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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外城十里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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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十里街的八宝巷打头一户人家姓何。矮趴趴的三间土屋,里头住着父女三个。这家祖辈做过官,到何老爹这一代彻底没落了,何老爹不争气,好手好脚地不挣生计,靠着两个女儿养活。何家两个女儿生得十分体面,且孝顺识礼。大女儿灵芝芳龄十九,温顺乖巧,做的一手漂亮女工,终日坐在家中,给城里城外的人家缝缝补补挣些银两。二女儿继芝,晚生灵芝两年,性格辣实,机敏能干。两个闺女一温婉一活泼,整个八宝巷有口皆赞。
这日清早,何家院子传出一声怒喝“何老头!你给我出来!”惊得院子里的鸡鸭噗通乱飞。
继芝手里捧着个木头匣子,怒气冲天地从西厢房出来,直往何老爹的南房里头去。灵芝跟着从西厢房里追出来,连拉带扯,跟后面拽她袄袖子。
何老爹听这阵仗,老早就把门上了闩,躲在屋里头道,“你吃了横人肉了,这么跟你爹说话!”
继芝到南房门口气得直砸门,边哭边骂“我幸幸苦苦攒的钱,预备着给灵芝添嫁妆的!您拿着上赌场往别人口袋里塞!您什么心呐!”
何老爹躲在屋子里,也扯着嗓子跟她对喊“你个死丫头把家虎儿!你老爹把屎把尿给你拉扯大,花你点银子怎么了?”
“您是正经儿花么?”继芝“咚咚”往门上踹了几脚,“我一个姑娘家,每天东奔西跑地想法儿攒钱!您怎么就不知道心疼心疼我呢!”
何老爹听那踹门声直犯怵,二丫头撒起疯来那股霸道劲儿,他也不是头回见,心里头直发虚。
继芝气得没法儿,也不能真把门卸了,抹着泪坐到柴木桌旁,盯着桌上的暗八仙,那眼神里的恨劲儿,能把桌子戳出两个洞来。
继芝抱着怀里的木匣子不撒手,那匣子里头本已经攒下了好几两散碎银子,如今就只剩了半贯铜钱。
灵芝一旁哄她,拿了帕子给她抹眼泪。
继芝心里有气,恶狠狠地推开她的手,冲她囔“你这么大个人成天呆家里,怎么钱匣子也看不住呢!好不容易攒下的,又叫他拿出去赌光了!”
灵芝低个头,不声不响。她也不知道她爹是什么时候把钱拿了去的。
这时,听得院门外裘东喊“二妹妹收拾好了么?”
裘家与何家比领而居,裘东在城里衙门里当差,继芝每天早上要进城里卖货,故而日日同行,互相照应。
继芝用袖子擦了把眼泪,吸吸鼻子,高着嗓子应了声“就来!”
她站起来,木匣子重重拍在桌上,丧着气儿对灵芝道“裘大哥来了,我去了。”
灵芝拉住她的手“要不歇几天?我早起替你算了算,你最近犯小人,呆家里别进城了吧。”
灵芝闲在家,就好研究算命卜卦。继芝不信这个,但也总听她的,今日不一样,她窝着火呢。
继芝瞥眼往南房看,朝灵芝道,“这不小人都犯完了么!”说罢,头也不回出了门,绕进厨房拿了两个隔夜的冷馍馍,一个嘴里叼着,一个揣进怀里,用扁担一边一个挑起院里堆着瓜茄菜豆的两个篓子,与裘东汇合。
裘东照常把她送到城里的街市口,继芝在这里有个固定的摊位,他帮衬着继芝张罗好摊子,自己又往衙门那头去。
继芝心里不痛快,装笑跟左右相邻摊子的婶婶奶奶问候了一圈,端着矮趴凳,在摊头前坐下,两手圈住膝盖,撑着脑袋干坐,越想那木头匣子里的钱越肉疼。
快中响,打街南边儿晃晃悠悠过来个年轻公子,穿章儿十分精细讲究,绛紫盘龙描金箭袖袍,黑缎方口粉底靴,腰间系着红带子,挂着一溜琳琅物件。他手里剥着一把巴达杏儿。身后跟着两个阿哈,手里各提着个金丝鸟笼,一个装着秀眼,一个装着红兰靛。
那公子走到继芝摊子前住了脚。
继芝起身给他蹲福,叫了他声“十二爷”,又按原姿势坐了回去。
“哟,以往到把口儿就听着你声儿了,今儿怎么不吆喝啊?”十二爷调笑着问。
往日里,继芝照貫常会同他扯会儿闲篇。可今日实在是心情不佳。
继芝耷拉着眼皮嘟囔“奴才爱吆喝不吆喝,也碍不着您。”
十二爷吃了瘪,不满意道“嘿,你这人说话不会蔼和点儿啊?爷招你了是怎么的!”
继芝鼓着腮帮子不接腔。
十二爷看出她不对劲,猫眼瞅她,见她眼眶泛红,一脸熬蹅样儿,瞥眉问“你叫人欺负了?是熊瞎子那帮杂碎不?”
