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回 山雨欲来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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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显庆三年，蜀北山南道，利州城
倾盆的大雨，冲刷着利州城的街道和房屋。
这场已经持续了两天两夜的大雨，困住了江畔的行商，也困住了过路的客人。
利广客栈的招牌，已经在利州城里挂起了多年，虽然装潢陈旧了些，老字号的生意一定是最兴旺的。
客栈底楼的大厅里早已坐满了人，店主适时又精明地打开了一坛剑南产的上好清酒。阴冷潮湿的天气里，闻到酒香的汉子如何耐得住，纷纷开始要酒痛饮一番。
有酒喝，那必然得要些下酒菜了。
“这个老板，倒会做生意。”
角落里的一张木桌旁坐着一个年轻的黄杉少女，店主偷偷揭开酒坛盖子的举动落在了她眼里。少女看上去顶多十六七岁年纪，黑溜溜的一双大眼睛，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难怪人家说无奸不商，无商不奸；这个老板真是狡猾极了，大家都被大雨困在这里，谁不是心里发愁，盼着雨停了好上路回家。只有他，恐怕巴不得这雨多下几日，好趁机多赚些银两。”
少女一边嘟着嘴咕哝着，一边却也要了一壶清酒，两样小菜。
“三小姐，他是生意人，当然要想法子多做几笔买卖。商人逐利，侠士逐义，皆是自然之事，何必埋怨他呢。”和少女同桌而坐的老者笑道。
那老者满头灰白头发，一张脸上刻满风霜褶皱，但精神饱满，眼中隐隐有光芒闪动，握着一根似乎是漆过的木拐杖。而那少女腰间悬一把样式古朴的长剑，显然懂得武艺。
两人正说话间，大厅中突然一阵鼓噪喧闹，两人循声望去，见大厅中搭出了一张桌子，上面放了把椅子，几个人簇拥喧闹着，硬将一个黑衣汉子抬到那张椅子上坐定。厅中随即一片叫好之声，那黑衣汉子脸皮半红，咳了一声，站起来团团一揖，大声道，
“既然众位兄弟看得起我魏大嘴，那我就厚着脸皮把江湖上近来的见闻说一说，给大家助助酒兴。”
他话音一落，周围又是一片叫好之声。待他又开口时，众人却都安静下来，倾耳细听他讲江湖故事。
“我此次从河洛回来，听到一件大喜事，侠义道中，又出了两位少年英豪，在河洛间名头正响。自从忘忧山一役之后，我眼见得侠义道中年轻一辈人才凋零，实在是可叹，还好又有两位俊杰出师，行走江湖，行侠义之事……”
“哎哟，居然有人说故事！”黄杉少女冲老者挤了挤眼睛，“爷爷，他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也不怕说话闪了自己的舌头。
”
老者听了女孩的话，只是一笑，并不答话。
然而少年人总是有无穷的精力和好奇心，没过一会儿，女孩又问道，“魏大嘴是个什么来历，听他那口气，难道他也亲历过忘忧山一役？”
老者听了，笑道：“当年忘忧山一行人里，哪里有他这个黄毛小子。他本名叫做魏三虎，原是邛州人，后来在河洛一带行走，与并州罗子良，扬州齐豹结为异性兄弟，共同钻研武学，在河洛一带也有些侠名。武功不高，就喜欢到处说些江湖上的故事。凡是被他见到的事，不出三个月，保证传遍大江南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管不住嘴，干脆自己给自己起了个魏大嘴的名字。”
“原来如此，那爷爷你怎么不收了他做徒弟，反正他跟你一样，喜欢到处走动说故事。”少女道。
“那可不成，魏大嘴那张嘴巴，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能说，没个轻重。”老人摇摇头。
厅中魏大嘴还在继续讲着故事，
“话说青蛟和白蛇两位少侠，青蛟行事十分神秘，至今也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只有见过他的人，知道他年纪相貌，据说他不过二十，如此少年，杀伐果决，能统领一方群雄，天资实在绰约超群啊。说到这里也是怪了，如今与青蛟齐名的另一位少侠，‘林中白蛇盘’的白蛇，也是一般的行侠不留名，名字师承都无人知道。”
那少女听魏大嘴说到“林中白蛇盘”几个字时，目光一滞，立刻绷直了身子，侧耳细听魏大嘴接下来的话。
“常言说得好，英雄不问出处。白少侠现身江湖以来，专门以惩奸除恶为己任，大大小小做了上百件锄恶扬善的义举，侠骨傲气可见一斑。不过白少侠有一样却让大伙儿免不了议论。要不是因为这一桩缘故，白少侠本来可以有‘小白龙’的侠号，还压着青蛟一头，只因为这一桩缘故， ‘白龙’变‘白蛇’，实在可惜。”
魏大嘴说到这儿，故意打住。台下听的人不禁纷纷追问道，
“是为了哪一桩事？”
“难道他做过什么坏事？”
“这问题呀，就出在白少侠使用的兵刃上，你们且猜猜，他使的什么兵器？”魏大嘴道。
“刀”，“枪”，“弓箭”，“方天画戟”，他这么一问，台下的人纷纷猜测起来。
魏大嘴听着，摇头晃脑，一副“看你们都猜不中”的模样。
