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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3.初识帝王世事迁 ...

  •   13.

      远忆初登时满身冷汗,那日在上林苑倚在湖边的人竟是“陛下”。如此说来这人便是——刘彻,可皇帝为什么会深更半夜出现在湖边,此刻出现在这里带着满脸冰冷,也定不是来找卫青叙旧的吧。身旁的青年将身子伏的很低,远忆初见他眼睛扫过自己的脸面,却没有丝毫不妥,看来是并未认出自己。也便稍稍松了口气,而且这人身后很远处只站了两名随从,若是情况不妙,脱身也非难事。

      “卫将军。”坐在马上的人垂着眼,三分戏谑,“朕听闻将军很是惬意,找遍长安不见踪影,原是在这里偷闲啊。那日闯上林苑的是何人可查清了?”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威压和冰冷。远忆初站在旁边,不知该如何动作,也不知礼节,衡量过后还是决定先不要妄动引起对方注意。可只要安静她便开始思量,今日自己男扮女装,日后入宫再以另一种身份见刘彻该如何解释……

      “尚无头绪,臣罪当诛。”那人仍伏在地上。帝王所乘的马一直有素地十分安静,直到现下才垂下头啃食地上肥美的芳草。带着刘彻颠晃一阵,跨上玉佩撞击发出清响,“朕虽然将此事交给了公孙敖,可否意味着将军便身轻无责了。”他的声音已染上几分戾气,远忆初通过这几句并没有意识到事情严重至此,能让帝王逐渐盛怒。正想着,不料那人突然将目光转向自己。

      漆黑的瞳仁如一把利剑,燃着冷火,“方才便见这位才俊身手不凡,还未请教。”刘彻言语中的戏谑意味比刚才浓重许多,自傲的帝王竟用了“请教”二字,凭直觉来说肯定是不妙了。远忆初一拱手,“是在下叨扰卫将军了,还请陛下恕罪。”

      “朕听闻,才俊出入藁街,是……夜郎使节。”虽然尾音有不着痕迹的上扬,可却笃定得不像是问句。这语气倒是熟悉,和那两位夜郎人倒是一样爱用陈述句。远忆初已经了然,帝王的眼线定然是布满长安城,这几次和卫青见面他肯定都了如指掌。所以他的无名火来自于陈年旧怨,早听多同说过,刘彻不满自己的臣子和夜郎王来往过密不是一年两年了。如今又和夜郎使节私下会武——

      说得好听些是会武,若是有心人添油加醋,说是私通传递情报也无可厚非。远忆初一时语塞,也不想多言。此刻无论自己说什么,对帝王的怒气只增不减。空气当中弥漫着沉重的冰冷,盛夏时分却毛骨悚然。帝王沉着声音又开口道,“你可知他是夜郎使节?”

      虽然远忆初和卫青只几面之交,却也不只几面之交。早在儿时嗜读的书本中,她对着人已有浅薄的了解,如今更是。她方才告诉过卫青自己从夜郎来,那此时这人对刘彻也定不会说谎。可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承认了,便不只是以武会友这么简单的名堂了。虽然,虽然远忆初不得不承认,如果汉国内斗,趁机除了这位日后战神加身的大将军当然对自己的任务只有裨益……

      “陛下情报果然灵通,不过在下还尚未和任何人自报家门,只是那日见酒肆有一伙匈奴人惹事生非。在场兵将,除了卫将军竟无一人敢于上前。卫将军几招格挡就让那伙匈奴蛮汉颜面扫地,在下敬佩将军,故而想以武会友。”远忆初拱着手,挑起目光抬眼看刘彻。见那人滞了一瞬,她心里却一下子颇为复杂。对任务没有好处的事情,她却脱口而出,絮絮这么些,只说明自己心中竟有了恻隐。

      刘彻眼光和自己对上,那眼底的锋利毫不隐藏,和多同刻意柔和过的目光一般威慑,但又完全不同。“未料使节的汉语如此流利。既然如此。”他突然朗声道,语气和目光却并没有因为这句转折而松动,“卫青,平身吧。”远忆初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她从不知气势所迫原来真的如此逼人。一番言辞之后,她才发现自己额上已是一片汗湿,还在顺着额头滚落至脸颊和下巴。

      “两国有意交好往来,从前又从无交恶。不想陛下如此忌讳。”远忆初一言竟让帝王脸上有些挂不住,可不等刘彻说什么,她又是一拱手,“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但这一段话术甚是有效,如此一来刘彻无法处置卫青,不然便落实了远忆初所说的“忌讳”。这次是远忆初优势微弱,但毕竟是胜了。

      可是虽然如此,远忆初直到拐入藁街,额上还在冒汗。为什么这些人都爱耍嘴皮子,不如真枪实弹地来一架痛快些。这样的口舌之争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实在是太吓人了吧。远忆初深深叹了口气,现在不是替别人有的没的着急上火的时候了,“夜郎公主”嫁入汉宫的日子迫在眉睫,可在今天这位公主却先以男性使节的身份见过汉国皇帝了……

