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娄俄

2、离宫和亲

　　深冬，宫苑内白茫茫一片，空荡的吟香殿更显清冷。
　　她安静地站在窗口，注视着眼前的青松，积雪压弯了树枝，眼前皆是白绿相间的景象。门口的那株梅，已有暗香飘来，远方白色天地间的些许红，像鲜血一般，刺眼。
　　那女子面容姣好，肤色白皙水润，最动人的便是她那蕴含着万千感情的双眸，时而淡如清水，时而浓如黑夜。
　　“珞纥公主。”中行说俯首弯下身躯行礼。
　　珞纥转身将他扶起，微笑着说道：“中行叔叔不必行礼。”
　　他微微一怔，听到她叫他叔叔，心里暖暖的。
　　珞纥从来不称呼眼前的人为中行公公，因为她知道，他并非是真的公公，连她的母后以前都不曾发现中行说的这个秘密。珞纥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很爱自己的母后，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如果她是中行说的女儿该有多好，他们就可以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
　　“中行叔叔有话要说吗？”珞纥微笑着问道。
　　“傅子桓同太子殿下一起前来看望公主殿下。”中行说说道。
　　“子桓来了？”珞纥露出开心的笑容，立刻迎了上去。
　　看着珞纥离去的背影，中行说叹了一口气。在这深宫之中，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可能给敌人可趁之机，他连忙跟了上去。
　　珞纥出了吟香殿，便看见走过来的人影。只见一男子身着华服，长发用金簪束起。他身后跟着的另外一名男子，长发用丝带束起，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当他看到珞纥的那一刻，眼里透露出宠溺的感情。
　　“子桓。”珞纥已经来到这二人的身前，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用丝带的束发的男子。
　　“皇妹真偏心！”刘启满脸笑意，看了看身旁的子桓。
　　“太子殿下，子桓不一样嘛～”珞纥笑得妩媚。
　　“哦？如何不一样了？”刘启好奇地问道。
　　珞纥的脸颊微红，“子桓是珞纥最信任的朋友。”
　　傅子桓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一把精致的木扇递给珞纥。
　　“给我的吗？”珞纥开心地接过扇子，费解地问道，“大冬天的为何送我扇子？”
　　“近来，刚好在跟木匠学雕刻的手艺，于是便雕刻了这把木扇。刚好可以用来给你的药炉煽火。”傅子桓解释道。
　　珞纥微笑着，注视着手中的木扇。寒冷的深宫，因为有太子殿下和子桓在，她总算还能有那么一丝眷恋和温暖。
　　“公主，吟香殿已备好茶水，请太子殿下他们进去喝口茶吧。”中行说在珞纥耳边小声说道。
　　“太子殿下、子桓，进去喝口茶吧。”珞纥邀请到。
　　刘启摇了摇头，说道：“我们这是刚好路过，这会儿得赶去书院了。”
　　珞纥遗憾地看着他们二人，其实吟香殿一直很空，因为很少有人进殿，除了公公和宫女们，就剩下她了。
　　“珞纥，好好照顾自己。天冷了，多添点衣裳。出门逛园子的时候记得准备一个小暖壶。”傅子桓嘱咐道。

　　御花园中，池水结冰，冰上覆盖着浅浅的一层雪。傅子桓跟随在刘启身后，若有所思。
　　“子桓。”刘启唤了他一声。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子桓回过神来，微笑着看着他。谦和如他，令人不敢想象他若是一身戎装是怎样一番景象。
　　“你喜欢珞纥是吗？”刘启放低声音，认真地注视着他。
　　子桓笑而不语，有些事情不能点破，他不想给珞纥造成更多的麻烦。
　　“子桓，你我还有珞纥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们感情很深厚。”刘启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珞纥长相出尘，太像她的，因此这宫中有很多人都看不惯她的存在。”
　　“太子殿下究竟有何用意？”子桓冷静地看着刘启。
　　“那我就据实相告，我从母后那里听说，当前正要挑选一个公主去匈奴和亲。”刘启叹气道，“后妃们都一致认为珞纥是最佳人选。”
　　子桓紧握拳头，目光一紧，黑眸子愈加深沉，“所以呢？”子桓的语气怪怪的，轻笑着问道。
