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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曾慕多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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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曾慕多情
那夜之后,白知微还是没醒,众人日出之后在院子里发现惊恐万状的我,七皇子李南星的头发全白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前对着空气说话,时笑时哭。白知微被运回了白府,我躲回了小院子,主人大病一场。
偶尔听过来送菜的小高哥说起,主人每天都要去白府看望白知微。
一晃入冬,天气晴朗的时候,我搬出屋里的事物晒晒太阳。高脚凳下有个物件特别眼熟,我挪开凳子一看,是本诗集,记起来早前白知微在我这吃饭,嫌凳子脚高低不平,拿自己随身带着的一本诗集垫在凳脚底下。
上面还留有白知微的名字。我吹去封面上的灰尘,揉干净粘着的泥污。这人呀,我颇多感怀,将书放在阳光下一起晒。
晚上我睡得特别紧张,突然从梦里睁开眼,古怪的感觉萦绕心头,我下床找水喝,一个人影立在窗边。我僵硬了,小心翼翼地挪过去。
“主人”发现了来人的样子,我舒了一口气。月色把那一头白发毫无遮挡的显现出来。大半夜 主人出现在此,我心中的疑问伴随着恐惧。多日前那晚的记忆再次涌现。最好他只是梦游早早回去。
我赶快缩回床上,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一下。因为太过用力,脖子以下的肌肉都僵硬了。我先是头朝里侧,好一会儿没有声响,我艰难挪动颈椎,朝另一边去确定主人走了没。
呀!
那个魔鬼就站在离床一尺远的地方!他怎么做到的无声无息,天,是鬼!顿时我的眼泪就要下来了。
母亲大人我好怕呀!救命救命~佛祖保佑~啊啊啊,鬼凑过来了!
我惊恐地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被恶鬼开膛破肚、剥皮啖肉的血腥场面,冷汗涔涔如雨下。床板一重,我被挤到一边,身上被子全部被夺走,乍一个激灵,连五脏都要痉挛了。
我咬着嘴唇,不断给自己鼓气,不会吃我的不会吃我的,神经绷到爆裂,硬撑了不知多久时候,才昏昏然睡去。
早上醒来,我还在为这个噩梦后怕。摸摸胸口,周身一片寒冷,原来我踢被子呀,夜里估计受了凉,肚子痛得很。
浑身酸痛不舒服,我疲倦地翻身,打算再睡个回笼觉,余光瞥见床上多了一个事物。似乎,毛茸茸的······
什么!我“噗”从床上蹦起,脚一歪又重落下,脑袋磕在墙壁上,好大一声,我含着泪咬住拳头忍痛。太惨了。
床另一边的“事物”没有太大反应。我偷偷地靠过去。那张明显的令我印象深刻的脸,恐惧的源头,残忍的魔鬼,我必须侍奉一生的人。
李南星睡着了,就在我的小床板上。昨晚的噩梦又在我脑海里上演,折磨我可怜的小脑瓜,令我万分头痛。
这人仔细看,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挺好看的,睫毛乌扇扇一片,眉峰如峦,睡相安稳。一张口就是寒冰,一瞪眼要把人吓死。
白发凄凉,神色哀靡,这人又让人同情。他待白知微总是好的,处处用心,不经意的哄着宠着,白知微中毒后,他恨不得自己去抵命。他的温柔都给了白知微。要是白知微能知晓多好。
我又有一点难过了。主人还是我的主人,我不能反抗他,要服从要对他全心全意的好。很轻很轻地拉上他胸口的薄被子,我全然没发现他睁开眼,然后我听见刻薄依旧的嘲讽。
“蠢。”
生火煮水下面条,我撑着胳膊打瞌睡,差点烧着了厨房。而眼前这位对于厨房的劫后余生丝毫未闻,嫌弃地挑起几根颜色有些奇怪的面条问:“你确定能吃”
我嘴里塞满了面条,放下碗努力点头,回答:“唔,能次能次。”
