一隅,这是最后一片巷群,无退路可言,他们面临两种选择,要么束手就擒,投降,或是躲入某户居民住宅,寻求一时庇护,希图东山再起。
      开始,胡东荷想留肖剑明躲在自己家中,她家在西门附近一带小巷中,但考虑到自己在对立派中有熟人,怕对方引了人来拿去,岂不是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后来,她想起一个人,眼前一亮,带他撤到郁孤台脚下,她拉着他一道闪进园门。此人是她父亲的叔伯兄弟,郁孤台惟一的守门人胡永昌大爷,和他的独生女儿住在一起。胡东荷进去后,先见到她堂妹胡小芸在山坡上,躲在一棵树杆后边向外边张望,那时枪声还在较远外稀稀落落地响着。“东荷姐,你参加了?”她说。
      “小芸,你爸爸在里边吧 ”她转身小心地关牢、闩上园门,然后才问她。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人从屋里探出头来,“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外面乱跑不回家?”
      胡东荷指着他告诉肖剑明:“这是永昌大爷。我们想在园里藏藏,大爷你看行吗?”
      “他们只要想到进园来搜,园子里是藏不住人的。”他把他们让进小屋,抱怨道:“你看你们,连矛子都舍不得扔掉,还要带进园内,如搜查时一旦被发现了,要惹出祸事的。你们的几根矛子,怎么能抵挡住人家的真枪真炮呢。”
      “怎么办?现在把它们扔出园墙外去算了。”胡东荷说。
      “不行,那更加惹人注目。”肖剑明说。“大爷,还有什么法子吗?”
      “办法倒是有一个,你们跟我上去看看。”说着,他叫他们一人搬一张木椅,上了郁孤台的亭子,一直上到顶楼,指着头顶的天花板说:“上面是空的。”
      肖剑明绕着楼缘转了一圈说:“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趴在上面。但我们能钻进去吗?周围都用木板钉死了呀。”
      胡大爷说:“有一块板是活的,过去掉下来,是我把它装回去,却没有把它钉死。”
      他向上瞧着,指给他们板的位置,然后叫他们把两张木椅叠搭起来。肖剑明先试着爬上去,把木板从柱槽间拔出,露出一个方洞。他颀长的个子正好可以伸进洞口,并用双手撑着将整个身体送进去。接着,胡东荷也在大爷的帮助下,爬上了高椅,肖剑明在上边接应着她,一边提拉,一边蹬腿,才艰难地爬上去。
      胡大爷又叫小芸下山去给他们取了点水和食物,由小芸站到椅子上面,递给他们,两支矛杆也传上去藏匿起来。这才领着小芸,将椅子一一抬下山去。
      活动板壁插好后,亭顶顿时一片黑暗,虽然壁缝漏进几缕微光,两人适应后才能互相看清。亭顶中间高隆,呈圆锥体,四周则需弯腰躬背,两人端坐阁楼中央,静候外边动静。不大一会,枪声从巷口响起,逐渐临近,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站住!”“口令?”接着又是枪弹的扫射。子弹击中瓦檀,瓦片碎裂和丁铃当啷震落的声音,在阒静的巷内,令人毛骨悚然。如同这座城市的大多数居民,从未亲身体验枪战的场面,他们躲在家中,光凭耳朵聆听,来回的奔跑声、时断时续的枪击声,以为街巷中有许多人在抵抗,尸体横七竖八,事实上,子弹多是对空而发,整座城市的人此时都蜷缩屋内,除非冒失逃闯、惊惶失措,不至被枪击中倒毙。此次事件死亡者统计约数十人,包括敌对双方被流弹击毙者,和捕获后活活打死的人,此是后话。当时,胡东荷与肖剑明面面相觑,经历了一场虚惊,留下刻骨铭心的回忆。
      在枪声静默后,部分街巷出现了挨家挨户的搜查。“砰!砰!”几个荷枪实弹的人也敲开了郁孤台的园门。大概出于对园中景物的好奇和紧张战斗后利用时间间歇,几个人摇摇晃晃,登上亭楼。