　　刘启微微一愣，随即又恢复常态，“想必你心里已有决定，我也不便多言。只是，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可以直言。”

　　朝上百官意见不一致，将军言战，丞相言和。
　　文帝一身龙袍，端正地坐在龙椅上。他的脸比以往还要消瘦了，但是眼神清明，双眸乌黑而幽深，虽没了以往的那番俊朗洒脱，但是也极为出色。
　　“朕赞成和亲。当前国家应该修生养息，富民富国。匈奴好战，如今势力更加庞大了，硬战一场，我军也不容易轻易获胜。”文帝思忖后说道。
　　“陛下，众位娘娘们推荐了和亲的人选。”丞相上前说道。
　　“何人？”文帝疑惑地问道。
　　“珞纥公主。”丞相说道。
　　文帝的心突然疼痛了一下，他又想起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了。他们的女儿便是珞纥了。“怕是不可。”
　　“陛下，这位珞纥公主有异族血统，若是远嫁匈奴，汉室宗亲也不会蒙羞。匈奴过于狂妄，怎能将宗亲的纯血统公主送去？”一位大臣说道。
　　文帝仍然犹豫不决，他不舍。尽管几年来从未再去看过那孩子，可是他的心里依旧为她们母女留有余地。
　　“陛下，民间皆流传珞纥公主乃绝色美人，若送往匈奴一定会受到恩宠的。”丞相继续说道。
　　“朕，准奏。三日后送别珞纥公主。”文帝说道，大臣们都没有注意到文帝此刻的悲伤神情，正是因为国力衰弱才不能保护自己的子女不受伤害。
　　和亲的消息，一时之间传遍整个皇宫，不出片刻连偏僻的吟香殿也知道了消息。
　　珞纥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打开母后留下的梳妆盒，拿出一块玉，晶莹剔透的玉石上雕刻着草原上的生灵的一双翅膀。
　　“母后，这是什么？”儿时的她捧着那块玉追问到。
　　“这是大雕的翅膀。”怡妃耐心地解说道，“大漠上的大雕，是人们崇拜的图腾。”
　　“雕？”珞纥好奇地看着她。
　　“恩，一种很大的飞鸟，能飞得很高很远，它在大漠草原上象征着英雄。”怡妃微笑着抚摸着珞纥的长发。
　　“为什么玉上只有一双翅膀？”
　　“以后，你也许会遇上一个有缘人，他的手中有着另外一半玉石。”怡妃拿过玉，小心地装进盒子里，“纥儿，如果将来的某一天你要离宫了，一定要带上这块玉石，它会代替母后一直陪伴你，保护你。”
　　珞纥看着手中的玉石发愣，不禁回想起从前。
　　她不记得多久以前，父皇最疼爱她了，每天都会来吟香殿陪伴她们母女，总会赏赐各种好吃好玩好看的东西给她。自从母妃过世之后，父皇就再也不曾来过吟香殿，仿佛遗忘了这里的一切。
　　也许是因为太后的制止，也许是因为群臣的抵制，也许只是他的内心一直在逃避这里。珞纥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身处高位的男人，却没想到他在下朝后，便赶往吟香殿。
　　“纥儿。”文帝的声音里透露出些许紧张，他惊讶地注视着珞纥，仿佛看见了那个最爱的女子，母女俩的容貌、举止、神情都这么相似。
　　珞纥的神情看不出悲喜，她静静地看着铜镜中映照出的身躯，沉默片刻之后才起身向他行礼。“父皇。”
　　文帝立马扶着她的手，抑制不住内心的紧张与激动。
　　珞纥轻轻推开文帝的手，退后几步与他保持距离。
　　文帝见到她这番举止，心里不免有些失落。“是父皇对不起你们母女，没能好好守护你们。”文帝惆怅地看着珞纥。
　　珞纥淡然一笑，“能去和亲，是儿臣的荣幸。”
　　文帝从那笑容里，看见了她的苦楚。身为帝王，他却无法保护好自己最爱的人。帝王身上承载了太多的重量。
　　“朕会派中行说陪同你一起前往匈奴。”文帝说道，“朕知道你最信任他。”文帝看了一眼站在珞纥身后低着头的人，既然他无法保护自己的女儿，便让中行说去办吧。
　　“多谢父皇，儿臣还想带上自己的乳娘一同前往。”珞纥请求道。她知道中行说对她很好，但是他也放不下乳娘。
　　“随你吧，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这也许是我们父女最后一次见面了。”文帝伤感地说道。
　　大殿上的红绸铺天盖地，还摆设着琳琅满目的宝物。平时一向节俭朴素的文帝，既然为了嫁女儿而大肆铺张了起来。
　　珞纥披上做工考究的红色喜服，乌发用金凤钗盘起，红纱遮掩着她的绝世容颜，迈着轻盈的步伐，一步步踏上红绸缎，朝着殿前的马车走去。众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着。这是大臣们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珞纥公主，他们也只是听闻她的美貌，却未曾真正瞧见过。