碗里面条更加颜色模糊,黑黄混杂,但毫不影响这是一碗美味的面条。“很好次呀。”含含糊糊吸面条,还是有些期待他能尝一尝的。
他眉峰紧蹙,怀疑满满。面是糊了点,焦了些,主人娇生惯养不愿吃是正常,我心虚地迅速吞下。母亲手把手教我的清汤挂水面,这是我做的最丢脸的一次。
“您别生气,我再去做一份。”收拾好自己的碗筷,我低着头去拿那碗没动过面。
突然那碗面被主人捧起,他挑了面条送入口中,神色自然。怎么办?我紧张得掐手心。焦味好像还有一点,没有肉了只放一个香油煎的荷包蛋,会不会太素不合他口味啊啊啊啊!我死盯着他咀嚼,吞咽下面条。他看了我一眼,继续吃面条。
吃了,应该没问题了吧。心中一阵小窃喜,担忧被管家大人责骂的烦恼抛到九霄云外。我记起厨房里还有我自己腌的雪菜和豆角,奔出去端来一小碟,主人自顾自吃面没反应。待我把碗筷洗干净回来,发现碟子里的小菜都不见了。主人吃完面,我收碗,他冷笑道:“这面和你一样蠢。”
吃了我这蠢人做的蠢面条,希望今天主人不要变得太蠢。有笑容是好事,不管他冷笑奸笑傻笑,生活里的一片死水是最难挨的,现在好歹有了一个裂口。
我相信白知微会醒来,那么我们就不能变得太糟。
管家大人赶过来接主人,看见他冷言冷语挑剔我各种服侍不周,大为吃惊。最后我送主人出院子,挥手诀别。嘴上说“您请走好”,心里祈祷千万遍“不要再见”。
哎,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器。
吃完饭时看见主人大摇大摆走进院子,坐在我的小竹凳上,管家大人瞬间从厨房里盛了满满一碗我还没来得及吃的腊肉炒饭,配上他从食盒里拿出的精致菜品,整齐摆放在主人面前。主人吃相优雅,晚风徐徐,堪比一道风景。
奈何,那是我的晚饭,我唯一的还未品尝的晚饭。我只是炒完饭,去院子里收了一下被子,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进、坐下、吃饭。“有贼呀!”内心呼喊,可我的一切一切都是主人的,他不是贼,他有使用的权力。
我认命,抱住被子摇摇晃晃走回屋。昨天的惨痛夺被经历让我明白今晚盖一床温暖厚实棉被的重要性。
埋首被窝,午后阳光干燥的气息灌满鼻腔,空气里甜甜的味道留在棉絮中,分外令人安心。好想睡呀。好像母亲大人身上的味道,好像家里点燃的火炉,好像美味的栗子饼。
待会做烤馍馍吃吧。
我砸吧着嘴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我忘记了大部分梦的记忆,只记得梦里啃了好久的猪蹄就是啃不完。我呆茫茫地看着眼前管家大人的脸傻笑,他摇摇我,我扯过被子遮住脸。
“把他丢进池塘。”
呀,是谁这么可怕!“咻”得从被子探出脑袋。
窗户大开,满室清冷,日出的晨光刺眼,揉揉眼睛,往被子里更缩了两分。
一匹紫衣,主人手持书卷,斜靠竹椅,余光也带着几分凌厉。霎时,我只当自己睡久了生病,看见了阎罗王,闭眼闭口啥也不知道。
千算万算,耳朵闭不上,那人说的话我一字也没落下:“醒了就去下面条。没醒就拖到池塘去。李福以后记得提醒他吃晚饭,肚子叫了一夜,非常影响我睡觉。”
安宁的生活一去不复返,混吃等死成为晴空一朵浮云,渐渐飘走。我抬头看看每日准时来院子“偷吃”我的晚饭,“霸占”我的小床板,对我呼来喝去极度不满意的拥有者,他吃饱喝足在灯下看书。我认命地整理床铺。小高哥送来的食物越来越高级,托他的福,我瞧见好多从没见过的东西,活着的海螃蟹张牙舞爪差点夹断我逗它的筷子。不过,我不会煮那些我没见过的东西,我喜欢白菜土豆空心菜,自己腌的酸豆角和糟肉。别的我无能无力。所以厨房里食材堆积成山,我的餐桌上却始终只有那几样。
李南星几乎将自己的书房搬到这里,除了一副床板,一张小竹桌,两三把凳子,空余的地方都被大大小小的书籍占满。红泥小火炉煨着山泉水,主人的杯子空了,我就替他满上,茶凉了,换一杯。其他时候,听着大肚子茶壶发出咕噜噜的响声,是我最喜欢的发呆时刻。撑着下巴望天,这里的星星少得可怜,母亲大人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会守护一个人,断谷漫天灿烂星空,是对我们一族的守候。这里星星那么少,我怎么找得到守护我的那一颗难道连星星都要和别人分享吗?
