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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忧郁男遇跳江女 那个女子跃 ...

  •   “郁孤台下清江水……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因辛弃疾词遐迩闻名的郁孤台,坐落在古虔州城西,千百年来,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俯视章江水从它脚下流过。流去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踪迹,流去周而复始的四季。
       这天,又有一个神情忧郁、多愁善感的年轻人,徜徉在清粼粼的江边。他手中握一本书,时而站立起身,伸一伸懒腰,在江岸来回踱步,时而又在爬满芳草岸上,找一个稍微燥爽的地方坐下,在两膝上摊开书页。事实上,在那个年月,仍然能够看到,有人捧着一册书在读的情形已经不多见了。可惜没有人留意,否则,会察觉他的阅读也心不在焉,常陷入沉思,书几乎成了他手中的一件道具,况且,他这样无所事事,滞留江边早有些时日了。
       实际上,一天三餐外,他呆在家中,除了翻翻书,也没有更多的事可干。今天,他吃过早点后,躺在床上翻了几页书,就起身走到江边。他的家就在距郁孤台不远的一条曲折的小巷里,出了家门,走不多步,就蹬上了古老的护城墙。然后如若你不想驻足,瞭望河上风光,走着走着,踏着城墙上厚重的城砖一直走去,走不太远,就能走下一处颓倾的城垛,砖缝缀点点青苔的台阶,从这儿再折出城外,来到幽谧河堤上,非常方便。
      他坐在江边发呆,甚至连午饭也没有回去吃。他一直与外婆相依为命,住在一起,自从最近外婆去了外地,他妈妈、弟弟那儿,他常常懒得连饭也不弄了,有时早晨就用开水泡点冷剩饭吃。今天,他迫于经济窘迫,只能买几个最便宜的红薯,已经是一星期中最奢侈的一餐早点了。如今,他掏出还剩下的一个冷硬红薯,和着瓶中的冷开水,慢慢咀嚼着。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江水在暮蔼中显得有点混浊,流向数百米外的八境台,与贡水相交,在锯齿形的山峦的远影中,汇成宽阔的赣江源头,江面上,晚霞绚烂如画,但他并没有心情欣赏这幅不可多得的山水佳作。他的面貌变得严峻、早熟,对未来的思索就像这江水本身,恍惚,茫然。
      我在本书中所叙述的这名男青年名叫游郁生,他是市属某中学的一位高中在校学生。不过,学校早已经停课闹革命了,如果仍然死抱住“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是很难进入当下的角色的。
      游郁生永远记得那一天,那是一个夏日凉爽的傍晚,那天同学们吃过晚饭之后,有人散步,有人聊天,也有人像他一样,正利用这一刻宝贵的空闲,挤在廉泉旁边洗涤刚换下的衣物。廉泉是校园内一眼天然泉水,圈砌而成的小井,水浅且清澈,廉泉的水甘甜而洁净,不仅饮在口中清凉、舒畅,且用桶汲水后迅即充盈,取之不竭,故有天下第一泉之称谓。游郁生迅速从同学手中接过小小的吊桶,打上一桶桶水洗完衣裤,还冲洗双腿,让一天读书下来的倦怠荡涤一空。然后,他端着满满一盆洗净的衣物,兴冲冲走去寝室外的天井边晾晒。他听到一则惊人的消息,从挂在他经过的走廊木梁上那个小播音喇叭筒里传来:北京某中学的本届高中毕业生,表示坚决不进入高考升学考试试场。
      这个消息后来得到传媒广泛传播和证实,标志国家已开始取消高考入学考试。同学们顿时像炸开的一锅粥,在走廊上、寝室、教室内议论纷纷。正如那个年代一切倏然降临的新事物,大家在一阵新鲜的冲动和热情洋溢的潮退之后,从来习惯于不加思索地接纳。游郁生也有过几天短暂的兴奋,他喜忧参半,喜中有忧。忧的是长期以来,构筑在他心底基座上的一座幻想的大厦终于颓然坍塌,虽然它是自小被父母严厉训导出来的,“唯有读书高”的“陋习”可以像扔一双旧手套抛开一边了,“苦难”到头了;喜的是与此同时,一段时间以来,他家庭屡遭变故,积压在心头的忐忑不安,前途未卜的担忧,也随之一风吹,烟消云散了。
