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再见》胖灰

1、第 1 章 你好，再见

　　你好，再见
　　手机震了一下，我点开微信，看到一张电子婚礼请柬，“蔡赟与沈佳明婚礼请帖”。哦，原来他老婆也姓沈，这么巧啊。点开电子请柬，一张张婚纱美照艳丽明亮，婚礼日期是10月22日，我肯定是回不去的，只能在微信上祝福他们了。
　　我和这位新郎是初中同学，自初中毕业后也仍有联系，但直到现在其实还只是很普通的朋友。在我心里是这样的，也许在他看来却不是。我都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每个节气他都会发一条短信给我，例如“今天是春分，祝你快乐”，或者“立秋快乐”之类的话。很多时候我都是不回的，但他依然会一个节气都不落下的发过来，偶尔错过一次，他会补上，说：“差了一天，大雪快乐”。不要以为他是学气象的，这么关注节气，其实他是学化学的，北大化学系。
　　他智商很高，当年在初中班里成绩不算突出，但智商高是公认的。那时候他很瘦小羸弱，性格也懦弱，几乎不敢发言，一说话就结巴。好像没有担任过什么班干部，老师交给他唯一一个工作是检查每个同学的课桌椅套是否带齐，上面是否绣好学号。这算什么活儿，我都记不清他在这项任务里起过什么作用，但是很多年后他仍然记得我的学号。事实上我们初中三年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中考后我留在本市读高中，他去了省城重点高中。
　　对于这个我本来就没什么印象的人，毕业后怎么可能再联系，很快我也陷入了焦头烂额的高中生活。直到有一天晚上，大概是高二的一个晚上，我爸在家接到一个电话，说是找我，我爸问是谁，他说他叫蔡赟。这个感觉有点熟悉的名字，是初中同学蔡赟？我接过电话，果然是他，简单聊了两句，感觉他状态很不好。当时也顾不上多问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只记得他好像遇到了很大困难，几乎崩溃，甚至要轻生。我就一直安慰他，鼓励他，大概也是了解他的性格，真怕他想不开。后来有一段时间他会经常打电话过来，我已经完全忘记聊些什么，大概主要是我在帮他排解负面情绪，而我自己的生活其实也是一地鸡毛，高考的压力让我也喘不过气。最后一次通电话，我说以后别再打电话了，他说，好，我会一直记得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这话怎么听都别扭，但可能事实就是如此。虽然我很多年后才理解那个时候的他正经历着什么，而我当时仅仅是出于善念，没想太多。
　　高考后我在学校又见到了他，他精神状态很好，告诉我他被保送去了北大。而我当时考得一塌糊涂，整个人的情绪很扭曲，听到这个消息似乎并不开心，反而觉得他在向我炫耀。后来我到了昆明读书，远离了很多同学。在那个大学分隔群体的年纪，我们几乎是没什么必要联系的，有些事情在那时我就已经忘记了。然而却在我大一时，他突然来昆明看我，是第一个也是为数不多来昆明找我的同学之一。我很意外，可能也隐隐觉得些什么，心情有些复杂，可能是因为我并不喜欢他，却还要表现出热情。那时他有一种北大高材生的优越感，会一直谈论他擅长的事情，不顾及听众的感受；他甚至在我宿舍楼下等我时打太极，引来许多人围观。当时我对于这样的怪人只能是敬而远之。我还记得我们一起去了世博园，在炎炎烈日下拍了些照片，其中有一张他要求与我合影，我答应着很爽快，心里却不太愿意。那时的我也很是放不开，也许是一种敏感青涩，也许是幼稚，不会处理异性之间的往来。