主人看书很认真,听管家大人说这些书是医书,可以帮助白知微醒过来。“你们要好好努力呀!”抚过书面,我在心底许愿。
“我帮您一起看吧!”
主人狐疑地看着我,问:“你识字”
我万分尴尬,恨不得钻到土里去。
“不识的。”
他一定又要骂我了,我实在不自量力,脸火辣辣,好难受。
“我教你。”
可是他说出了另一番话,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问:“主人,真的吗?”声音尖细而抖动。
他不再作声,但是我已经得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东摸摸这本,西碰碰那叠,现在鬼画符一般的字我很快就要认识了,我也能为白知微做些什么了!我跪在地上开心地对主人说:“谢谢您!”
“不要吵我,你先去把被窝捂暖了。”
“哦!”
第二天,管家大人送我一本描红本和一堆文房四宝,我跟在主人屁股后面,他往左我往左,他坐着我蹲着。他烦了我,打发我去玩秋千。我问他,啥时候能教我识字。他生气地回答:“晚上!现在你立刻消失!马上!”
明明他今天很空,只是在府里接待几个客人,有大把的时间教我。我躲在他书房的后墙,无聊地数地上的蚂蚁,渐渐地打起了瞌睡。过了一会,我被争吵声吵醒,书房里好像只剩下一个人,主人的声音尤其愤怒:“我不同意!”
“问问你的心,你真的不同意你最重要的东西唾手可得,你现在就满足了吗?”
“可是如果······”
“阿啾”我打了一个打喷嚏,地上的小蚂蚁都被打飞了。屋内声音戛然而止,突然窜出一条人影,一脚将我制住,我扒着他的脚,慌乱挣扎,主人就在一旁,我向他求救:“救命~”
来者是个灰衣青年,他看起来比主人年长几岁,五官很相似。他脸上是笑的,可是眼神如此让人害怕,他的脚重重踩着我的手。剧痛传来,我听着轻轻一声骨裂,咬住牙关,冷汗遍湿全身。“啊——”我忍受不住叫出声。
灰衣青年神色不变,打量了我一番,笑着对主人说:“老七,这就是你的器吗?真的好蠢。”
我哀求:“大人,我是一个器,器坏了就补不好了。”
“哦”他俯下身,语调阴沉沉地说,“我父皇告诉我,器坏了换一个就行了。”他眼中是无底的深渊,我完了,吓得不敢再动。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我了。
他忽然放开我,一下子回到轻松的语调,脸上的笑容不变。他走到主人身边,环住他的肩膀,好奇道:“老七,你的白知微怎么在意了这样一个东西?”
主人看着我,我瑟缩着努力把自己变得小小的,就像地上好不起眼的蚂蚁,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对我怜悯。我忽然不可理喻地难过了。
是夜,我的小床板上,我盖着被子躲在角落。左手被大夫细心包扎了,可是仍然痛得要命。痛到吃不下饭。
长到这么大,我第一次难受得吃不下饭,一直瑟瑟发抖。五皇子的眼神,他的笑,他踩断我的手的感觉,每一样都让我疼痛难当。器就能被轻易伤害,随便扔掉吗?
