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诞生礼》林湾

1、偶遇 为官多年的

　　火车站这个地方和脏、乱、差几乎是划等号的，此刻虽不是春运，但候车厅里依然挤满了赶车的旅客和大包小包的行李，夏末的虔州依然暑气袭人，候车厅里，几台挂在墙上的大风扇卖力地超负荷运转，却并未把温度降下来几分。
　　施岚来得早，在靠近检票口的地方找了个座位，候车厅里闹哄哄的，热浪裹挟着污浊的空气，熏得人难受。她看了会儿手机，头有些胀胀地，只好放下手机呆坐着，看身边和自己一样的那些人，即将坐上列车奔赴远方。
　　终于检票了，施岚刚起身走到检票口就被人群挤到了后边，她也懒得往前挤，反正总能坐上车的。她左手小心翼翼地护着背在胸前的双肩包，右手紧紧拖着行李箱，终于被拥挤的人群缓慢地挤进了车站。
　　幸好买到了卧铺票，还是下铺。
　　施岚找到床铺时只有对面下铺已经有人，正弯腰整理床铺，是个身形清瘦的中年女人，待她转身过来露出正脸，施岚才发现，居然是多年前的领居。
　　“刘阿姨”
　　刘梅愣了下，随即嘴角上扬，露出微笑表情，其实她并不记得对面这个女孩，但当局长多年，认识她的人自然多，她对别人没印象也很正常。
　　“我住301，您原来住我们家楼上的。”
　　刘梅想起来了，是住在楼下小张家的那个小女孩，很有礼貌，见面都会叫人的。几年没见变样了，难怪没认出来。
　　“是你啊，你这是去哪？”
　　施岚说暑假马上结束，转眼就进入研三了，自己在家呆了一段时间，现在该返校了，她并没问刘梅去哪，这是阿姨教给她的规矩，别人不说，你也别乱问。
　　但刘梅主动告诉施岚，自己是去上海看女儿，女儿已经在那工作两年了，她没事就去那住一阵子，这次准备呆几天，办点事。施岚看到这位刘阿姨并没带什么行李，只有随身携带的挎包，一个特别迷你的行李箱，还有一个手拎的盒子，她心想这盒子里不知装了什么金贵的虔州土产，一会儿果然听刘阿姨说，上海的家禽都是饲料喂养的，没什么营养，每回她去上海，都会托人从乡下买一两只乡民散养的土鸡，乘火车当天宰杀后和冰袋放在一起，坐一晚上火车后到上海住处取出来，熬出来的汤味道还很鲜美。
　　和绝大多数母亲一样，刘梅一谈及宝贝女儿就滔滔不绝，完全忘记对面这女孩不过是相交甚少的老邻居而已，别说已经多年未曾打过照面，即便楼上楼下作邻居时也并未有过多少深入交往，但她为官多年，职业素养造就她的非凡谈话功力，几乎没什么废话，三言两语就能抓住听众的注意力，从她的描述里施岚仿佛又见到了当年住在自家楼上的那位姐姐，和她妈妈一样，清瘦、高挑、皮肤很白，她记得她的名字：齐佳欢，当年学校的高考光荣榜上，这个名字在显眼位置，她考上了一所985名校，阿姨还拿这事敲打过她，希望她也能如此争气。
　　刘梅已经讲到齐佳欢大学毕业后出国留学的事了，这事施岚是有印象的，虔州是个小城，送孩子出国读书的家庭不多，她曾隐约听叔叔阿姨聊起过，说楼上的刘局长两口子把女儿送到国外去了，据说花了好几十万，啧啧，领导就是有钱！
　　“我家欢欢真的很努力，有几次我去上海出差，她来酒店和我一起睡，第二天一大早就爬起来，说要去新东方上英语课，留学需要托福、雅思之类的英语成绩，她报了新东方的培训班，每周末都要上课。”
　　“后来她申请到了一所英国排名前几的学校，她爸爸本来反对她出国的，说就这么一个女儿，人家都巴不得留在身边，我们还把她送到这么远去，可是看到她申请的学校这么牛，专业的发展前景又好，立马就大力支持了，说无论如何都会供她念完研究生。欢欢也确实争气，两年研究生念完，居然在当地找到了一份工作！”
　　施岚已经完全插不上话了，刘梅的语速其实不快，但停顿的时间很短，这句刚停，下一句已经接上来。幸好施岚本来就话不多，是个天生的倾听者，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刘梅说得亢奋，她这个听众居然也听得兴致勃勃。
