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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9章 吐真言爱恋忽变(上) 他后来梦见 ...

  •   几乎在蔡离莞收到游郁生信的同时,胡东荷也接到了肖剑明的一封信,出人意料地告诉他即将复员的消息,喜悦撞击着她的心旌荡漾过后,她顿生一丝疑窦:剑明入伍不满一年,照理不应该仓猝退伍,莫非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她的工厂有一个年轻小伙子,也是才到部队半年就打回老家了,原因是发现他隐瞒了痼疾,剑明呢?她不由又有点替他担忧起来。
      肖剑明回家后,情绪十分低落,胡东荷利用休息日,约他出去散散心。从她家中出来,他们沿着江岸,从没有路的地方顺流前行。她记得小时哥哥常携她在江边嬉戏,遛达,踩着坑坑洼洼长满青苔的岸泥,江上景物生机勃勃,让她百看不厌。一晃眼长成大人了,身旁哥哥换作剑明,会不会开开心心走下去,在变幻莫测的生活途中,始终保留一颗未泯的童心?她眼前升起璀璨的憧憬。
      不大一会他们到达西城门外,没有踅进城门,继续沿城墙外的河堤漫步。经过郁孤台脚下,胡东荷抬眼望去,产生莫名其妙的依恋之情。她想提议弯进永昌大爷家坐坐,以便再登临郁孤台阁上瞧瞧,重温旧梦,又觉得今后有的是机会。她不愿在肖剑明不开心时上去,一个在她心中有神圣意味的景点,就像一颗有滋有味的糖果,她要留在心绪最佳时,慢慢咀嚼,不能冒然撞入心灵隐蔽的一角。
      肖剑明今天话很少,像有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堵在心中,一路上光顾着想心事,胡东荷也不去惊扰他。他们逐渐靠近一个叫龟角尾的地方,传说中虔州是一个大的浮龟,钉了四只大铸钉,龟是游不走了,但若逢百年一遇的大洪水,则要被淹没掉一部分。他们也不想去追究这个传说是否有道理,但现站在美丽神话传说中的龟尾上边,章贡二水来此相会,融为一体,成为赣江奔腾北下,这真是一处寓意深刻、适合恋人谈情说爱的好去处。他们背后的城墙上,耸立庙宇式构建的八境台,胡东荷仰视八境台,联想到它坐落的八境公园中,正值湖水潋滟,垂柳初绿的时节,不由心中一动,有意邀肖剑明去湖上划船。
      他们绕过城墙慢慢踱入园中,仿佛来到几个由围墙圈住的小小的天然湖畔,刚刚离开冬天的公园内尚看不见游人,透出一股平时难得享受到的安宁。他们找到公园游船出租处,只见水边系着几只无人看管的小木船,却没有划船的船桨。“喂,有人吗?”肖剑明叫道,敲敲售票处紧闭的窗口。隔了小半天,才有一个妇女披着衣服懒洋洋走出来说:“吵什么,冬天也不让人多煨煨被窝。”胡东荷笑着说:“你大概记错了,现在还是冬天吗?”妇女不好意思地辩解:“春寒比冬天还冷,一个冬天也没等来几个划船的,偏你们今天来得早。”
      他俩坐上船,张望四周的湖岸,方感觉的确十分苍凉。残留的越冬的茅草,从古城墙上倒挂下来,把湖水隔作三处的堤上杂草芜生,连接湖堤的石拱桥也几近颓倾。偌大的公园湖上,荡漾着一叶孤零零的小船,越显得湖水和湖水中的天空恬静、深邃。胡东荷依偎着肖剑明的肩膀,两人都停止了划桨,她心中暗生一声叹息,要是生命也会停止,宁愿溶化在这一尘不染的水中,做水底的一尊化石。
      然而胡东荷绝没有想到,她此刻的一声诗意的感叹竟会是一种预感,在她陶醉在幸福之中的时候,身旁潜藏着深刻的危机,以至于她后来每每回想在湖上泛舟的一幕,会产生刻骨铭心的怀念,感到心中一阵阵紧揪的痛苦和懊丧。
      让我们还是回到那天的情景,他们在阒无一人的湖上流连忘返,却等来了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春天的脸像胡闹的孩子说变就变,还好他们将船及时撑进了一处桥拱底下。你身上冷吗?他问她。冬雨暖,春雨寒,这还用说?她回答他,接着往他怀里靠,他便伸臂紧揽着她。他说,听我父亲说,这座公园原先只是几个臭泥坑,因为靠近龟壳尾,整座城池就数这地势低,低洼处常年积水,附近居民往里倾倒垃圾,逢年发大水,城外江水漫过臭水塘溢进城,弄得街巷民居污浊横流、臭不可闻。五十年代初才组织成人和儿童热火朝天义务劳动,挖泥造园,臭泥塘被改造成一片清水粼粼的人工湖,至今父亲还津津乐道给我描绘当年争挑塘泥的热烈紧张。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么!胡东荷瘫在肖剑明怀中,瞅着他说,不然,我们能享受到今天的悠闲和乐趣吗?为人造福,其实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不都有这样的美好愿望吗。
      “可是,”肖剑明俯下身子,在胡东荷薄嫩的嘴唇上轻轻沾了一下,立即把目光移向别处,望着珠帘般遮住桥孔,刚冒出几点新芽的柳丝,叹口气说:“你是我亲近的人,你应体谅我的苦心,我虽然争强好胜,一贯勤奋克己,追求崇高的目标和远大理想,从没有那些古怪的念头和违背常理的举动,现在却陷入无法摆脱的困境中。”
      胡东荷正了正身子,关切地问他:“剑明,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有病瞒着我?你不要讳疾忌医,我同你一起去医院瞅瞅。”她的心上涌起一股母性的温热。
      肖剑明转过脸,一脸困窘地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体壮无比,像发酵的馒头,膨胀使不完的能量和精力,哪来的疾病呢?”