做器那么难,我不想做了。我想回家。
“别哭了。”
我没理主人。谁哭了?我只是多流了些汗。
“就算疼,也得忍着。手断了可以接上,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道理我会不知道自己的小命最重要了。
“最后,”他拉开被子,一把扛起我走向小桌子,“你一向没心没肺,今后依然这样没心没肺就好。你没心没肺睡得着觉,我也想像你一样。如果你今晚睡不着了,肯定会连累我睡不着。”
我被放在凳子上,桌子上是我留下的描红本。
“既然都睡不着,今夜开始我教你识字,每日一个时辰。不许叫苦,不许偷懒,我不会留情,就算你手断了,该做的事还得做好做完。明天早上我要吃溏心蛋。现在,握住笔,看仔细我是怎么写的。”
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啪嗒啪嗒”滴落宣纸,水渍晕染,令他无从下手。
过了一会儿,我抹了一把脸,冲着他,暗示他继续。他握着我的手,在湿了又干的宣纸上写下“天地玄黄”。我离他那样近,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暖暖地拂过我的耳根。虽然同躺一个床板多日,我们还未如此亲近。我怕他,他厌我,现如今一起吃饭教我识字,恍然使我产生错觉——我被人需要着、照顾着。从前是白知微,此刻是他。我也需要他们,告诉我如何在断谷之外,在人世间好好儿活下去。
“谢谢。”我轻轻道。
他仿佛听见什么好笑的事,嘴角上扬,他纠正我用力不均的手腕,继续写字:“要专心。”
从那日起,主人每日都会安排我识字,他为我说文解字。有时他无空就让我自己翻书抄写,渐渐,半年过去,我大致认识了基本启蒙读物上的书,开始偷看他书房里的各种小说列传。一年后我稍稍能看懂诗词骈赋,抱着诗集不撒手。主人越来越忙,府里的客人来来去去,食客不断增多,守卫也换了一批人,早晚紧密巡逻。下人们私底下偷偷议论,当朝太子犯了事,皇帝一气之下软禁了太子一党,重兵看守,自己也被气病,卧床不起。主人因此事有一段时间不能出府,几日见不到白知微,也没有白府的消息。我瞧见他夜夜在院子里坐到天明,对着明月说话。隔了些日子,主人又和白府恢复了联系,太子又重回朝堂,只是声势减弱,众皇子各自拉拢势力,朝政党派林立不再以太子独尊,唯白仁杞始终不离不弃,多次缓和帝王与太子间的矛盾。
两年后的一日,宫中突然传来惊变,皇帝寝宫被埋下符咒巫偶,皇帝病得更重,大理寺严加排查。
几天后,主人连夜被宣入宫,再见已是变天。神武八年,帝殁,太子涉巫毒之术遭废,五皇子李防己登位,号康瑞。一时间神州万里裹素,为大行皇帝戴孝。
我待在我的院子里,一切事都没我什么事。我守着白知微送我的秋千,这人的话越来越不可信,地里的番薯熟了又埋,每年留下最大最好的给他,却总不见他依约来吃。我想去看望他,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我像他死去的弟弟?主人一定是在诓我。我这么没用,怎么会像白家人。这段日子白家人不好过吧,我听说白大学士受牵连严重要被流放到很远的地方,那么白知微呢?他也会一起去吗?如果他走了,主人也会一起走吧,那么我呢?整个皇子府一起搬走吗?我真是可笑,主人定不会让白知微离开的。等哪一天白知微醒过来,我养一窝小鸡给他补身体。
三年了,他给过我一个美好的梦,而今我依然在做着这个梦,只是梦里剩下我一人。母亲与小乖仿佛真的离我很远很远了。我偷偷从家里带出来的无心花种怎么也发不了芽,我一年一年撒下一些,最后十几粒种子待来年二月十五花朝节种下,祈求百花娘娘让我见一见无心花。
有时候我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我死了,碑铭会写什么?我没有名字,光秃秃的吗?“李南星的器”,不会不会。立碑人写谁呢?谁会帮我收尸?这么那些有的没的,偶尔跳出来骚扰我,没有答案。
像眼前的茶壶,一个器不需要思考。周身的一切都改变不了我的本质。
只是这种与日俱增的对自我的追问无法停止。我甚至觉得,为什么只有的我问题没有答案,为什么我总是做不好一只器,器是什么,该怎么做?
