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话荒年》枕石里的小他年

5、第五章:天河小妖下凡记（二）

　　“清河星君，对不起，我想强闯南天门。”针笔大的小妖化成人形，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妖女的妩媚邪气，模样端巧，面若芙蓉。
　　“强闯南天门？那种种后果你可曾想过？”清河星君转身看着苏阿沐，慢慢收起了笑意，眼神一点点沉寂了下去。
　　“剥夺仙格，送上诛仙台。”苏阿沐凄然一笑，目光平静地望着清河星君眸眼里慢慢幻灭起的星光，说:“或打入藏世海，神魂永镇。请您出手吧，这些阿沐都不怕，我只怕有生之年连一点再见君上的机会都没有。”
　　“也罢，天规森然，难却长情，本星君不为难你。”清河星君的眸眼忽然光华骤起，左眼瞳孔里流出一片浩瀚的星海，迎面卷向了苏阿沐。
　　“若真与我动手，你胜算渺茫，我不是无情仙，不行无情事。这是我成仙时祭炼的一片星海，你若能活着走出来，我放你下凡。”清河星君眸光一转，那片浩瀚的星海卷着苏阿沐缓缓流进了左眼瞳孔中。
　　眼睑一合一张，清河星君的双目恢复清明，只余下左眼瞳孔深处一片小小的星海，不停幻灭。
　　星海更深处，一个小小的身影踽踽独行，像是茫茫汪洋里的一叶轻舟，被快速涌动的星辰罡风吹得东摇西荡。
　　低头不语半晌，清河星君忽然在巨大的荷叶上跑腿坐下，双眼一合，打起了长坐。
　　天上星辰变幻，人世沧海桑田，转眼人间千年光阴逝去，清河星君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绵长的目光越过重重天阙，打量了一番凡世的变迁。
　　然后，她手掌一抬，掌心光华流转，空空的手掌里多了一个针笔大的小妖。
　　“你还能说话么？”清河星君问她。
　　小妖蜷缩在清河星君的掌纹中，一脸倦容，奄奄一息的模样。
　　她闻言对着清河星君露出一丝笑容，艰难地眨动了一下眼皮。
　　“我既然承诺了你，定然作数。只是人世浩瀚，你要在芸芸众生中找到你家君上不是易事，你费了八万四千年横渡天河，又用了一千年走过茫茫星海，如今是否还愿意再耗千年走过尘世浩瀚河川，去寻他？”
　　奄奄一息的小妖轻轻点了点头，眼里流出喜极而泣的泪。她用了很久才从清河星君的掌纹里爬了起来，面向星君跪下，磕了三个长头，声音颤抖地说道:“我愿意。”
　　“好。”清河星君飘下荷叶，捧着苏阿沐走出了南天门，选了一朵最柔软的白云将她放了上去，微微一笑，说:“小友，珍重。”
　　云头缓缓落下，渐渐远了三十三重天阙，苏阿沐抬头望向自己用了八万五千年才走出的那道天门，只见一道清丽而孤独的身影站在那天门前，默默地望着自己。
　　“南天门守将听令！”
　　苏阿沐正想对清河星君再道一声谢，忽然，一只仙鹤疾如星矢坠落在南天门前，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威武的天将，亮出一块仙符，朗声说道:“妖仙苏阿沐不遵天规，私离天宫，命即刻缉拿，押上诛仙台！”
　　“是！”一队天兵跪领旨意，惶惶驾着云头追了下来。
　　“君上，再见了哦，阿沐见不到你了。”眼里滚出的泪水落在软软的白云上，苏阿沐望着渐渐追来的天兵，凄楚地看了一眼云头下的凡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如同万年跋涉里千百万回所想所念，苏阿沐又想起了万妖谷里那个终日笑嘻嘻的君上。
　　彼时她还是堪堪化形的小月灵，君上在万妖谷一棵草尖上捡到了她，小心翼翼把她捧在指尖，说:“小月灵啊小月灵，你是本君捡到的第一个妖，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
　　然后，他把她捧回了妖神殿，轻轻放在自己的王座上，工工整整在小册上录下了她的仙籍，瞧着她说:“你沐浴月光而生，便叫阿沐。本君凡姓苏，你也姓苏好了。”
　　眼里泪如长河，苏阿沐小小的心脏一阵阵的疼，到了最后终于忍不住如同小孩般哇哇大哭了起来。
　　尽管已经好努力好努力了，可那个养她宠她，赐名给她，带她在妖神殿长大的君上，自己还是永远见不到了。
　　云头继续缓缓下落，天马振翅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忽然，一挂星河在天兵与苏阿沐之间铺展了来，清河星君大袖一拂，一步迈下南天门，站在了星河中央。
　　“清河星君……”苏阿沐睁开眼睛，睫毛上挂满了泪水。她不明白这个苦苦阻拦自己八万多年的仙君为何会在最后关头忽然出手帮助自己，大眼睁得圆圆的，她眼里既有感激不解，又有害怕担忧。
　　“好孩子，去寻你家君上吧。”星君回头，脸上现出暖暖的笑，衣袖再拂，她那方小小的云头加速坠向了凡间。
　　“清河星君，你不要自误！”白鹤仙使见状，翻身下了南天门，手里金光一闪，多了一把巨大的仙剑。
　　“仙规在上，清河不敢违逆。清河只求仙使今日能放过苏阿沐，日后要拿要捉，我再不掺手。”清河星君站在天河中央拱手相求，眼里星海翻滚。
　　“你日后怕想掺手也没那机会了。”一声冷笑，白鹤仙使剑指清河星君，厉声道:“罪仙清河把路让开，否则休怪本使无情。
　　“哎，天帝果然还是这么翻脸无情。”一声叹息，清河星君左眼瞳孔咋开，一片电闪雷鸣的星海汹涌而出。
　　“白鹤仙使，得罪了。”
　　三十三重天炸开了锅，无数天兵天将从南天门里涌出。苏阿沐泪眼汪汪看去，只见一道清丽又孤独的身影在星河里翻飞，将一波又一波天兵天将孤身拦下。
　　就在苏阿沐身下的云头快要离开仙界时，天帝府里忽然飞出一只茶杯，穿过南天门，越过层层天兵，撞碎一大片星河，重重砸在了清河星君身上。
　　星河炸碎，那清丽的身影如疾风中的落叶坠下高天，如玉的容颜一点碎开，淌出金色的仙血来。
　　“清河星君！”苏阿沐痛呼，无力伸出小手，似乎想要将那片疾风中的落叶抓住。
　　“逃……”
　　清河星君最后一次回眸，脸上暖暖的笑容碎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