      他们东瞧瞧西望望,怀一种占领者的心情,登高望远。一个说,上来时,我看见一块匾额上写得好:贺兰山,什么山,小土堆而已,我家乡的山,那才叫山呢。一个说,你没见这亭,到处题的鸟诗,有苏东坡的,有文天祥的……另一个说,你别念了,我来扣一枪,在他诗上打个洞。“乓——”子弹飞起,直冲顶楼楼板,肖剑明坐在那儿,斜刺里穿出的子弹,吓得他脸色发青,两人连大气也不敢透。
      那些人来到顶楼,在楼板上摆开干粮、食物,开怀畅饮,大嚼大咽。这时又上来一、两个人,像是他们的小头目,大大咧咧地说:“嗬,你们真会选地方,可以把临时指挥部搬来,这里地势又高,又不受谁的打扰。”
      肖剑明和胡东荷暗暗叫苦,又不敢随便挪动,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引起下面的怀疑。这生命攸关的关头,两人十分可笑憋着一泡尿,他们刚才钻进里边,躁闷难耐。小芸送水来,进食时多饮了些水,如今,下边的人不知驻留何时,心中一急,膀胱急骤膨胀。听到几个酒足饭饱的人,在楼上随地小便,尿像喷壶沙沙洒向亭阁四周的树木花草,两人大眼瞪小眼,心知肚明。
      时间在难捱中过去,那几个人仍在楼上磨蹭,听一人说话声那意思似要留下午睡。肖剑明一不小心,弄得楼板上“格登”声响。有人跳起来咋呼:“谁?快滚出来,不然我开枪了!”又有人道:“难道阁楼上藏有人,他怎么插翅飞上去的?”一片死寂。另一个人说:“也许是老鼠,真是,这么高的地方,也爬上去。你看,那是不是老鼠窝尿,渗出板缝。”
      楼下传来永昌大爷的喊话:“师傅,水烧开了,我给你们泡好了茶水,请下山来进屋休息吧。”
      还有人留恋不舍说:“你们去,山上凉快。我打个盹。”
      “算了吧,一齐去喝杯茶。”
      那些人簇拥着离去了。阁楼内两人再也无法忍受躯体的煎熬,他们分别钻进板壁角落,宽衣解带,让充盈、疼痛的膀胱彻底释放,其时内衣已湿了一大片。两人放松了包袱,都有些腼腆地相视而笑,一边系紧腰带,一边猫腰返回楼的中心。他贴着她的耳朵说:“我们刚经历了一次生死的考验。”
      她反咬住他的耳根说:“你觉得值吗?”
      他说:“我总觉得今天这事很憋气,要么公开地辩论,要么公平地较量,也比困在这里窝窝囊囊,不明不白地死掉好。”
      “嘘——”她坐前一点,“我看不对头,事情发展到这步,完全违背了我们本来的意愿。”
      他说:“多数人是受蒙蔽的。”
      她说:“一言蔽之,太简单了吧。我接触过一些人,不论文化高文化低的都有,私人交往挺认真负责的,怎么混在人群集体行动时,也丧失理智、为所欲为呢?”
      他说:“随大流,反正天塌有大个顶着。”
      “你说,这就是人的天性么?”
      在相对外面比较封闭的小空间,他们进行了一场类似哲学的散漫辩论,这是那时很时髦的,何况发生在如此贴近的一男一女,愉悦自不待言。详细内容不得而知,甚至他们本人回到现实中很快置诸脑后。但自此后,两人交往非比一般,他遇事常找她商量,她也乐于和他谈心,成为一对不可多得的“红色”恋人。
      那天,他们在楼阁上窃窃私语,等到远处吹起急促的集合哨音,攻城的勇士们都撤走后,永昌大爷才吩咐小芸把木椅重新搬上楼来,接他们下去。胡大爷叫他们暂时不宜回家,留下住在园中更安全,东荷和小芸姐妹,大爷和肖剑明各住一间屋,一块渡过了被对立派占领后,城市惊魂初定的几天。
      几天中,堂姐妹俩和肖剑明在园内小山上嬉戏,远离斗争硝烟,像一家人,在城内划出一个世外桃源,他们四人中无论谁,都是一段一生中回味无穷的黄金时光。当然,小芸早就把信带给了剑明东荷的父母,他们无牵无挂。东荷了解到剑明家过去就住在郁孤台下小巷口,他的父亲调去机关前也是货运车队职工,而她的父亲至今仍是一名车队司机。“那么,你父亲肯定认识我的父亲,小时候,逢假期,我常在婶婶家住,我们一定见过面哟?”她说。
      “自然,我们小学同校么!”他问:“你的婶婶是谁?”
      “就是小芸她妈呀!她是一个越剧演员,一个真正的美人儿。”
      “怪不得小芸——”
      “很美是吗?她不像我,我可不美。”
      “你的婶婶,她不和小芸他们住在一起?”