我是一件器。我开始难过一个器是不需要感知理解外界的——至少我的主人告诉我,可我控制不了,我想我太久没有尝到断谷的雪,我病了。这种病外表看不出来,它疼在骨子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就任由时间慢慢向前,推我一日活过一日。
把院子扫除一遍,做了黄芪炖鸡、锅巴饭、蒜炒空心菜、木耳炒白菜,饭点了我准备好一切等着主人过来。
新帝雷厉风行,没有给太子一党多余的喘息机会。大行皇帝疑心重,军权一直牢牢在握,这也给新帝的即位很大帮助,只有大行皇帝认定的人才能接手军权,最快的速度调动御林军。主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云淡风轻,只是不知道现在的中山王、康瑞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在这场宫廷斗争中出了多大的力。主人成为建国以来第一位封王后被特许留在京畿的王爷,天子恩宠,羡煞旁人。
而我知道,白知微不离开京畿,主人也不会走。
巫毒事件后太子囚于大理寺,未过多久,他畏罪自杀。太子一党多数流放边疆,其子女入官娼。随着大行皇帝下葬,许多事都尘埃落定,唯独我不知道白仁杞白大人一家的消息。
忽然我听见主人沉重的脚步声,起身相迎,雪白的衣雪白的人雪白的脸刺痛我的眼。他抱着白知微走进院子,如同三年前他抱着他出去。我手足无措挡在他们面前,被轻喝开。一大帮家仆太医涌入,我傻傻站在门外,看着他们把我的饭菜连同桌子搬出。新的八宝床顶替了我的小床板。
很小很小的院子,一间很简单很简单的小瓦房,焕然一新。我不认识这儿了,我也快认不出白知微。三年,他形容枯槁,惨白的脸毫无血色,身上找不出几两肉,身子软绵绵地躺在主人怀里,主人搂着他喂他一些蜂蜜水。
我不可置信地问:“他是白知微?”
“是的。”
“白大人呢?”
“白仁杞罪犯谋逆,按律株连九族,他自知罪孽深重和白钱氏服毒了,陛下可怜阿微昏迷不醒完全不知情,特赦了他。阿微没有其他亲人,以后由我照顾他。”
怎么会,白大人死了。其他与事者也只是判了流放,白大人为何想不开?
“白知微若是知晓了?”
