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如夏》郭美林

1、彼此 佛说：前世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

　　天空是梦幻的紫红色，这美似童话般，云朵都在燃烧，耀出金色的光芒。楼下的花坛里，大片的满天星簇拥在一起，在瑟瑟清风的吹拂下，似不着急升腾的烟雾，漂浮着，弥漫着。
　　空气中有种安静的味道，安静得恍若无人一般。
　　林婉静静地站在阳台上，欣赏着这旖旎风光，她的眼珠闪着黑宝石般的光泽，眼神却有些淡漠。转身，她小心翼翼地端起窗台上的仙人掌走进了宿舍，站在桌前，用抽纸轻轻擦拭着盆底的灰尘。
　　那么多美丽的花，为什么要养仙人掌呢？
　　林婉轻轻把仙人掌放在桌上，坐了下来，出神地望着那盆仙人掌，似乎看到了母亲冷漠的脸。突然，她伸出纤柔的手指，试图去触碰它的刺。
　　痛……
　　一阵刺痛，使她一惊，反射性地快速缩手，手指在空中微颤。她的手指慢慢抽紧，直至成为一团，骨节开始泛白。
　　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为什么母亲始终像这仙人掌一样，把刺对准她，毫无余地。其实，一个人孤寂地长大，也没有关系，因为萧然哥哥曾对她说过：不管命运如何，我们都应该让生命努力地绽放。
　　她定了定神，放松自己的心绪，翻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亮的白光反射入她的瞳孔，她溪水般澄澈的眼睛仿佛泛着水漾。
　　半晌，安静被打破了……
　　否则，林婉会真的以为这房间只有她一人。
　　A大中文系的这间宿舍住了三个人，除了林婉，还有夏梦和小七，有一个床位是空的，本以为不一定什么时候会再住进来一位室友，可是如今已经到了大四，那个床位还是空荡荡的。
　　“是你造就了如今的我，而今你又负了我，从此你我互不相欠，再无瓜葛。”夏梦躺在吊床上，抱着一本名为《桔梗》的杂志，边读边动情地表演着，眼神里闪着星芒。这表情、这声音，完完全全可以去做一个演员，或许拿一个什么奖都有可能。
　　此时，林婉正专注地望着闪闪发光的电脑屏幕，白皙纤细的手指快速敲打着键盘，她的注意力完全在键入的文字上。她在微博中写道：只要你岁月安好，我便可独走天涯。这或许是她对《穆兰舟》的感悟，又或许，是她对某些感情的诠释。
　　夏梦从吊床上坐起来，对着林婉的背影喊道：“小婉，你的小说太伤感了，我想哭。”她动情演绎的，是林婉连载于《桔梗》的《穆兰舟》。说着，她便做出了哭的表情，貌似眼角还真的挤出了泪花。这小丫头，说她适合做演员一点都不假，她想哭的时候，眼泪分分钟能掉出来一箩筐。
　　“哭吧，肩膀借给你！”林婉回过头，微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这反而惹得夏梦更加放肆地哇哇大叫。
　　听着夏梦无休止地鬼哭狼嚎，在一旁安静半天的小七朝夏梦大叫了声：“你这演技太浮夸了！”她性格一向直爽。
　　这世界瞬间安静了。
　　或许是想到了林婉经常不知冷暖，小七调侃说：“确实挺凄美的，反应迟钝的人需要更多感情，哈……”。刚开口准备笑，不知被什么噎了回去。又说道：“好吧，我承认，我也中毒了。”
　　林婉微微怔住。
　　缓缓，传来夏梦振振有词的声音，“不，每个人都渴望一份浓厚真挚的爱情，虽然这样炽热的爱情只出现在小说中。”
　　一脸惊讶的小七望着眼前的夏梦，“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感性了？”突然，又如恍然大悟般，摇着头，“哎，都是被传染的。”
　　夏梦语气中透着不屑，“你不懂，爱情会让一个人变成诗人，虽然是别人的爱情。”
　　林婉十指相扣，手肘支在桌面上，听着她们的对话，浅浅地笑着。霎时，柔和的声音飘荡在空气中，“凄婉的爱情虽动人，云淡风轻的爱情才暖心。”林婉侧了下头，接着说道：“我觉得，最美好的，莫过于一起读书一起旅行的小幸福。”林婉明亮的眼眸闪着憧憬的光芒，笑容更加灿烂了。
　　但是这种幸福，或许不会属于她。
　　夏梦一脸期待的表情，望着林婉，“接下来的情节是什么，透露一点呗！”紧接着又是一副严肃状，“你不会真的要拆散穆兰和李将军吧！”
　　小七盯着手中的《桔梗》，坚定地说：“看这小说的走向，应该是的。”
　　林婉沉思后，缓缓地说道：“结局我还没有想好。穆兰为情所困，为爱疯狂执着，李将军却参悟佛道，想要皈依佛门。穆兰大概看破红尘，随她的穆兰舟沉入水底了吧！”
　　夏梦“啊”地一声，假装晕倒在吊床上，小七则一副未卜先知般地淡然……
　　无声的冰珠悄悄在凝结。
　　林婉对着键盘发呆，犹豫着要给穆兰什么样的结局，内心挣扎着，有两个声音在耳边回响。
　　一个是冷漠的，“他们今生注定没有缘分，李将军这么决绝，穆兰爱得这么苦，与其让她孤独半生，不如让她永远地离开这喧嚣的世俗！”
　　一个是柔和的，“穆兰如此痴情地爱一个人，又有什么错呢？他们相爱，是可以打破世俗的羁绊的，她为什么不能得到幸福？”
　　正当林婉想得入神的时候，夏梦惊呼道：“《沙漏》上映两天，收视率破一亿，这么火！”她或许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没有人回应她。“不过这男主……”说着夏梦脸上泛出了花痴的笑容，“真的好帅！”
　　夏梦一边自言自语着：“看一下！”一边在手机上搜索着，她托着下巴，神情专注地看着，完全融入到了电视剧的剧情之中。“这个是女主吗？男主这么帅，女主这颜值！”她脸上一副嫌弃的表情。
　　“导演究竟是怎么选的人啊！”夏梦不禁叫出声来，惹来了旁边两人的目光。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只有目光左右移动着，见小七还是不肯罢休地盯着她，没办法，她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一声“嘿嘿”一出，更加显得她的傻里傻气，她更加尴尬了。于是便低下头，用手挡住了额头。
　　小七深表同意地看着她，说道：“你才知道啊！这女主完全拉低了这部剧的档次，不过呢，萧然还是凭借这部剧红透了半边天！”
　　“你说谁？”林婉的脸上是凝重的表情。
　　“萧然啊……”，小七有些不解。
　　萧然，是她的萧然哥哥吗？是她等了那么多年的那个人吗？从他离开之后，她每天都坐在那个石台上，等的那个人……