      这些年,他一直有很多幻觉的时候,在城墙上,他好像胸脯顶着了蓝天,要消失在前边的天空中,他是那样渴望未知的美好生活,生的美丽诱惑着他,在他胜过旁人的强烈,但他又常想到死,不如死去,因为生的一切理想和愿望是太难实现了,几无可能,他的心中是那么的困惑与厌倦。
      每一天如何度过,这是他早晨醒来的第一念头。早晨,吃过早饭,他就在想午饭的事,在午饭之前的这段时间怎么度过。他不可能整天关在屋里,因为他小小的斗室外面就是几家人的妇女小孩,男人通常去做工或上班了,他们在蝇营狗苟,吵吵嚷嚷,对于一个整天关在屋里无所事事的年轻人,那眼神是既关切而又咄咄逼人的。有一个中年木匠,老是在厅里锤锤敲敲,好像偏要衬托出他的窝囊无用和无聊。
      走在大街上,仿佛也有许多人的眼盯着他,大家都匆匆忙忙赶去上班或做事,唯见他一个游手好闲,整日四处游荡。在街上转着,究竟去哪块?几条街道一下就走完了。
      那时的老城区,比现在这座城市的规模小多了,环城走一圈也就一个多小时,总不能天天这样晃荡呀,这会被那些小店的售货员当成疯子。他常常携一本书,走到公园一个偏僻的角落,坐在长椅上消磨时光。那曾是一个少年宫,很小的时候他到过这里玩,那是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年龄,而现在,少年宫早关门了,看不见一个人影。少年宫四围都是条凳式的木栏,他坐在木栏上靠着油漆斑驳脱落的圆柱,把一本书支在屈曲的膝上。
      可那年代要找几本可看的书太难了,他家里仅有的几本书他都翻烂了,因此,书支在他双膝上似乎是做做样子,他的目光常盯在书页上发呆。有时,他抬起酸痛的双眼,张望四周,他很怕忽然走来个把熟人,好像自己正在行窃似的。
      他想,自己是绝对没有胆量去行窃的,他记得有的书上说过,小偷也是被社会或生活无奈逼出来的,但他不以为然,即使处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胆量去偷去抢。
      碰到夏天还好,他可以午饭后躺在床上假寐,虽然他本没有午睡习惯,他一点也睡不着,越睡越困越困越睡,心事浩瀚连广宇,但总可以很长时间才爬起床,然后慢慢走到江中游泳。
      今天他来得太早了,这时河中几乎没有其他人游泳,他久久泡在清凉的河水里,有时蹬一下双腿,漂浮起来,用力划几下,又蹲到水里。他还是游得不错,如果顺着河水漂游,他可以斜向下游,一直漂到对岸去。但他却没有心情这样做,他只是在水中蹲的时间特别长,才偶尔走到浮桥上,来到墩船的尾部,作一个优美的鱼跃。跃入水后,他在水中潜游很长很长距离,才冒出水面,透一口气,划到较浅的岸边。
      但已是秋凉了,他不能在水中逗留太久,他的肤色已经冻得有些发紫,他得上岸。可回家又无事可干,回去太早了些,他得尽量在岸边再磨蹭好一会。
      他在岸边选了一块干地,又枯坐了很长的时光,一直待到阳光的射度逐渐转向平角,发出懒洋洋的无力的余光,他才站起,伸伸略有些麻木的腰腿,然后沿着河岸爬满青草的斜坡,高高低低逶迤不平的小路,向下游方向走去。这时,他远远地听到前边“扑通”一声,有人落水溅起哗哗的水响声。
      他看清了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她疾疾忙忙走到江边,连衣服也没有脱,就扑进了湍急的河水中。他早就有点注意她了,当他还坐在河边发呆时。她是一个穿着那时极普通的白衬衫、黑长裤的姑娘,曾一度神色惊慌地出现在河堤上,看见他又十分警觉地折转离去。后来她出现在下游更远些的地方,一个人坐在斜坡一块大石上,蹬着河水发愣,足足呆了小半天。
      那个女子跃入水中,在被河水卷走的时候,却用手拍打起浪花,她愈是拍起浪花,却愈是不易下沉,大概离岸不远,水并不太深,但水势湍急,不一会儿,他看到她被水冲得渐渐远离河岸,她的衣服像一朵白莲在水面上飘散开。