黄杉少女听到这里，脸有不平之色，对老者说道，“小白龙行侠义之举，是当时少有的少年英雄，这个嚼舌头的家伙却在背后说三道四，诋毁中伤，哼，这魏大嘴看来也就是个无耻小人。”说罢右手按剑，便有上前与魏大嘴争较之意。
“魏三虎，将你刚才的话统统洗干净吞回肚子里去，你要是再敢编派白少侠半句不是，我今天必定与你分个生死！”
少女还未来得及起身，厅中便有人开口暴声呵斥道。
魏大嘴听了这言语，脸色紫涨，便要跳下来与说话的人动手，没料到一转眼睛看到说话那人，满腔怒气顿时泄了个没影，满脸涨红，半晌方道：
“不知马三哥觉得三虎哪句话冒犯了您，我先与你赔个礼。”
说罢双手抱拳，先对那人一揖。
“我看这人长得雄壮，原来不过是个胆小如鼠的。”黄杉少女见有人为小白龙出头，松了剑，说道，“被人一喝，就连忙赔礼作揖的，真不要脸。”
“非也，替小白龙抱不平的是并州马家的老三，当年魏三虎的结义大哥罗子良与江南三剑中的沈万金结怨，多亏得马家五兄弟相救，马家兄弟于他大哥有救命之恩，平日里与他们三兄弟又多有来往。魏大嘴再怎么样也不能和马三动手。”老者道。
女孩一副恍然的神情，点点头，便听得那粗厚的声音又道：
“我们马家，承蒙各位同道给面子，一向妄称一句‘侠义之家‘，我马三以这四个字，连同马三的项上人头，向各位保证，白少侠心地仁厚，武艺人品皆是人中之龙，没人比白少侠更当得起’白龙’侠号了。”马三顿了顿，又道，
“各位都知道极阴老人在江湖上为祸已久，极阴老贼阴险狡猾，诡计百出，又兼武功阴毒，帮凶众多。因此几年来，南北武师豪士，虽然想方设法要除掉极阴老贼，但都只白白断送性命！”
众人听到“极阴老人”的名字，都是心中一惊，极阴老人在武林中成名已久，只不过这名声，是“恶名昭著”。他所修炼的武功阴毒邪异，修炼时必要偷掠拐骗好人家的女子，行采阴之事，为人所不齿。他武艺又高，座下弟子众多，加之惯于使用淬毒暗器，令对手防不胜防，因此得以逍遥多年。他坏事做多，欲要除去他的人也多，于是这两年便带着弟子，四处游荡，一方面躲避仇家，一方面仍旧是恶习不改，偷掠二八女子，行淫邪之事。
“极阴老贼的弟子在我们马家地界犯了两件案子，我们几兄弟当然不能坐视他欺侮乡亲，我们探明了极阴老贼的老巢所在，趁着夜里潜入，想除了这个祸害，哪料到老贼手段阴毒，用有毒暗器伤人，若不是白少侠相救，恐怕我马三，今日早已是游魂野鬼了。”
众人听到这里，方才明白马三为何一力要维护小白龙的名声，救命之恩，不可谓不重。
“后来我们才知道，白少侠为了除去极阴老贼，独自从益州一直追踪老贼到西北边塞，与那老贼三度交手，每次都打得老贼大败，老贼奸猾，三次都侥幸逃得性命，急急忙忙一路仓皇逃往河洛一带。唉，若不是为救我五兄弟，白少侠本可追上那老贼，只因为我们五人身中剧毒，白少侠为我们花费时间一一解毒，整整用了两日，才将毒一一化解，只有四弟所中的毒性子怪异，缠绵不去，西北又没有用得上手的药材，白少侠以点穴之法将四弟体内毒性暂时压制，写了药方令我到蜀中采办药材，按照药方配置，他却独自上路，追极阴老贼去了。白少侠如此侠骨仁心，千里除恶，大家评一评，白少侠是否当得起’白龙‘这个侠号。”
众人听了马三这一席话，不禁纷纷对小白龙起了敬佩之心，想他小小年纪，孤身犯险，单凭这份豪情胆识，便是万里挑一的了，加上能将极阴老人这般成名已久的人打得仓皇逃窜，武艺上自然也是常人可望而不可及，非得是天资聪明，加上明师点拨，才能有如此胆识造诣。
魏三虎听了，拱一拱拳，道:”之前我不知白少侠有这般侠行，信口胡言，还望大家原谅。”，呆了一呆，又道，
“如此看来，白少侠的确有大侠之风，何止超出青蛟一筹，这般仁义，足以望金刀龙大侠项背了。”
老者和黄衫少女不知何时已站在客栈门口，老者“笃笃”顿了顿手中那根拐杖，对女孩道，“我们上路罢。”
一老一少，飘然相携而去。
原来不知何时，外面的大雨已经停了。
众人愣了愣，也一片乱哄哄地相互告辞，与店家结账，出门散去。
只有魏三虎依旧呆立厅中，刚才那老人好生奇怪，那根拐杖触地的时候，发出的声音非金非木，魏三虎自信于武林人物掌故上烂熟于心，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有用这种兵器的人物。
“客人，刚刚那位老先生说，你是他的晚辈，让我跟您算他的房钱。”店家捧着账簿到了他身前，说道。
“晚辈，”魏三虎更加摸不着头脑，呵斥道，“你什么时候见我跟他说话了，哪里冒出一个长辈来！”
店家见魏三虎如此说，捧着账簿，赔了满脸笑容，说道，“请客人看看老先生留的名字吧，说不定真是本家呢。”
魏三虎当真接过来，双目落在那本翻开的账簿上，顿时眼睛发光，捧起来仔细看了看，脸露笑容，道，“算我账上，都算我账上！哈哈，他说我是他的晚辈，晚辈！”魏三虎高兴极了，一张短髯方脸上，五官都笑得皱成了一团。
店家见他这幅模样，觉得纳闷极了，但又不便开口询问。管他呢，这笔账有人结就行了，那小姑娘可是住的临江上房，加上每天的山珍鲜鱼，上等剑南清酒。店家心里想着。
直到付了一笔高昂的费用之后，魏三虎的笑容才收敛了些，但仍是满脸兴奋，嘴里反复念着“无极老人”， “连云栈”之类的字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回 山雨欲来风满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