　　萧然站在紫红色的霞光下的湖边，画面美得惊心。
　　“OK！”旁边传来导演利落的声音，灯光师、摄像师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今天早点收工吧！今晚聚餐，我请客！”说话的是一个一身利落西装的气质美女，她是萧然的朋友，更准确地说，是萧然的老板，同时，也是剧组的投资人兼制片人。
　　“语嫣姐万岁！”唐语嫣的话音刚落，女一号rose便兴奋地叫喊起来，那样子，仿佛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萧然用拳头推了一下rose的额头，说道：“你这个吃货！”
　　rose吐了吐舌头，向萧然做了个鬼脸。
　　唐语嫣在旁边看了萧然一眼，目光立即移到了别处。
　　收拾完，唐语嫣和萧然向外走去，意料之中的，他们被萧然的粉丝围堵了。粉丝们举着牌子，大喊着：“萧然，我们爱你！”粉丝们太热情，现场一片嘲杂声。
　　萧然微笑着回应道：“谢谢你们的支持。”
　　“给我们签个名吧。”站在人群前方的一个小女孩率先说道。
　　萧然接过印有自己Q版形象的明信片，说：“哇，这个好可爱。”笔尖在明信片上优雅地飞舞过后，萧然微笑着把明信片递给小女孩，接着，又是一遍又一遍地飞舞。
　　“我们该走了。”站在萧然身旁的唐语嫣开口了。
　　萧然向粉丝点头示意后，和唐语嫣上了车，粉丝们目睹着车开远，才纷纷离开。

