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亦不能》青黛无相

1、能亦不能 一个女孩爱

　　方珏将两人的相片抱在怀里，拿着相片的那只薄皙的手上爬满了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病号服的衬映下，显得那般的狰狞。针管连着药瓶显得不堪重负，风越过没有屏障的窗户狠狠地撞击着药瓶，摇摇欲坠……
　　骨节分明的手摩挲着相框，每一弛每一缓都似乎承载着千斤。手一颤，原在怀中的相框顺着被子就这么滑下去，玻璃破碎的声音拔地而起，方珏探手却又重心不稳摔落地上。针管无法涉及的距离——手背上原先用来按住针头的棉花与胶布，很快被鲜血染红，不停歇地，鲜红的血液浸湿整个手掌，在边缘有些泛黄的地砖上，印下了几个瘆人的掌印。
　　药瓶终于脱离挂钩，直直地打在地上，只听见玻璃掺杂着药水破碎的清脆响声。身体一阵痉挛，无可复加的疼痛从全身向肚子侵袭。
　　“阿楠······阿楠······”用快不听指挥的手指死死地抠住已残损不已的相框，指尖上密密麻麻的痛楚刺激着早已无力的心。
　　呼吸越来越急促，一瞬间——
　　生命里的最后一点星火在扭曲与割裂中终于冷却，躺在一地死灰中……
　　“阿楠······”

　　你记得吗
　　还是年幼无知的年龄，你抓着我的手，与我起誓：永远在一起。我以为这就是爱情了。
　　你知道吗？
　　当你为躲开一辆自行车而不小心抱住我时，我烫红的耳角出卖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欣喜，就连在抱住你的手上都多加了几分力气。
　　你对我开玩笑，你是一条只拥有七秒钟记忆的鱼，看着你的表情，我却只敢在心中默默呢喃，若你只有七秒钟的记忆，那让我时时刻刻都陪在你身边，你不记得我，没关系，只要我记得就好了。
　　我多么爱你啊！当我兴冲冲地跑去找你，想对你诉说我对你的爱。你答应了，我真开心啊！那一天，我们紧紧地相拥，悄悄地亲吻，我可以在你眼中看见我的小心翼翼，我以为这就是最美好的结局了。
　　但也许古话说得对，好景不长。你的母亲不允许我们在一起，她要求你离开我，她甚至给你订了婚。这个要求多可恨，可为什么你会答应。那天的阳光真大啊，当你对我提出分开时，那一瞬间，我打了个大大的冷颤。苦涩，急切，愤怒……统统涌上心头，我大步迈上前，将你紧紧地拥在自己的怀里。
　　阿楠，不要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你知道吗？在这人来人往中，我最先遇到你，我才是你的归人,他不过是个过客啊！你记得吗？我们要在一起的啊！
　　在这种煎熬中，我将你越抱越紧，仿佛可以向全世界宣告，你是我的。
　　但当你把我推开时，看到你脸上那副失望，无可奈何的表情，你远远地跑开了。这是怎么了？你说，父亲是你的责任，母亲是你的责任，那个家是你的责任，那我呢，我难道就不是你的责任了吗？
　　我们分离了一个月，我以为这已经是最大的煎熬了。一个月后，我倒在回家的路上。那一瞬间，天地旋转成一个漆黑的球，抓不住任何东西……醒来时，身上已挂着硕大的病号服，手上还连接着针管。母亲哭红了眼，连平日里严肃的父亲都隐隐从眼球中可以看出血丝，不安从心底升起，我不住地问他们，到底怎么了，他们只是不住地摇头，不愿告诉我些什么。
　　我大概知道些什么了，但我不肯相信。我发了狂地夺走医生手中的病历书。
　　白纸黑字。
　　胰腺癌。
　　晚期。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再不顾什么，拔掉手上的输液管，推倒想要阻拦我的人，跑出了医院。外面大雨倾盆，铸成了无形的荆棘。不假思索地，踏入雨地中，任凭雨水打湿上上下下。
　　我只想见到你！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纵然你已抛下我，我又怎么可以抛下你！
　　我等在你家门口，但是没有等到什么。哪怕是一个行人，一辆车的经过，我都盼望是你。秋天的雨是那么冷，像冷针一注注刺入我的身体。
　　阿楠，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任性的时间终于截止了，我被医护人员和父母硬架回救护车上，仍将头固执地瞥向外面，却分明只看见雨打在窗户的每一处，空间与时间被分割，是回不去的。

　　静静地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水纵横在玻璃上，任凭泪水肆意划破我的脸庞。
　　如果现在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造成的，那么对不起，阿楠，我还是爱你······虽然这本身就是一场冒险，但自从我踏入的那一刻起，我就不能再怕什么了，怕的，只是没有你。
　　我回到床上，一会父母就要来看我了。今天似乎已没有泪可流了，拿起床头的相框，看见两个女孩在逆光中笑得张牙舞爪，紧紧地将相框抱在胸前。
　　风吹开残余的窗帘，尘埃在空气中飞扬着，尖锐的风声开始唱起安魂曲。
　　“起风了······”
　　“阿楠，对不起，我爱你。”

　　雨稀稀拉拉地就这么落了下来，黑色的点在雨雾中隐隐约约。雨水打在黑色的伞上，打出让人心生沉闷的声音。
　　阿楠参加了方珏的葬礼，她搬家了，她的母亲不允许她去告诉方珏。只是离开了一个月，就听说了方珏的死讯，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看见墓碑上方珏还依然温润的笑容，随后雨水斜斜地打了进来，凉凉地，阿楠用手拂去雨水，却分明觉得这是泪。在雨帘的扭曲中，看不清阿楠的表情，只见她慢慢地弯下腰，亲吻方珏的照片。
　　不知是从哪里飘来一阵歌声：或许是不知梦的缘故，流离之人追逐幻影······歌词破碎成尘埃飘散在空气中，再也不见踪影。
　　“阿楠，回家了。”远远地有亲人在喊阿楠的名字。
　　坟墓的上方升起淡淡的烟，在雨雾中中迷蒙……将镜头拉近，只能看到墓碑上两个女孩笑得张牙舞爪……
　　在那一天的阳光下，两个女孩对着相机，笑着，承诺着。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