熊瞎子是这条街面上的混混头,专找小摊小贩们收保护费。
继芝垂眉搭眼,遥遥头说不是,“奴才有您罩着,他们哪儿敢呢!您别冤枉人家。”见十二爷还盯着她看,有气无力道“您杵奴才摊子前头碍手巴拉脚地,奴才还怎么做生意啊!您先走吧,回头奴才过纯郡王府,给您请安去。”
十二爷欲再问,街对面跑过来一个衣着体面的阿哈,对他跪安道“十二爷,我家主子搁对面铭善楼上看见您,邀您过去坐坐。”
十二爷认出这是他二哥的长随,庆子。摆摆手道“晓得了,这就过去。”
庆子得了回复,退到十二爷身后候着。
十二爷不放心,又对继芝叮嘱道,“要有人欺负你,你不准瞒着爷,爷替你拔闯。听着没?”
继芝冲他咧咧嘴,笑呵呵地道谢,说知道啦。
十二爷见她可算给了好脸儿,也不逗留,大摇大摆往铭善楼方向去了。
傍黑儿的时候,继芝把卖剩下地菜打拢好,紧一个篓子里放了。刚收拾完摊子,裘东就到了,接过她手里的篓子跟扁担,掂了掂重量,笑道“今儿卖的不错啊。”
继芝端着板凳,挨肩儿走在他身侧,“嗯,还剩不多少,裘大哥带回去吃吧。”
裘东说不用,两人往城外走,裘东道,“我衙门里明天有个活儿,想介绍给你,说给你听,你看看能不能去?”
继芝忙问什么活儿。
裘东道”衙门明天要查一个地下赌场,需要个面生的进去探探底,衙门给赏钱。”
继芝点点头,“这事儿简单,我接下了,谢谢裘大哥。”
裘东摇摇头,说不用客气。
走到八宝巷口,裘东就要跟她告别,继芝道,“裘大哥家去坐坐吧?我姐姐正好在家呢,吃了晚饭再回去。”
裘东脸一红,推辞说“改日吧,我这身上汗浸浸地。有味儿。”
继芝咧嘴笑道,“我阿姐才不会嫌弃你。”
裘东也憨笑,说“她不嫌弃,我也得注意些不是。”
继芝也不强留,辞别他,往巷子里走。
离家不远,看见何老爹陪笑作揖地送一个陌生妇人从院子里出来。两人有说有笑地说话。
继芝在院墙根站着。等陌生妇人走了,才进家里院子问,“那人是谁啊?”
何老爹看她脸上没了怒容,凑过去问“二丫头不生爹气了?”
“生气能把银子要回来啊?我问您话呢,那人谁啊?您要续弦呐?”继芝拔高嗓子呛他。
何老爹自知理亏,扁扁嘴“休得乱嚼舌头!人家姑奶奶是上门保媒来的。”
继芝坑头收拾院子里晒的药草,头也不回道“我不嫁”。
“嗬,你想得挺美!”何老爹嘬了口水烟袋,“人家是来给你姐说和的。”
继芝扭过头看他“您闹呐?我姐都许给裘大哥了,裘大哥隔三差五送酒给您喝,您不能忘了吧?”
何老爹不高兴,瞪她“姑娘家的没见识!你晓得男方是哪家吗?”
继芝“霍”地窜起来,横鼻子竖眼睛地瞪回去“哪家都不行!一个姑娘许两家爷们,怎么回事儿嘛!您答应了?!”
何老爹觉得自己这事儿自己没做错,硬气地一梗脖子,道“啊!过门贴收了,八字也给了,不单是你姐的,我把你的八字也给那媒人了,托她给你也物色物色,咱也别嫌早,我瞅你这炮仗脾气,找个好婆家不容易。”他说罢,大概觉得二女儿真是不好嫁,愁眉苦脸地晃脑袋“难呐……难!”
“您怎么还倒了核桃车,说个没完了!”继芝打住他,问“我姐呢?”
“里屋呢。”
继芝掸掸衣服上的灰尘,往屋里走,撩开西厢房的门帘子,果然见灵芝坐在炕边,抽抽搭搭地衲鞋底子。
“哭有什么用啊,人家说媒的时候你怎么不拒绝啊?”继芝一边替她着急,一边气她不争气。挨着她在炕上坐下。“提亲的是哪户人家?你晓得么?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人家怎么知道你的?”
灵芝把活计放回到线框子里,拿帕子掖眼泪,道“好像是个中堂家,你别怨我,爹叫我呆在房里不准出来,我也不好当着人家的忤逆爹啊。”
继芝道”奇怪,这样的富贵人家怎么会到我们这样的薄祚寒门来提亲?“
灵芝也想不通,她遇事没有主意,只知道捏着继芝的手,问“如今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嫁呗!”
灵芝别过脸“这辈子除了东哥,我谁也不嫁。”
继芝‘噗嗤’笑出声“行啦!知道你们热火着呢,你也别急,毕竟你与裘家有婚约在先,明日我们约了裘大哥过来,再合计合计。”
灵芝红着脸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