　　“阿嚏。”不知是感冒，还是被别人说到颜值问题，萧然是实实在在地打了个喷嚏。
　　唐语嫣一脸关切的表情。“感冒了吗？”又急忙给萧然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的面前。
　　“没事。”萧然倒是显得不在意，俊朗又带有几分忧郁气质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刘导演举起杯子，说道：“为了庆祝开播大火，我敬大家一杯，大家辛苦了。”
　　众人异口同声：“导演辛苦！” 这场面，颇有皇帝和大臣同堂共饮的味道。
　　刘导演看着身旁的唐语嫣，说：“唐总，我敬您一杯。”
　　“刘导演，您太客气了，您是长辈，应该我敬您。”唐语嫣连忙举杯，恭敬地说道。说完，便一饮而下。
　　刘导演看着唐语嫣，开怀的笑容伴随着爽朗的笑声。“唐总真是女中豪杰啊！”
　　坐在旁边只顾吃的rose突然也放下了筷子，拿起水杯。“刘导演，那我和萧然哥也敬您，我以茶代酒。”把酒瓶放在萧然面前，说道：“萧然哥，你来酒。”
　　萧然刚要伸手去拿酒瓶，唐语嫣先抢到了，往自己杯中倒了一杯酒。
　　“这杯我替他喝，他感冒了不能喝酒。”
　　“我没……”。萧然没说完的话又停住了。端起面前的水杯，对刘导演说：“那我也以茶代酒敬您吧。”
　　刘导演看到此场面，哈哈大笑起来：“有唐总您这样的老板真幸福啊！”

　　深夜，萧然身上还穿着白天的那套衣服，坐在窗边的藤椅上专注地看小说。
　　或许，是喜欢某一段的描写吧，竟不自觉地读了起来：“穆兰疯狂地朝李将军送给她的穆兰舟上用力砍着，水流慢慢渗入小舟中，小舟开始往水下沉，穆兰急忙伸手想要去拉，但意识到自己已不再需要它，颤抖的手停留在空中，此时眼泪镶满了眼眶，穆兰闭上了双眼，泪珠滴下，随水流流向远方。”萧然读完，还久久沉浸在小说的故事中。
　　萧然望着窗外，自言自语道：“是什么样的作者，把小说人物写得这么痴情。”
　　萧然打开微博，搜索着“林如夏”，并加了关注。“林如夏，A城大学中文系，学生。”萧然一字一句地读着林如夏的资料。“原来她也在A城。”脸上确确实实是泛起了笑容。
　　萧然浏览着林如夏的微博：只要你岁月安好，我便可独走天涯。他摸着下巴。“境界挺高，可是，这是失恋了吗？”萧然黑暗幽深的眼眸里闪着迷惑。
　　林如夏微博里，每条动态，萧然都好奇地浏览着，也着实被里边的文字所吸引。久久，又回荡出一句略带失望的话语。“配图都没有照片吗？”接着便是浅浅地难以察觉的骤然一笑。“真想看看长什么样子。”

　　清晨，和煦的阳光照进教室的每个角落。
　　老师在讲台上是一脸的严肃。“毕业论文的选题很重要，有的同学的选题太大，这会直接影响你们之后论文的写作……”。
　　学生们则是慵懒的模样，聊天、睡觉、玩手机的应有尽有，当然，也不乏为了考研专心学习的。
　　虽然，老师在讲台上唱着独角戏，可丝毫影响不了她讲课的热情，她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毕竟，日日月月，一届又一届的学生都是这副模样，她早已习惯，只要尽到她自己的职责就可以了。哪怕有一个听众，她的这堂课就已然有了意义。
　　“林婉……林婉。”夏梦趴在桌子上，隔着小七，小声地叫着林婉。
　　拿着一本人物传记认真阅读着的小七，突然捂住了夏梦的嘴巴，说道：“她正在追剧，戴着耳机呢。”
　　夏梦拿开小七的手，朝旁边的地上“呸、呸”吐了几下，小七拿斜眼望着她。夏梦转过身，诧异地说道：“她平时不追剧啊，这几天课也不听，小说也不更新，她到底怎么了？”
　　小七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手中那本书，耸了耸肩膀。
　　林婉耳朵上黑色的耳机躲在她齐肩的中长发中，耳机线与发丝完美融合，令人难以察觉。她正自顾自地盯着手机屏幕，旁若无人一般，眼中满含柔情，心中回荡着：他眼中透出来的都是温柔，皱眉、微笑都那么撩人心弦。

　　萧然坐在片场的靠椅上，皱了皱眉。“怎么会还没有更新！林如夏，我可是抽出吃饭的时间来读你的小说的。”
　　萧然点开林如夏的微博，读着新动态：仲春，我的心泛起了涟漪，多想你可以许我半生清凉。他如昙花一现般的微笑一闪即过，说道：“好吧，读到你的句子算是没有看到小说的补偿。”
　　萧然走到桌前，刚拿起一盒盒饭，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萧然。”
　　萧然还未转头，便露出了笑容，转身，唐语嫣已走到他面前。
　　“给你带了寿司和小龙虾，都是你爱吃的。”
　　“哇塞，我也要吃。”还没等萧然开口说话，女一号便抢先喊了句。
　　萧然把吃的放在桌上，说道：“大家一起吃吧。”拿起一盒盒饭，在唐语嫣面前举了举。“我吃这个就好。”
　　女一号边吃边不清不楚地说着：“语嫣姐，你对萧然太好了。”
　　唐语嫣浅笑。
　　萧然又拿起一份盒饭，递到唐语嫣面前。“语嫣，你也来一份。”
　　“好啊，陪你一起吃。”唐语嫣边接过边说着。

