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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殷琉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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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琉的名字让人联想到红色,殷红如血,杜鹃饮泣。
大俗的颜色,亦是多情的颜色,细腻、冶艳,宛如新嫁娘的多情的眼波,骑着高头大马的新状元志在必得的笑容。嫁娘的羞涩只有一次,状元的喜悦只有一次,所以‘红’是全新的,短暂而完美的。
琉璃璀璨晶莹,寿命持久,但是太娇弱,容易破裂。
殷琉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一块血红的珍贵琉璃一样,短暂的生命里尽情活跃,随即在蹈火中摔得支离破碎。他饮鸩止渴似的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
大家族里的生活,犹如在迷雾中战斗,看不清敌人的动向,随时准备着受到背后一刀,或者在挥刀乱坎的时候误伤自己不想伤害的人。无奈。
心满意足枕着逸的胳膊,殷琉脸轻轻蹭着逸的胸口撒娇,“逸,你爱我吗?”
“我爱你,殷殷。”逸亲亲他的脸,打算休息。
“为什么爱我?”殷琉仍然不放心的追问。
逸被他问的不耐烦,敷衍道:“你这么乖巧漂亮,人见人爱,我怎么会不爱?”
“不,逸……你爱的是我的脸,不是我。”
“你的脸难道不是你的吗?好了殷殷,不要净说些扫兴的话,睡吧。”
可是逸,美丽的脸蛋是光阴借给我的面具,迟早有一天会物归原主,我怕等到那一天,你会毫不犹豫的离我而去。
……
夜过也,东方未白孤灯灭。
所有的缠绵缱绻,冷却在水席凉枕。窗外桐花劈里啪啦的凋落,分外可怜。
慢慢坐立,小心翼翼下床,踮着脚走出卧房。
传说江湖上有一门失传的绝世武功名叫踏雪无痕,以极其阴冷的内力杀人无形。
踏雪焉能无痕?杀人焉能无形?殷琉不知道,过于玄妙和离奇的东西非武功可及,但是,他知道的是,害人可以无痕无迹、无声无息,杀人可以无形无血,干净利落。
欢场逢迎,官家周旋,见多了嘴甜心狠,受够了虚情假意,又能怎样呢?家道中落,无权无势,连命都是人家的,除了委屈求全,还能做什么?
月上柳稍头,晦暗朦胧中,隐隐有莺燕谈情说爱,软语商量不定。房间中尚不觉得什么,走到花园,身上的丝质小衣如水冰凉,不禁连打好几个激灵,拉紧披风。
大夫人雰雪的阁子灯影摇摇,昏黄中一片寂寥。巡夜的家丁打着哈欠伸懒腰,忽然发现殷琉在后面,尴尬的直起身板溜掉。
轻慢的无礼。殷琉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只算是一条魂,没有地位,没有尊严。
雰雪是整个家的主管,手里把持着各房的零花、奴婢的月钱,谁想要买点什么,皆须经过他点头。雰雪出身于地方偏官家,知书达礼,温婉平易,不会为难下人。
是的,他从来不为难下人,只是为难殷琉而已。他温婉平易,在下人中口碑极佳,人人夸赞他是百年难得的好夫人!他能够明目张胆欺凌、不用付任何责任的,只有殷琉。
毕竟殷琉是一条野魂。每当殷琉与逸调笑时,他会看到雰雪在暗处恶狠狠的瞪着他,目光足以诅咒他死上一万次。可是殷琉不能向逸申诉,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
殷琉站在曲曲折折的回桥上,对面的纸窗映着暖灯,烟树离迷,湖面漂浮着袅袅的水气。如果是仙气,就让雰雪感遇仙气快快仙去吧!如果是瘴气,就让雰雪早早毒发身亡吧!
恨意在胸口肆虐,绵绵无尽的恨,成为支持殷琉生存下去的血液。
花园里露重红湿,二夫人玢柔的侍从们踏夜采露,给体弱多病的玢柔做药引子。
“这不是小夫人吗?”
殷琉回头望去,正是玢柔的贴身侍从小余,原来是随玢柔嫁来的。
他发呆的工夫,那群人已经顺着采露的痕迹早到这里。
“小余,哥哥的病还没有起色吗?”殷琉蹙起眉头低柔的问。
“时好时坏的,却也见得起色。小夫人,这么晚的天,您在花园散步,小心着凉。”
“知道了,我这就回去。你们忙完也早些休息,改天我再去探望哥哥。”
小余眉开眼笑的捂着嘴,“难得小夫人这么通情达理,深更半夜散步,不忘惦记着我家主子。如果奴才没有记错,今晚大人是在小夫人房呢。”
字里行间尽是刁难。
不过一个下贱的奴才,居然敢这样与他说话!
殷琉福了一福,道:“大人最近公事繁忙,许久不曾回来,我怕两位哥哥惦记着,所以跑出来看看,若是因为这个闹出误会,未免得不偿失。小余,请你务必代我向哥哥陪不是。”
“小夫人千万别折杀奴才。奴才这就回去向主子说去。”
……
鬼是你弟弟!哼,体弱多病,病死你才好!我会每天烧一柱香,求你早日升天。
笑着送走一行人,殷琉的笑容渐渐冷却。
夜很快会过去,白天亦是新一轮战争的开始。殷琉只有12岁,为了生存,必须每天为自己战斗。有时过程筋疲力尽,有时结局畅快淋漓。
殷琉知道自己渺小,微不足道,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爱?什么是爱?爱是什么?
把自己的一切交给某个人,是否会得到同等的回报?得到了会不会满足,得不到有多么缺失的痛苦?轻易的,拿自己的幸福,做一场必输无疑的赌博。
是不是不爱,就不会输得这么无助?
