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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衣 ...


  •   雨后初霁。
      天灰蒙蒙的,不是往常那样清朗而干净的颜色。雾还未散去,深深浅浅地笼着山峰。至淡薄处,便隐隐约约露出山间的精巧屋舍。林间寂静,有敲棋子的声音从屋中传出来,并且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
      正是暮春。从轩窗间透入的散淡清风,辗转于灯边案上,不甘寂寞地翻起书来。三三两两的桃花瓣跌跌撞撞地缠在风里,被那些浅淡字句一压,在纸上沁出点点殷红的泪。

      刚离开哥哥的小姑娘还没来得及习惯这样的寂寞安静,在一个人的夜晚敲着棋子自己和自己下出了一手臭棋。待觉出冷,没来得及披衣就急急想去关窗,却发现架上的衣服已经自己飞起,轻而安稳的披在了她的身上。

      “怎么还是这样不会照顾自己。”

      她转过身,就看见了桃花树下,她的兄长。

      彼时庭院间的桃花还不像以后的很多年一样常开不败,空荡荡的宫室也未经过主人年复一年的精心打理,那人脚下是狼藉杂乱的残红泥土,身后不远甚至还卧着一丛没来得及清理的枯竹。
      可是那一身单薄白衣在灰暗里,发出光来。
      像孤天的高月?像夏夜的萤光?
      不,月光太渺远,萤光又太过微茫……想不出所以然的少女扑在哥哥怀里时还有些骄傲的想:是啊,这世上有什么比得上我的兄长。

      忽然整座山体都在瞬间震颤着崩塌下陷,乱红满眼。熟悉的恐慌漫上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一如既往的、宠溺的笑容——
      ——刚才拥着她的人把她推开,然后在下一刻,一个人坠入了脚下无边的黑暗。

      每一次危险来临的时候,都有这样的一个人,将她远远推开。

      画面颠倒。

      是一片亭亭如盖的桃林。树上桃花开得极好,纷繁灿烂,恣意盎然地挥洒着一路延展。那极鲜红的颜色跟着迤逦开去,说不得是更像燃烧的火焰,还是流淌的鲜血。

      有一白一蓝两道身影正并着肩走在这鲜妍明媚的桃林里。那是一对兄妹。做妹妹的兴冲冲的滔滔不绝说着些什么,做哥哥的就极纵容地在一旁认真含着笑听。不时有缀了嫣红的枝条垂下来悄悄靠近他们,被哥哥伸手一一挡了。枝叶间的光就落下来,间或撞进他眼底——那里有的是几乎比阳光更清润明亮的神情。

      忽然有一朵正艳的桃花不知怎的从枝头悠悠飘落。少女欢叫一声,下意识的伸手去接——
      ——那殷红的、娇艳的,带着露水的花啊……新奇与欢喜漫现在少女脸上——她竟许久才想起伴在一旁的兄长。

      “二哥——二……”
      “!!!”

      她的兄长,不知何时已站在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

      世界支离……守着温暖鲜妍的少女回过头,看见陪伴她最久的那个人已孓然而决然地走进了那一片寒凉。

      有千年不化的雪落上他的发……她的哥哥站在最最冰冷肃杀的山下,那样温柔的望过来——

      “三妹,一定要幸福啊。”

      三圣母的泪,就这样落下。

      =============================

      三圣母从梦中醒来。

      已经许久……没有想起从前的事了……

      夜正深,有一样的清寒的风从半开的轩窗间吹进来。她起身,看见庭间艳烈如血的桃花凋谢了,不远处孤峭的山峰上有月光泠泠洒遍。

      十年了。十年……原来真的没有什么不会被时间改变。

      曾以为永远不败的桃花如今零落堆积满院,曾以为亘古不变的昆仑总在那一天落下霏霏雨雪,对饮过的石案只余了残红仍往复流连,更有案旁故人风霜满面或是永隔天阙。

      十年生死两茫茫。
      说的真不错。

      她忽然想起遥远快要模糊的记忆里,也有过这么一个相似的月夜。那时星河清浅,夜风微凉,有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坐在院子里,手搭手欢笑着,看着那缓缓升起的风铃和天边皎洁的月亮。

      而现在……

      月华一样落下来,三圣母仿佛又看到那个天真纯稚的小姑娘,眉目身量都幼小,却信誓旦旦的说着“永远不嫁人、永远陪着父母兄长”的天真愿望。
      那时的小姑娘不会知道,在她之后的生命里,也会有无数次相似的皎洁月亮,可却再没了温严的父亲、慈和的母亲、和那个在她打了个喷嚏时一边嫌弃,一边极快的跑去为她取来衣裳的嘴硬的兄长。
      “快穿上快穿上……天都还没凉就冻着啦?你以后要是给我找个妹夫……诶三妹你这样到底是要找妹夫还是找婢女啊?”
      “胡……胡说!我才不嫁人呢!我要永远陪着爹爹和娘!”
      “三妹——”
      “对,还有大哥——反正才不会有二哥你呢!”
      “诶诶三妹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没有我以后你冷了谁给你拿衣裳啊?”
      “三妹~”
      “三妹……”
      三妹三妹三妹……
      三妹,一定要幸福啊……

      没有什么熬不过,只是再也回不去。
      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代价的,她一直一直都知道。
      三圣母仰起脸闭了闭眼,然后转过身对那个担忧关切却只默默为她披上衣裳的男人微微笑了:
      “我没事的,彦昌。”

      存者且偷生,逝者长已矣。
      而三圣母无论如何都想要幸福的活下去。
      这,也是那个人最深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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