      胡东荷松口气说:“那就好,你不吭气我还以为你是因病提前退伍的呢。我们厂有个鬼仔子,原是社会青年招工进来的,身患暗疾,托熟人开后门混进了队伍。军营里超强度的军训吃不消,结果参军才半年住院就五个月被清退了回来。”
      肖剑明说:“他这也算复员,占了大便宜,如果查出是入伍前染上的病,不可能这么幸运了。”
      胡东荷想问他是什么缘故提前复员的,又怕刺激他的情绪,两人沉默一会,不远处湖面划来了一只游船,是一对男女领着一个小孩的三口之家,他们便划离了石拱桥下。雨早已住了,一颗耀眼的红太阳掉在湖心,整座湖浸染得鲜艳漂亮,他们又划了几下,便让船靠近租借处。还了游船,他们信步登上古城墙,并顺城墙浏览城外宽阔的贡江,江上的行船和码头边的停船,然后走到可以极目远眺的八境台上。
      这是他们刚才站在龟壳尾,抬头仰望的雄踞于古老城头上的庙宇式台阁,一共四层,他们登至顶层,虔州城区的所有建筑尽收眼底。“看,那儿绿荫遮蔽、琉璃瓦翘檐尖顶不是郁孤台吗?”胡东荷快意地说,远望去它在一片灰暗的矮屋中卓尔不凡,“我们站在这里才真能领略它郁然而峙的味儿。”“假设没有这八境台一处风景,郁孤台简直不可理喻,它太单调乏味了!”肖剑明跳上一处城堞豁口,伸下手来拉胡东荷,“来,上来四处瞧瞧,人会顿时眼界更加开阔。”
      她勾住他的手,小巧的身子奋力一蹬,便贴在了他的身旁,她指给他:“你看章江上那座桥,我家就在附近,我常挎一篮衣物在桥下濯洗,以为桥墩无比高大,现在小得像一条车履带。看似距离很长,可刚刚我们沿河走来,竟毫无感觉。”
      “异性相吸!”他说得她脸上飞红,侧转身扶住她肩头,跟她开玩笑:“你别挨太近好不好,这次回来我看你个头没长高,胸部倒挺起老高,你现在逼得我进退两难,险些要从城堞上摔下去了。”
      她嗔他一眼,坐下说:“别,有人从城头走过来了,我们安安静静坐一会儿,我今天很快活。”他就老老实实和她面对面,坐在城堞豁口两边的厚城砖上,两人膝盖抵着膝盖,就像两个听话的孩子说悄悄话。她学着学生腔调作文:“好美啊,蜿蜒的古城墙,和贡江平行,犹如给透明的江水镶上凝重的花边,远处贡江桥七个弧形桥拱,宛若给柔媚江流束上宽腰带,那条细细的浮桥呢……是系在她颈上的一条项链,我这些比喻恰当不恰当?”
      “差不多,几个譬方可以打80分,”肖剑明想一下,“后边一比不妥,哪有这样粗的项链,镣铐铁链不好,我看浮桥比作自行车上链条。”
      “俗,”胡东荷望着江面叫起来:“看,自行车的链条断了,开浮桥了,要给木排和船只放行了,你知道吗,现在大概几点钟?”
      “怎么不知道,上午10点钟,下午4点钟左右开浮桥,我们小时候经常下建城门对河玩水,就要记住赶在这个时辰之前。”他饶有风趣地说,“看见了吗,桥上有些小人儿在拼命似地奔跑,就像我小时想抢在开桥之前跳过去呢。”
      “那多危险,万一没有跳中,掉进江水中怎么办?”
      “水性不好就要见龙王去了,会水的自然无所畏惧。有的小人为抢时间,在桥工撑开一两节浮桥后,还扑咚扑咚往下跳,高擎着衣裤奋力游过断裂的桥。当然,还需要体格强健,开桥时豁口宽,水流急,要在一桥宽的距离游过两节浮桥,几乎是垂直横渡,如果未能及时抓住对面浮板,也可能力不从心,被大水冲跑。”
      肖剑明回忆童年趣事时,似见胡东荷眼中变幻的天空,一朵一朵白云从她的眼角飘出,他俩挨得很近,眼睛的距离模糊了周边的景物。二十多年后,当他作为另一个时代的弄潮儿,创下了一份连他的对手也艳羡不已的产业,在高级宾馆的酒楼,几个妙龄小姐簇拥着他,他们唱出心中喜悦,轰轰烈烈把握青青年华……却唱出他的眼泪来,他想起了胡东荷与他坐在古老城堞上,凌空交谈的画面。他仍然希望乾坤倒转、江河回流。生命途中,一个人最热爱的青年时光,最值得留恋又令人伤感,它曾经陷于可怕的怪圈中,难以自拔,他企图把它重新拉回来,拉回到自己身边。
      他后来梦见胡东荷从高峻城墙上头朝下,倒栽葱摔了下去,而他情急之中伸手扑向她,倒挂金钟般用脚钩在城砖沿上。他的手握住她的脚踝,两人皆处于解倒悬于空中的惊恐祈盼中。噩梦醒来他惘然若失,就是在那次他俩骑在城头说过那番话,开始掉转谈话的内容,一步一步朝胡东荷逼近,将她逼入一个无可救药的悲惨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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