      “小芸很小的时候,她就离开了他们。永昌大爷原是文化局的干部,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贬至这里看守园子,他的年纪比她大许多岁。这事你可别当小芸面再提起。”她叮嘱他。
      从那时到现在,肖剑明和胡东荷有定时晤面的习惯。一般是上次约好下次时间,地点呢?起初设在郁孤台,有小芸父女在,后来两人好了,嫌绕道不便改在虔城公园的假山背后。这假山是一个土堆,他们怀疑是垃圾堆垛的,山背后有张靠背椅那年月常空着,即使偶尔有另一对情侣占据,他们也会坐在不远的方石上,促膝交谈。反正他们谈的,多是可以公开,一般人感兴趣,随形势经常变化的话题。他俩在一起缺少亲昵的表示,不像旁的恋人谈着就要转移阵地,到更隐蔽的场所去温存一番,因为他们对身边发生的事,自以为重要到可以冲淡两心相悦、两性吸引的地步。
      今天,肖剑明见到她,眼睛放射与以往不同的光彩。“东荷,报告你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我这次参军的机会来了。”他不管过去在文宣队还是现在,爱身着一套军装,虽然是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穿在他身上,衬托出他的身材匀称、俊拔。
      “是吗?你的鼻子和眼睛检查合格,没问题了?”她有点狐疑地问。
      “不是。这次征兵的领队李副营长,碰巧是我父亲在部队的老战友,又是同乡,他满足了我父亲的心愿。他说,机会难得呀。征的可是特种兵部队,我政审没问题,鼻子的一点小毛病他答应帮我解决。”
      “你是好了,可我呢,又不能当个女兵。”她目光惆怅地望着他。“人家有好多话要对你说的,将来更没有机会了。”
      “可以写信嘛。再说,也没有这么快,不是说走就走,真要走还有一番周折。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不替我高兴吗?”如许多年青小伙子,对于肖剑明,能参军是他目前最大的愿望的实现,人不能总是处在前途未卜、慷慨激昂的状态,他比胡东荷还大一岁,即将满20岁了,要考虑个人的出路了,这是任何年代年青人无法回避的问题。尤其现在她紧挨着他,面对一个真实的诱惑,他的视线还看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在那里也许他将娶她,不过还无权告诉她。
      “也好,你能一走了之,离开一段乱七八糟、四分五裂的局面也好,让别人去收拾残局。最近我愈来愈腻烦了。”她不无忧虑地说,“社会和自然景色不会老是一种颜色,既有绿色,也有灰色,如阴雨天就是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大地、人群。”
      “你这比喻不适当,情调不大正常啊!”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而且你说什么一团糟,收拾残局,也是非常严重的错误。”
      “既然你不愿听,算了,我们来说点别的有意思的。”她把天真无邪的睑扭向他,“今天早晨,我去小芸家,你猜我看到了谁吗?”
      “你见到谁啦?”
      “蔡离莞!就是你们学校文宣队那个舞跳得特别软绵绵的,曾经出了名的‘靓女’,当然,后来被你们搞得人家特臭、特惨。”
      听到她的名字,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她怎么,竟然躲在小芸家?我上午还跑到她家找寻,又不便打听,怕万一挑明,人家还问你要人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你可别打人家的鬼主意,告诉你,她也算得上和我有点亲戚关系了。”
      “蔡离莞什么时候和你攀上亲戚啦?”
      “这谜底还是我揭开的呢。我和她一块坐在小芸屋里聊了会儿,小芸也是才认识她。我随口问起她家住在何处,她一说起街巷名称,那是一条非常窄小的短巷,巷内仅住着少数几户人家。小芸坐在一旁,我就插嘴说,她的妈妈也住在那条巷,蔡离莞就问,你妈她叫什么名字?小芸回答,叫何玉兰。蔡离莞盯着小芸半晌说,那我叫你妹妹了。小芸的妈妈何玉兰是她的继母。”
      他笑她:“那你攀哪门子亲,叫她姐姐还是妹妹?”
      她说:“我比她大,她高一生,矮我二级,当然我叫她一声妹妹啦。”
      他讥笑道:“你的婶婶,抛弃了小芸父女,嫁给了她的父亲,她过去认识你们吗?”
      她说:“这些大人之间的事,关她什么?”
      他说:“但她现在是什么人,你不会不清楚,这种人你敢和她套近乎?”
      她说:“什么这种人,不就是你们怀疑她?但你不是说还没完全证实么?她至今也不承认,万一搞错了呢?要将心比心,如果我们和她换个位置,处在相同情况下,恐怕差不多。况且,人有权利对某件事表示怀疑,这并不是怀疑一切。”
      他说:“看看你又来了,那股犟劲,我不和你辩论。我看你准是偷看了那些抄家来的书,中毒匪浅,怪不得最近总从你说的话里听出股异味。”
      “你这样说我,就不跟你说了,本来我想和你谈点别的。”这次会面,两人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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