　　寒冷的空气，隐隐作痛的心，林婉在水中挣扎着，水，冷得刺骨。“萧然……萧然救我。”林婉在水中叫喊着，隐约看着岸上的萧然，突然，视线又被水流覆没。
　　岸上，萧然的眼泪，悲伤的表情，林婉忽然看得很真切。可身后，萧然被身后的几个小和尚拉着，寸步难行。冰凉的水吸入了身体中，胸腔透着寒意，心脏像结了冰，裂痛着。
　　林婉躺在床上，睁开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原来是梦。”
　　林婉用食指摸了下眼角的泪痕。
　　“却那么真实。”
　　林婉起床坐在桌前，手中握着笔，面前一张A4纸上写了四个字：论文提纲。
　　过了许久，林婉在纸的正中间写下“萧然”两个字。
　　夏梦走过去，拍了下林婉的肩膀。
　　“你在干吗？”
　　“我决定了！”突如其来的一句。
　　夏梦显然被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
　　“吓我一跳，你决定什么了？”
　　“小说的结局，我要让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这就去写。”说完拎着电脑包跑了出去。
　　夏梦咧了咧身。“真是说风就是雨。”
　　突然扫见桌上的A4纸，夏梦凑上去看了一眼。“论文提纲，萧然？”夏梦转头向小七望去，疑惑地问道：“萧然是谁？”
　　小七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书上，说道：“一枚实力派帅哥。”
　　“她这是要把萧然写进她的论文中还是怎样！”夏梦一脸惊异。
　　小七合上书，看着夏梦：“我们的才女已开启痴女模式了。”

　　深夜的校园寂静无比，连风都不忍打破这安宁，躲在某个角落睡觉去了，所以树叶也不再摇曳。小路旁，一个路灯忽闪着，可能在提示着世界的存在，否则，这校园就显得太沉寂了。
　　一盏昏暗的台灯下，只能听到电脑的“嗡嗡”声，还有就是林婉敲键盘的声音。这夜，仿佛更适合写作，因为不会被一人一物烦扰。林婉眼眶湿润着，自己完全融入到了故事中，键盘敲打出“穆兰舟”的结局：我不想让你孤独于世，我们远离这陈规旧制，寻一间靠水的木屋，划一艘小舟，我要带你浪迹天涯。
　　林婉拿出纸巾，擦了下眼泪，长舒了口气，说道：“终于结束了。”
　　林婉走到阳台，感受着这仿佛只剩她一人的空间。
　　她仰望星空，细数着满天的星星，手中摸着自己颈上挂着的吊坠。她一向是不喜欢金子的，因为觉得俗气，而且，大概是因为林婉反应不灵敏，所以很少有东西能让她心动，而看到这个满天星吊坠的瞬间，她就爱上了，如同此刻爱着遥远的萧然哥哥一样。
　　林婉也在怀疑，或许她爱的只是小时候那个温暖的萧然哥哥，而并非剧中这个温柔如水又深情执着的萧然，可是，她的心明明白白地悸动着，这一点，她心知肚明，且坚信不疑。想到这，林婉觉得心中充斥着巨大空洞，朝远方眺望着。
　　在林婉眺望着的方向，刚刚拍完戏回来的萧然一身疲惫地半躺在阳台的靠椅上，闭目养神。他的衬衣已经没有那么平整了，领口的扣子是解开的，他的手放在扶手上，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着，好像随时都要睡着的样子。蓦然，萧然闭着眼睛从口袋拿出手机，举在面前时才慢慢睁开了眼睛，刷新着林如夏的微博，微博中又有了新动态：这夜，如同你的眼眸般深邃；这月，又似你的笑容般梦幻。
　　萧然望向夜空，此时的月亮是朦胧的，有一种诗情画意般的美感。
　　他有许多次，幻想着林如夏的样子。也许，是一个有着超越年龄的沧桑面孔，饱经感情创伤的成熟女子，亦或是，有着飘逸的长发，脸上略带秋殇的诗情女子。这次，他又在发挥他的想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