　　后来每年寒暑假，他都会要求来我家看我一次，其实我们之间可聊的东西很少，也没有什么共同的兴趣爱好，我从心里是觉得没有必要见面的。但是我很不会拒绝人，我们也会有的没的在一起聊聊各自的学校生活。其实大部分是他在讲他自己的事情，我就是听听。有一年寒假他约我在情人节那天见面，我明知道不太好，但当时时间很难协调，就敷衍着去了。没想到他那天还准备了一支玫瑰花送给我，他说他的心意我应该都明白。那一瞬间有些突然，我觉得这么多年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难道非要变得尴尬吗？我对他没有丝毫好感，甚至连好朋友都没有想成为，完全是因为他人品不错，尚可来往。但这些话怎么可能说出口。那一刻我有点僵住了，都不太记得怎样含混着敷衍过去。短时间的仓促见面后我起身要走，我还记得在一个十字路口，他紧跟着我，眼睛直直看着我，我笑着说再见，快走了两步。我看到他只动口型没有发出声音的“我喜欢你”。那一年离我们初中毕业大概也有七八年了，但我好像又看到了当年特别羞涩腼腆的他，不敢回答问题，一说话就结巴的样子。不论怎样我应该都不会喜欢上他，但是那天他只是做了口型的画面我却一直记得，好像这件事情他也不敢说出来，怕一说出来就会破，一直小心翼翼地放在心里。那天之后我们又有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也不曾联系过，后来我顺利到上海读研，他却经历了很多坎坷。
　　北大本科毕业后却未能在北大继续读研的人大概并不多，只要你想读都会有机会，然而他就是那个想读却未能如愿的。我不知道这四年他是怎么过的，但结局就是如此，这件事情对他打击不小。后来他到深圳的北大研究所没待一年就退学要重考北大。这件事情我知道，好像也是当时他给我打过电话，仿佛又回到了大概十年前的那个晚上，电话里满是痛苦和绝望。既然是他已经做好的决定，我只能祝他早日成功。然而之后的一年他又告诉我落榜了，准备再考。那时他已全无过去的优越感，他非常沮丧地说，你已经快硕士毕业了，我却还在考研。我劝他到社会上工作或是出国，他却更加自卑地说好像自己做不了什么，只能读书。当时一阵悲凉涌上我的心头，看到这些年他境况的变化和飘忽不定的未来，也想到自己一直读书至此却也不知道路在何方。真的不在乎他是不是北大毕业，学历多高，我只是不想看到他为此改变的心境和哪怕当年觉得很可笑的骄傲。
　　去年我辞了工作回家陪陪父母，恰巧他硕士毕业了，他约我见一面。再见到他时，感觉时间仿佛停滞了，他一身的学生气让我都有些不好意思站在他旁边。得知他毕业以后要去沈阳的一所培训机构工作，我心里很是唏嘘，但嘴里还一直说，挺好的，和女朋友在一起最重要。我们在聊聊各自近况之余，他还是讲了很多关于语言学、跆拳道等等我根本不感兴趣而他乐此不疲的事情。我就一直笑笑地看着他讲，好像曾经的不耐烦如今也并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他后来停下来说，我今天和你说的话比我这一年说的还要多，挺高兴的。我当时心里挺心疼的，我说，别太压抑自己，你看生活都是向越来越好的方向走。
　　我告诉他我要结婚了，他笑着说祝你幸福，我说你也是。我们一起走出大门，他突然说，拥抱一下吧。我第一反应是有点拒绝，因为意外又奇怪，但转念之间，却觉得这许多年过去，也有很多不易，祝福彼此吧。我说好啊，我们拥抱了一下，他说，你一定要幸福。我却因为这句话一下子泪奔，哽咽着说你知道的，我并不喜欢你。他看着我说，他都知道，都明白。其实直到现在他还会在每个节气发祝福短信给我，我现在每条都会回复。
　　我从来都没想到他会在一个辅导机构里工作，没想到他会去沈阳，甚至没想到他会和这个女生结婚。因为在我看来这些都太不令人满意，而他都一一接受了。也许他本就是一个要得不多的人，简单、书生气、还有点懦弱，生活本就不容易，现在这样已经很好。而我最怕他经历过很多挫折和不如意之后，丢失了自己。我甚至有点想念看起来他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的样子，聊些大家都不关心的冷知识，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打太极。
　　微信里我告诉他婚礼我不能参加了，他说挺遗憾的，生活在向前，不过还是要坚持心中最纯的自我。我会心地笑了一下，回复“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