      正辗转思忖不安的时候,震御带着书信走了进来,兽皮封函一见便知是来自多同。
      「公主亲启,见信如晤。本王知妹尚滞长安,唯望万事周全,自安为上。切莫急进,戒骄戒躁。祝好。多同亲笔。」只见满封书信皆是用方正遒劲的隶书书写。远忆初心下一阵波澜,离开夜郎之前,多同曾嘲笑过自己只认隶书不认官篆。他炫耀道上流只用篆书,下流用的隶书他从未见过更不会写。可事到如今,书信结尾那四个大字「多同亲笔」更显得耀武扬威了。他竟用短短几日,学会了这几字的隶书写法,且笔法如此刚劲。

      自安为上。远忆初沉默着将那一方兽皮靠近火堆,阅后即焚是规矩,否则遗患无穷。但她此时却不想烧了它。她眯起眼睛,火光染上双眸,蒸腾着。

      虽然有书信这个插曲,可该来的总躲不过。当远忆初再次将玄色素纱罩衣披在婚服外,以精致的妆容踏进黑色的轿中的时候心下已是豁然——横竖大不了一死……不过不知为何她心下一个犹豫,并没有和震御说出此间来由,只是告诉震御以防万一,一定要有人在宫外接应。震御的眼光质疑,却并没多问,只道已经在外围安顿好后备。远忆初觉得这人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唯一一个让自己舒服的人,不需言语心中有数。

      远忆初坐在车架上叹了口气。自己从几千年后来,若是带本史记通史过来,岂不是可以化作神棍一类畅谈古今。总不会像现在一样颠沛流离,细想其实是稀里糊涂的就被人打发,来执行莫名其妙的任务。其实为什么就这么听话的来了呢,若是为了林饮她可以有其他选择。可是多同,那人总能让自己失却拒绝的理由,三言两语糊弄,一时反应不过来便会失了筹码。

      自己对那种口若悬河油嘴滑舌的人无可奈何。对于战士而言,一言既出使命必达,断然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面前已是偌大城门,高耸墙壁。一入此门,不知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身旁送亲使震御驾着马,隔着车帘也听得他马术高超,不紧不慢马蹄规律地跟在一侧。一路上不停有传唤使,高声呼喊,夜郎公主、夜郎使到。所到之处接连发声,跟着他们的队伍高呵。

      气势不言而喻。夜郎国此次是在施以援手之后和亲,自然不会怠慢,仪仗从华。据说几位诸侯王也有出席。但也调了重兵,以防生变。狼叼了猎物送给虎,怕是虎也要掂量三分。远忆初坐在轿中,被周遭的庄严感染得心跳加速。她是个杀手,通常是躲在暗处瞄准,潜伏这种事情费时费力危险系数高、情报无效那就是罪人,她怎么就不小心上了这么一艘贼船。

      心中的抱怨还没结束,舆车已然听了。远忆初心理素质不差,此刻却心跳如擂鼓。接下来要见的帝王早已经见过自己,她把赌注都压在帝王顾着颜面,当着满朝文武不会发作。况且她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君王自己揣度错误,自己也没欺君……是吧。再怎么说也得顾及着不能和夜郎撕破脸,同盟成敌,树敌为患。心中不安,但她面上一片风平浪静。

      长大的衣袍让远忆初行动不便,缓了步子加上刻意为之,竟真有了几分端庄持重。她的装着融了夜郎礼仪,没有遮面,头戴凤冠,花饰繁复。头也不能晃,她尽力维持沉重的冠冕平衡在脑上。刚刚踏上殿前长梯,便见那位君王已经站在门口,一身玄服,重装加冕,是最隆重繁复的服饰。

      长梯一共两段,看见中间平缓处站着的人远忆初也是内心一阵叹息,卫青。果然建章营首领,在这样的大日子肯定护驾左右,听震御说他现今还兼着侍中和太中大夫的职位。纵使她今日凤冠玄衣,精致妆容,眉黛如远山。终是变不了眉眼。

      这人心思忠纯,这下几日前的称兄道弟,终是昙花一现日后再也不可能了。何况她这种人本也不可能有什么高山流水知音知己。她垂下眼,不去看那人脸上难以掩饰的惊愕。只合手在袖中,继续向上攀爬。

      高阶攀附,每一节阶梯两侧都站着卫兵。距那帝王越来越近。想不到她人生中真会有一场婚礼,但这婚礼却饱含阴谋与暗算。而在这婚礼之前,已由谎骗开始了交集。亭台楼阁,屋檐钩心斗角。她垂着头不紧不慢地登梯,震御在身后跟着他,待到近了身,皇帝身边的来了人收了他的佩刀。

      自从到了长安,再无回首的可能。向上一步,或是定罪欺君罔上,亦或是成功潜入。

      她未抬眼,已然站在帝王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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