“我不会让他知道。”
我不禁难过,白知微和我一样没有家了,白大人白夫人两个活生生的人都没了。
主人没再理我,他一门心思扑在白知微身上。我识趣地跑出去,地上盖了层白霜,院子里的东西都冷冰冰不能吃了。我饿,却没心思吃饭。见到白知微我打心眼高兴,只是高兴过后,没有需要我的任何地方,我是多余的。原先还有一个院子收留着我。它很小很小,主人也不会动它,随我将它摆弄。我和他住在这的时候,什么都不需要变。可是白知微一来,我的屋子不再是我的屋子。我有一点不喜欢。
我用小床板在地上搭了个地铺,天气冷,管家大人怕我着凉,塞了一个小手冲给我。巴掌大的小房子,原先的医书被整齐的码在一个角落,旁边就是我的床,白知微的瓶瓶罐罐有几柜子多,八宝床又大,屋内拥挤得很。照理我这地方不见得有正屋舒适,可是主人说此地僻静有事白知微熟悉的地方,适合他养病。晚上我闻着空气里弥散的药味睡不着觉,古籍里的霉味总使我鼻头发痒,好不容易习惯了书的气味,药味又冲散了我安稳的睡眠。
我心头不知怎地,没有睡意。转头瞧见主人搂着白知微睡得香甜。有段时间主人离了小床板就睡不着觉,吃不下厨子做得菜,甘愿跟着我吃粗茶淡饭。我们翻遍了医书,对于白知微的病找不到有效的方法,这里每一本书都有主人的批注,只要有一点希望,他都不会放弃。他还搜集各地的病例,去实地探查病情与护理手法。他待白知微比对自己都好,谁也比不过他。
我越想越睡不着,随手抽了本书翻看。我想起曾经做的一个梦,那日日头大好,一切都明亮亮的让人心情舒畅,麻雀在窗外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主人小憩,我正在念白知微那本诗集,疙疙瘩瘩的声音好不别扭。他听不下去了,走过来指导我如何停顿,揣摩诗句的情感。
诗云:白苎新袍入嫩凉。春蚕食叶响回廊。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
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明年此日青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主人的声音断了,我好奇地问道:“这诗是讲什么的?”
“秋试。”
“白知微考的那个吗?”我突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如果白知微没有去考试,也许他还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活着。
我像是犯了大错的小狗,委屈地看着主人。主人似乎晃了神,他一定想起了白知微,眸子亮晶晶的,他忽然发现了我,我傻乎乎咧嘴笑,他的唇就碰上了我的唇,我眼里是他的眼,鼻子里是他的气息,口中濡湿了唾液。我吓得不能动,他一只手压着我的脑袋,一只手托着我的腰,没让我瘫软下去。
醒来吧,这只是一个梦。谁也不能说,不能提,不能存在回忆中的梦。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过,做该做的,不要有多余的想法。
我抚过自己的嘴唇,那感觉那么真,那么假。我的心仿佛被攥紧了,无法跳动。
夜好长,失眠的人那么难熬。
我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萎靡不振,连小高哥都说我瘦了。端水进房间,主人又在对白知微说话,柔情蜜意地讲述过往的趣事。
放下水,将毛巾清洗后绞干递过去。“擦身吧。”
从头到尾,连不可描述的部位都仔细清洁,白知微宛如一只布娃娃,在主人的手心里活着,若不是他还在呼吸,身体依然温暖,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活死人,我想到书上的描述。不会哭,不会笑,不能说话,不能动,也许连思考也不行,这样的日子活人怎么愿意过呢?太可怜,那一点希望太残酷。让他活着,何尝不是折磨。你要醒过来呀,一定要醒过来,这糟的罪才值得。
差点又落泪了。我赶忙把脏了的水端出去。走出门,我怅然若失,主人的话语总在耳边响起:“知微,再过些日子我命人去北方带你喜欢的冻梨。你咬开皮子,手忙脚乱吸梨汁的样子特别有趣。”
我也喜欢冻梨。能一口气吸完整只梨。
“知微,护国寺的梅花开得正好,待你身子好了,我们一起去看。”
“我怕你恨我,但更怕你离开我,我怎么忍心让你难过,一切都由我承担。”
“阿微,我们小时候逃课下塘捉鱼,我差点淹死,是你拼命救起了我,我被父皇责罚,你发着高烧还与我跪在一道替我求情。”
“阿微,我想你,你不能这么狠心。你知道的,你知道的·······”
我听到了,猜到了。我看了无数本小话本,没有一个男人像主人这样痴情。太医说白知微大抵是不可能醒来了,寄托于奇迹的话活着的人会发疯——无休止的精神折磨。
可是他不是死人呀,我无法以对待死人的态度去对待他。主人又该怎么办?好不容易活过来的主人,他的心是不是早已跟着白知微沉睡了?