      此刻他毫不犹疑地跑向河边,来不及甩掉身上的衣服,就跃下水去。他水性好,常在这段江中畅游,懂得这里的水势流向,深浅,几乎可以用脚尖点着河床,游到河中心。如今他三划两划闯到了她的身边,用手抓住她的臂膀,想把她从水中拖回到河岸。
      谁知该女子并不领情,却用力挣脱他的手,继续向河水中央钻去,见他还死死抓住她不肯放松手,反转身来,抱紧他的臂膀。他糊里糊涂咕嘟咕嘟就呛了几口水,下滑的身体能感觉到她柔滑的肌肤隔着薄薄的纱衣紧贴他的肌肤,她那发育丰满而富于弹性的形体,抱紧他时他触电般地酥软麻木,睁眼仰望蓝天在宽阔的江面上移动,几乎产生一个与她相亲相爱,搂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
      现在女子的身体瘫软如一团发面,却越来越沉,游郁生搂抱着她的身体,也渐渐向水下沉没。尽管他水性好,但因为手脚都施展不开来,左右掣肘,有些筋疲力尽,他只好小心贴着她的耳根,严厉叮嘱她:别动,松开你的手,不然连我也要跟着你一块去送死,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对方稍稍放松死命拖住的他的臂膀,仅一瞬间,他把身子一缩,向下一沉,便脱离了她的怀抱。然后他潜泳着冒出水面,绕到她的身体背后,用一只手轻轻托住她身子靠近项背的地方,另一只手使劲划动,使两个人能较稳定地悬浮于水中,上下移动。
      这时,他们已经远离了河岸,正漂过河心。因为水流斜向对岸,他要携带她逆着水势,负着另一个人的体重,一道重新游回此岸已不大可能了,只好顺着水势向彼岸泅渡。好在他怀中的女子变得稍听话些,不再胡乱地甩动,她好像已经吃饱了河水,神志不清,听天由命了,又好像仍然心知肚明,她的身子随着游郁生的四肢摆动,一同呼吸着,一同摇摆着。
      游郁生曾经试图救过一个小孩,但他不愿提那次耻辱的回忆。他读初中时,有一次在贡江浮桥老码头处,遇到一个约摸十几岁的小孩,下水不久就“呵呵”地叫着,惊慌失措地胡乱拱水。老码头下是一个巨大的深潭,游郁生和几个同学正在进行游泳竞赛,他们从老码头跳下水,比哪个争先游至下游的浮桥上。游郁生游得最靠近溺水的小孩,所以他很快伸手去抓住了小孩,一边招呼他的另外两个同学,想叫他们一同将他救往浅水边。但两个同学意然干瞪眼,不肯游上前,躲得远远的怕烫手似地喊:快!快把他拖到岸边去。
      他也刚学会一点水,不知是因为恐惧,听人说溺水的人会死抱住别人不放,还是对另外两位同学置身事外感到不满,也赌气地松开吃力地抓住的小孩。平时犹豫一下也是常有的事,但水火无情,当时河水正猛涨,不一会就把小孩淹没了,他就想懊悔也来不及了。后来,他们被知情人告知老师,老师又带到小孩家中追述意外事件的经过,亲眼目睹了小孩家长一次撕心裂肺的悲恸哭叫。
      如今游郁生心中隐约有一丝对往事的怅然悔意,他正在救起一个女人,并不是小孩,却带点儿内心的补偿。他心情渐趋平静,放眼望去,广阔的江面簇拥着他们,水绵软又凉滑。他迎着她,拖着她的尖尖的下巴,他的手摩挲着她的光滑的肌体,如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天然水缸中,一同沐浴,把心间长期积压的烦忧和燥热洗濯。
      河水把他俩冲出很远,一直送到对岸下游一个拐弯的地方,当他俩匍伏在河水杂草丛中,都已经筋疲力尽。这时天已经渐渐黑下来了,岸边的山峦笼罩在暮霭中,只有一缕金亮的夕阳仍照在山腰一座乳白的塔尖上,闪闪发光。游郁生知道,他们已被冲到有一座白塔的山麓,从这儿往回走,要沿上游方向走好几里路,经过章江上的浮桥,才能回到城内。于是他问起他刚刚救起的那个女子:“你家住在哪儿?你叫什么名字?”直到这刻,他才仔细端详她的容貌,然而这一瞧,使他心中暗吃一惊,似曾相识,她是他有点儿印象的一个人,不过他一时还不能完全肯定。
      女子站在他身边一米开外的地方,侧面相向,她身上的湿衣服紧裹着她窈窕的身体,更像一座肉身的雕塑。脸虽然在暮色中不易十分辨明,但余晖反照,她目光透出死后生还的复杂表情,带着忧虑和畏葸。
      她细声对他说:“我,姓蔡,叫……叫蔡离莞。你,贵姓?”