　　火车要行驶十多个小时，列车员已经广播提醒熄灯时间了，刘梅也停止了她的讲述，她打开行李箱，拿出洗漱包，又找出一条长裤，起身去洗漱，十几分钟后回来，她已经将身上穿的黑色半身裙换成了刚才那条长裤，对施岚笑了笑：穿裙子睡觉不方便。施岚也笑笑，心想这真是个讲究的女人，穿着裙子仪态万方地赶火车，为什么不直接穿长裤呢？换来换去多麻烦，不过施岚也承认，讲究确实是有效果的，刘阿姨看着比同龄人要精神许多，尤其她那张脸，白是其次，关键还泛着光泽，看得出平时极为注重皮肤保养。
　　多数人在火车上是睡不安稳的，不洁的寝具、闭塞的车厢、混浊的空气、晃动的车轮，以及边上打呼噜的旅客。和家里洁净温软的床铺相比，卧铺车厢很容易让人失眠。但施岚是个例外，她有过更恶劣的遭遇：硬座。有好几次她没买到卧铺，只有硬座票，就一个屁股的位置，坐久了连腿都麻了，深夜更加难熬，座位靠背是九十度的，躺又不能躺靠又没处靠，十几个小时坐下来尾椎酸疼无比，如果遇上春运，那痛苦指数愈加翻倍，因为过道里、车厢连接处、洗漱间甚至厕所里都挤满了人，从座位到厕所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却寸步难行，上厕所真正成了一件艰难的事，所以为了避免上厕所，只能尽量少喝水甚至不喝水。餐车总是人满为患，一座难求，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座位，再想易主就得候上半天了，人们总是点上一道面条或者一份盒饭，恨不得吃到火车到站。
　　这么一比较的话，卧铺车厢简直称得上天堂了，起码施岚这么觉得，在晃动的车厢里，车轮喘息着一路向前的那种嘈杂响声对她而言居然有催眠的功效，她就在黑暗中，看着透过窗帘隐约晃过的亮光，在车轮滚滚声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火车行驶一夜后于第二天清晨到达杭州，车厢里已经响起了广播员的声音，在柔和的音乐声中介绍杭州的今昔、景点、特产等等，施岚坐起身，看到对面刘阿姨正拿着一面化妆镜在拍脸，背后的床铺上，被子也已叠好，枕头搁在被子上，整洁、清爽。
　　早上两人都吃了自带的泡面，虽然是垃圾食品，但在奔驰的列车上用来充饥却是多数人的首选，讲究的女人刘梅也不例外。她又打开了话匣子，话题只有一个：宝贝女儿齐佳欢。似乎昨晚的一夜睡眠只是给她摁下了一个暂停键，现在暂停结束，重新播放。
　　有她的陪伴，这个旅程倒不枯燥。转眼就到上海南站了，施岚问刘阿姨是否有人来接站，刘梅淡然道，我女儿要上班，我也不用她来接，来过好几回了，知道怎么去她那，转两趟地铁就到了，我有她房子的钥匙，等她下班回来就可以喝到我熬的鸡汤了，她拍了拍身旁那个手拎盒子。
　　临下车前，刘梅礼貌性地问了施岚的联系方式，表示会告诉女儿有这么个老邻居也在上海，以后可以常来常往。但奇怪的是，她只存下了施岚的手机号码，却并未把自己和女儿的联系方式告诉施岚。
　　刘梅在地铁上接到女儿打来的电话，问她到了哪里，刘梅说还在地铁上，又问女儿晚上几点下班，挂电话前想了想，又添了句：小赵今天过来吗？
　　到女儿家已经快中午了，刘梅第一件事便是把长途跋涉一晚的冷鲜鸡放进冰箱，顺便查看了下女儿的库存。冰箱里还有用保鲜膜包好的半个西瓜，零星的几样水果，一瓶老干妈豆豉酱，几个鸡蛋，一袋挂面。冷冻室里有几盒和路雪冰淇淋，刘梅嘴色微微露出笑意，这个欢欢，虽然工作了，还是和孩子一样，喜欢吃这些冰冰凉的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