伤心的眼泪模糊视线,打一瓢水洗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哭哭啼啼会被别人笑话。水瓢里模模糊糊好像有一张人脸,下意识以为主人站在我身后,仔细瞧了,才发觉水只是水,啥也没有。
他在白知微那,我是没睡好才胡思乱想又来奇怪的念头吧。手心紧紧握住,我不断宽慰着自己。
十一月突然有几日气温高升,又热又燥,大中午我在院子里洒水降温。土壤发出“滋滋”吸水的声音,迅速濡湿塌陷。
昨夜我梦见一只奇怪的野兽,长鼻子,有点像猪,黑白相间的花纹,它不断用身体摩擦我向我讨食,在我的掌心里吃东西,突然画面变成主人站在它的身边,说他饿了,我端出一大碗食物,看他狼吞虎咽地吃下。
他常常在我脑海里出现,他的声音,他的话语,他的背影。明明他就在眼前,我越来越常梦见他想到他。也许因为天气冷得太快,我总感觉胸口发闷,心上沉甸甸的。难得这两日好天气,我看着也舒爽一些,在院子里走走坐坐。不一会儿,主人抱着白知微出来晒太阳。阳光晒在我的脸上,晕乎乎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太快,我四肢无力,虚汗也一层层冒上来。我扶着树,待了一会,树荫没给我多大庇护,症状始终存在。等他们进去了,我去厨房烧了一锅水,准备洗去一身黏腻。我住的地方实在太小,管家大人在厨房后面为我搭了一间草屋,供我一人居住。
我很多余。我知道的。无需别人告诉我。我是什么呀,一个器,一个没有用处的器,既不能观赏又没有实用,成天碍手碍脚。
我努力不想自己变得多余。可我本就是多余的那个呀!
千万种思绪要把我逼疯,每一种都说不出口。不想了,我躲到水里,热水灌满耳道,霎时一切都听不见了。水的声音像一面打鼓,咚咚咚,尤为寂静增添了几分诡异。
直到实在憋不住了,我才从汤里出来,朦胧散去,眼前主人鬼魅般的身影吓了我一跳。嚯得站起,我结结巴巴地问他找我有什么事。他没有回答,却越走越近,我不知所措。他衣衫整齐,就这样跳进了浴桶,两个人挤在一处,水溢流了一地。我尽力后退,避免与他的任何接触,水面上飘荡着他的衣角,我小心躲避,几乎站立不住。太奇怪了,太难受了。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为我脱衣。”
我只得听从他的命令,哆嗦着把湿衣服解下,手指划过他的皮肤,带上温热的体温,我心里幻想那只是一块惨白的猪肉,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衣服都褪完了,我打算把湿衣服拿出去,刚转身,一只手就环住了我的腰。在我全身僵硬大脑空白的一会功夫里,我已经落在一个结实强壮的胸怀中,我偏过头试图了解此刻的情形,唇立刻被占据,细滑的物体钻进来想把我的舌头拉出去。
救命啊,舌头要被吃掉了!
他在我耳旁轻笑:“又不是没亲过,这么紧张吗?”
“我们亲过·······主人在亲我·······”
我几乎要咬下自己的舌头。那个梦可以这样轻松地提起吗?可以不是梦吗?
我呆呆看着这张令我茶饭不思、魂牵梦萦的脸,如梦似幻,悲从心来。在眼眶湿润的刹那,他的吻落在眼角,逐步往下,狂风暴雨班席卷了我的唇舌。
一夜无眠。再次醒来,已是三天后了,身上的酸痛消失了不少,那最亲密的接触仿佛还在空气里重复,我的心忽冷忽热。
无力地重新倒在床上,我嘲笑自己。半梦半醒中主人的离去的背影尤其清晰。
我真傻。
他心里只有白知微,硬要钻进去,只会卡死在那里。
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屋外,一只火红的花蕊从窗户探入,我伸手去揽,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无心花,我的无心花开了。
血红的颜色,奇怪的形状,这盛开的无心花多么像炙热的心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