      听到她报出自己的姓名,他的心像被她螫了一下。他立即想起来了,他证实了心中的疑惑和猜想,原来她是四中的学生,而且是一个十分倒霉的学生。
      那段时候市图书馆还未关门闭馆,他为了排遣日子,经常去图书馆,它位于与本城同名的一座公园内。奇怪的是,在四周一片乱糟糟的环境气氛中,这座老旧的公园尽管蔓草芜生,仍透出一派静穆的景象。处于市中心的一座钟楼,是他从公园图书馆回家必经之路。一天中午,游郁生看见那里围着一大群学生,当然还有一些看热闹的市民,一张张略带兴奋的脸,没有了平时的缄默。他知道他们在那儿干什么,但他心中还是故意反问道,难道斗争的矛头已经延伸到城市中心的钟楼了吗?于是他也趋前去,踮起脚尖,从十分拥挤的人群后边,用劲伸长颈脖往里瞅。这下他更清楚了人们迫不及待、一睹为快的心理,原来这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她低垂的头发几乎遮蔽了半边眼脸,脸上因为脏和伤,黑一块紫一块,在她的胸前,一件被撕破的衣襟,豁出几条白皙的嫩肉,挂着一块糊上白纸的沉甸甸的木牌,上面书写有她的罪行的一排小字“现行XXX”和三大大的字——蔡离莞,并被画上了三把大大的红X。
      乍一眼的感觉,令游郁生终生难忘,不可避免地想起不久前他混在别人家被查抄的堆垛书籍的阁楼上,蹲在昏暗的光线中,偷偷阅读霍桑的小说《红字》,小说中那个被侮辱的女性所在的场景。一种似曾相识的悸惊,和他心底自然而然对女人的怜惜,油然而生,使他不忍猝读,欲偷偷走开,却又继续滞留,反而把她的相貌看清和铭记。而他越是细瞧,越是发现她的青春年少,遮不住的娇嫩娟秀,越是从她表面的腌渣不堪,感到一阵恶心、作呕。
      “你是蔡离莞?!”如今他走前一步,身不由己把一只手扶住她的肩头,像是对她表示一点点关心说:“你今天怎么啦?为什么要这样自寻短见?我是一中学生,你的事,我也听别人说过,那……是真的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倒退着步子,挣脱他搁在她肩上的手,大声辨解说。
      “既然不是真的,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他们为什么要对你如此怨恨、凶残?”
      她两眼噙泪,忍不住呜呜哭起来:“我是冤枉的!但我现在说得清楚吗?大家都认定这事是我干的,我逃脱得了惩罚吗?”她身上的湿衣服被河边晚风吹过,冷得直打哆嗦,绝望无助,声嘶力竭。
      “既然如此那你就别再说下去了,”他看着她有点歇斯底里的样子,不愿再追问下去,就边向山路上走,边说:“这里河风太大,不如我们到塔上去躲一躲,等衣服脱在风中晾干再走回去。”
      她随他走进塔的底层,他建议她:“你先到塔楼上去,把你的衣服脱在风中晾晾干吧。”她沿着塔内盘旋的石阶,缓缓地登上楼去,等她背影消失在阶楼上,他也在底层脱下衣物,挂在塔墙外的椽棱上让风呼呼吹干,聆听着风铃在寂静中叮当叮当伴奏。
      他隔着楼层问她:“你家在哪儿住?等下衣服干了,我送你一块回去。”
      她传下话说:“我现在敢回去吗?能回去吗?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难道他们还在斗你吗?过了几个月了,还是从前那些可怕的场面吗?”
      “不,那些日子暂时过去了,我的事他们折腾不出新东西,也开始厌倦了。但我至今还被扣押,有人监督不准离开学校,暂时不斗情形更糟,我真怕一切从头开始,他们又会想出新花样。我再也无法忍受,随时有可能被拉出去,连做梦都心惊肉跳。”
      “那么,你是自个偷跑出来的,那样可就更麻烦了,他们会追查到你的家中去。”
      “所以,我怎么能够躲回家呢?况且,我的父亲也被揪出来了,我又能怎样不连累他们呢?”
      “你的父亲?他是干什么的?”