嫩葱似的玉手轻落在红木雕栏上,喀嚓一声,坚实的木头从中折断。
*** ***
一屋子的奴才,大气不敢出一声,眼睛却描着站在门槛外的殷琉。
殷琉已经来了约一个时辰,一直守礼的站在门槛外等候,因为雰雪在午休。
明明知道雰雪没有睡,雰雪是故意折磨他,他已经进退两难。
背对着殷琉休息的雰雪慢慢转过身,支起身子,一旁的奴才殷勤的奉上香茶,他端起茶碗小泯一口,清润喉咙,懒洋洋地对站在那里好半天的殷琉挥挥手。
先来后到的规矩,造成毫不受宠的雰雪可以像打发狗一样打发受宠的殷琉。
玢柔在一侧吃吃的笑,脸色苍白,披着发,素面朝天的静静坐着,小余给他打扇,他用长长的尖锐指甲玩弄着点心盘里桂花茯苓糕表面的糖霜,自得其乐。乳白色纤细的指甲挑起一丁点糖霜,送入涂着淡紫颜色的口,好象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世界。
那美丽的指甲是玢柔厉害的武器。曾经有一个恃宠而骄的奴才失言冒犯,貌似病弱无害的玢柔抢近过去,用那双柔若无骨的手挠得奴才满脸是血。
他轻盈的站在那个捂着淌血的脸哀号的奴才面前,瘦弱无力得好似一阵威风可以吹倒。满面冷漠的鄙夷,把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咬出来。
“你是什么东西?跟我斗,你的道行还早着呢!可惜你没有机会再试一次……”
玢柔的嘴唇柔软幼嫩,却比任何猛兽都会咬人。他把那个奴才的鼻子生生咬下来,含着满口腥咸的血,菩萨一样慈祥的笑。
对敌人残忍至极,对逸温柔似水,不知道哪一个是真实的他。
玢柔吃干净点心上的糖霜,扶着额头闭上眼睛。
好一会儿的寂静,甚至可以听到人和人之间心跳的声音。
僵卧的身躯动几动,坐立起来,雰雪慢悠悠、不威自仪的声音响起。
“是殷琉吗?怎么在外面站着?快进来,陪我说说话。”
战斗正式开始。殷琉笑着向两人作揖,穿过帘陇,轻轻的走进去。
“两位哥哥可休息的好?”
“可以。” 雰雪抱着逸赐给他的白虎皮,示威的望着殷琉。目光里包含着说不出的厌恶和憎恨,表情却温和平易的让人产生如浴春风的错觉。
闭目养神的玢柔也抬起头,一脸疲倦的朝殷琉笑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揉着额头。
“好弟弟,你来了,快坐呀,可别说我们做哥哥的慢待你。”
虚伪的温情,包藏祸心的话语,殷琉恶心得想吐,却带着天真的笑坐到桌子另一边。
在这里,雰雪拥有绝对的权利。
“刚才我偶感不适,小憩片刻,好弟弟怎么不知自己进来?”
“没经哥哥允许,殷琉怎么感随便踏入哥哥的寝室,惊扰哥哥休息……”
“你瞧玢柔,不就大摇大摆的进来了吗?”雰雪冷笑。
玢柔赶紧拧起秀气的眉,委屈地道:“哥哥息怒,小弟是给哥哥送桂花茯苓糕来的。”说罢,低眉扫一眼殷琉手上的篮子,目光中尽是不屑。
“大家今天都中的什么邪,争着往我这儿送东西。”
抢过殷琉手中的篮子,掀开盖布,“这是什么东西?黑乎乎的怎么吃啊!”
玢柔仿佛听到好笑的事,笑得花枝乱颤。
“哈哈哈哈,您不说,我险些忘了。殷琉可是我们家的大功臣呀,来,哥哥借花献佛,赏你一块桂花茯苓糕吃。这是我娘家人做的,好吃着呢!”
利爪掐着那块被揩掉桂花糖霜的茯苓糕,玢柔步步逼近。
殷琉伸手去接,玢柔手腕一转,啪,糕饼扣在玢柔的水色鞋面。
“哎哟,真是不巧,手滑了。”
没有糖霜的糕饼,是狗吃的东西!明明是你故意扔掉!为什么鞋子恰好在下面!所有的一切叫嚣着向殷琉蛊惑:你这个委屈偏安的受气包!
殷琉收回手,默默的低头,注视自己的脚面。
没有足够的力量,不可以做自取灭亡的傻事。
所谓的耻辱,只要自己不觉得难以忍受,再猛烈的的风暴又能如何?
慢慢蹲下身子,捡起脏污的茯苓糕,塞进嘴里。
殷琉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他还要吃好多好多茯苓糕,如果觉得恶心,就是跟自己作对。斗争的路程漫漫无边,何苦自己给自己难堪。
我唯一可以和你们分庭抗礼的,是我的年轻和貌美。忍耐,武器的尖锋。
认输是保持实力的途径,胜利迟早属于最聪明的人。
“你们在干什么!?”
逸怒气冲冲的闯入,玢柔吓得站起来,雰雪的脸色开始难看。
渴望救星的心情重新回到两年前,殷琉第一次感到喜悦的想哭是怎样的滋味。
扔掉没有吃完的糕饼,抬头望逸的表情,却不是他想要的痛惜。
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忽然,狠狠的煽他一巴掌。
殷琉捂着半面脸,不敢置信的望着逸,嘴唇在颤抖,喉咙哽咽,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在向谁示威!你是什么东西!!”
逸口不择言的辱骂着殷琉。
殷琉闭上眼睛,泪珠瞬间滑落。
从高高的天空跌入深深的海底,殷琉的心早已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