　　在百官众臣的目送下，珞纥的马车已驶出了长安城。她从来没有瞧见过宫外的景象，如今虽是远离家乡，却也逃脱了这个早已厌倦了的牢笼。
　　珞纥安静地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的一角，看向外面的景象。天已黑，月明星稀，漫漫长夜，马车却还在赶路。
　　忽然间，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掀开，从外面递进来一些干粮。珞纥疑惑地看着伸进来的这只手，似乎很眼熟。
　　“珞纥公主，水壶已经有士兵拿去装水了，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隔着车帘传过来的声音十分耳熟。
　　“子桓，是你吗？”珞纥立马抓住他的手，随即又松了开。应该不可能是他，他应该在太子身边的。
　　“珞纥，前路还长，你要挺过去。”那人将手缩了回来。
　　“公主殿下，在外需注意礼节，男女授受不亲。”中行说皱眉说道。
　　珞纥朝着中行说吐着舌头，又偏过脸拉住身旁乳娘的手撒娇。“琴娘，你教纥儿唱歌好不好？”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枝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东家莫愁女，其貌淑且妍。十四能诵书，十五能缝衫。十六采莲去，菱歌意闲闲。日下戴莲叶，笑倚南塘边。”琴娘微笑着吟唱着这首《江南》，想起了自己曾在江南的采莲生活。
　　“琴娘，还有别的歌吗？”珞纥摇了摇她的手臂，期待她再换一首新的歌。
　　“珞纥，这一路你娘也累了，别再折腾了。”中行说担忧地注视着脸色有些苍白的琴娘。
　　“中行说真偏心！”珞纥佯装生气，松开琴娘的手，安静地坐到一旁。
　　琴娘，就是她的母妃。当年她中毒不省人事，还好中行说及时赶到为她医治。珞纥以前都不知道，中行说居然会医术，而且还是医术高明的那种。所以珞纥并没放过拜师的机会，执意跟着中行说学了将近8年的医术。
　　她的母妃被救治好了以后，便换了一张面孔和身份默默地守护在她身后。
　　天空已经微亮，车辆停在河岸旁。算算日子，他们已经在路上数日了。眼见着距离大漠草原越来越近了。
　　“娘，你跟中行说一起走吧！”珞纥这一路思考了很久，她不想再继续拖累自己的娘亲。跟随她一同去匈奴地界，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遭遇与麻烦。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个为了保护她而牺牲了一生幸福的女人能够获得幸福。这一次，他们好不容易有机会脱离皇宫，是时候成全他们了。
　　“纥儿！”琴娘生气地看着珞纥，“娘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中行说沉默地看着他们二人，随后又偏过脸看向窗外的远方。
　　“娘，你在宫中的幸福时光那么短暂，更多的时候是凄苦的。如今好不容易离开那个牢笼，就去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吧！中行说，我将娘托付给你了，你要代替我好好照顾她！去过你们曾经向往过的生活吧。”珞纥微笑着说道。
　　“珞纥，我和琴娘如果不见了，你要如何交代？”中行说问道。
　　“我已经和子桓商量过了。从今以后，傅子桓就是中行说，而我的乳娘途中病重身亡。”珞纥心中有太多的不舍与歉疚。她没有想到子桓会这样义无反顾地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宁愿顶着世人皆瞧不起的太监头衔，也要守护在她身旁。就像当初，中行说义无反顾地进宫保护她的娘一样。
　　“可是……”中行说还是很担忧珞纥的安危。
　　“说，我们听纥儿的。她一定有她的打算和顾虑。”琴娘认真地说道。
　　“纥儿，娘曾经告诉你的那些话，可还记得？”琴娘认真地看着珞纥，问道。
　　“珞纥都记得。”珞纥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玉佩。
　　“好！娘相信我们母女总有相见的那一天。娘会在黄河附近等你。”琴娘笑道。
　　入夜之后，气候愈加寒冷，大家为了明日的渡江准备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此刻早已累瘫了正在熟睡。在子桓和珞纥的筹备下，琴娘和中行说顺利地脱离了和亲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