      “他就在你的学校呀,是两年前才调到你们学校任校长的。”
      这又让游郁生暗吃一惊。关于这个蔡校长,母亲曾说过是父亲的熟人,以前两家有来往,只是后来疏远了。所以,他比较留意蔡校长,蔡离莞的父亲,新来乍到的一番作为。
      那是运动前一段短暂的黄金时光,不仅校园秩序井然,学习风气浓郁,而且各种文体活动蓬勃开展,一扫死气沉沉的旧貌。举一事可以作证,在学校组织的周未晚会上,蔡校长亲自着一身短装,亮出一副精干的身材,干净利索地表演了一套极其精湛的武术,借以弘扬中华民族的浩然正气,这次场上座无虚席,意外的惊喜,博得师生阵阵掌声。然此后不久另一次晚会上,他却西装革履、书生气十足立在台上,引吭高歌,一支自己作词谱曲的校园歌曲,再次倾倒了全校的师生。于是人们私下里纷纷议论,传说他曾是学者,又投笔从戎,还当过地区一级的官员,一片感慨唏嘘之声,许多同学和游郁生一样,对他十分钦佩。自此,学校的课余生活,在校长身体力行编导下,一度演绎得有声有色。
      然而运动起来了,游郁生作梦也不会想到,衣冠楚楚的校长,会败得这么惨。有一天,游郁生一个人呆坐在课桌旁,他常这样在丢满纸屑,一片凌乱的教室里,听几个同学东拉西扯,但从不加入。忽然,看见大个刘气势汹汹走来进来,胖墩墩的身躯往靠背椅上一靠,破椅震得“扎轧”响。这时,一个壮汉悄悄跟进来,毕恭毕敬地站在他跟前,俯首贴耳听他大声训话,游郁生抬眼望去,竟是方面大耳、相貌堂堂的蔡子民校长。蔡校长如今站在一个原本刁蛮捣蛋,经常使坏的学生前,自己倒成了一个受罚的学生,样子煞是滑稽可笑。接下去更令人惊诧,大个刘结结巴巴还没问上几句,问不出个子丑寅卯,居然下令叫他下跪,而他也不加思索立即应声倒下,直挺挺跪在教室的青砖地上,在几位学生脚下长跪不起。大个刘一时兴起,又一个劲呵斥他死顽固,低头,直至将他的头按在面前地砖上。其实,那时运动刚起不久,还没有谁奈何他,大个刘仅是心血来潮,临时从校长室把他叫出来审讯而已。
      “呃,你好了吗?”
      塔楼上面传来蔡离莞的声音,打断游郁生的回忆。他赶紧把已接近干爽的衣裤从塔楼上取下,穿上身。“嗯”了一句。
      蔡离莞款款走下石阶,她晾干的衣服和长发在风中拂动,完全变了个人,显得飘逸、俊雅。
      等他们走出塔底,走下山去,天已经完全黑了。那晚没有月亮,连星星也看不清,他们得沿着蜿蜓的河岸,摸黑走很长的一段路,才能到达上游的一座浮桥。路很难走,几乎没有一条像样的小路,到处是沟沟坎坎,又湿又滑,两人都不慎摔了跤。后来,他们索性勾起手来,互相搀扶着,东倒西歪,有点像同病相怜的样子。
      游郁生若有所思,告诉她:“小蔡,我的父亲也和你父亲一样,当过校长。”
      她拉紧他的手腕,问:“什么时候?他在哪所学校任的校长?”
      他心事重重,答道:“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早倒霉了,比你的父亲倒霉一百倍。”
      “那……他现在在哪儿?”
      “在,流放。”
      “流放?”她不明白。
      “嗯。”他父亲为一点历史上的“问题”失去公职,受到某种处理,但他一直忌讳说那个词,他怕被人误认为是种刑事犯罪,而他从小对刑事犯罪深恶痛绝。
      一块土疙瘩绊了他一下,前面是条沟,幸好他俩互拉住,才没有掉下去。
      他们终于走到了浮桥上面,跨过浮桥就是古老的旧城门,她面有难色:“要是我回家住,他们决不会放过我,他们真的还会来把我重新抓走的!”
      他向她提议:“我看你,你还是到我家去吧,既然你不方便回家去,天又晚了。”
      她忧心忡忡说:“但是去你家住方便吗?再说,你家中其他人能够容纳我吗?”
      他说:“这个你别担心,我家里现在就我一个人在家,他们都去干校我母亲那儿啦。”
      她就顺从地跟在他后面,他教她抄小路走,不必进城门,沿河堤来到城垛的缺口,然后登上城墙。他俩一前一后,在黑黝黝的城墙上移动,他比她高小半头,在男生中他身高一般,但她却是女生中身材较高挑的,两人走在一块却比较匀称。他想,他寂寞无聊,常在这古老城头漫步,从未和别的女孩在这夜的城墙单独走在一起,更没想到今天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女生单独在一起这么久。今天发生的事宛如一场梦,却比梦中的情形蹊跷真切。他从小就希望有一个妹妹,可他只有一个小弟弟,今天他幻觉中,就像是拾回一个丢失已久的妹妹一同回家。他今后将不再孤单,但这事看来不止这么简单。
      城墙建筑年代久远,要不是有几处残缺,本可曲折绵伸到远处的八境台,但城砖十分坚固,走在上面,十分平整。他们就这样无言地一直走到郁孤台附近,他引着她小心地下了断墙残垣,踅进一条洁净、阴凉的小巷。他指着前边一栋旧民居说:“到了,我家就住在这老屋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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