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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缁衣男子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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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苦?”当这句话被兄长不知多少次问出口时,重鸾将那抹明艳的笑意慢慢抹去,想要如往常插科打诨般蒙混过关,不让自己的痛色为至亲增添烦忧,却意外地无力。
抬眼,望向那个俯下身来的男人,女子呓语般呢喃道:“哥哥,你总骂阿鸾傻,如此看来确是了。可是你知道吗,那人却比阿鸾更傻。”阖了眼眸,掩了哀戚,兀自说着:“背负着承天载物的责任降生,独自守在那个冰冷的宫殿,千千万年,这个傻瓜该有多孤独。”一滴泪水划过女子玲珑的眼角,没入鸦色鬓发,了无痕迹。
往日再冷硬的教训现下却如何都吐不出口,火族神君重黎催动法力,将修长的五指盖上妹妹的额,用梦魂咒送怀中女子一个安眠。如今,天劫将至,各神族均心怀惴惴地筹谋着,而那保持天界不坠的承天柱此刻成了四海八荒的焦点,玄冥,究竟还能支撑多久?而她,低头望向重鸾,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这个劫也许能给她执着了九万年的妄念一个了断。
业火梦魂,得见心之所念。在混沌迷蒙的梦境里,重鸾看到了一个眼神倔强执拗的女童,浑身是血地被一个缁衣发的男人抱在怀里。怀里清淡的冷香萦绕在鼻尖,耳边是玄冥无奈的叹息:"若是痛了,哭一哭会好些。" 因为特异的治愈体质,打降世以来,重鸾便受尽苦痛,偏生怀揣着火族公主的根根傲骨,即使再煎熬也不会吐露分毫。每次偷偷躲起来咬牙强撑,玄冥总会找到她,一边用冰咒缓解重鸾体内涌动的火障,一边温柔地抱紧她低声安慰,和她讲自己与重黎儿时的趣事,用冰诀凝出灵蝶雪兽逗她展颜。
不止一次,重鸾梗着脖子,用叛逆少女特有的执拗语调质问他:"玄冥,为什么待我这般好?" 他总会淡淡笑开,轻轻揉乱重鸾的长发,说:"我与重黎都是阿鸾的兄长,自然是要疼爱阿鸾的。"
在重鸾三万岁的成年礼上,玄冥却意外缺席,仅托重黎送来一只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根雕琢精巧的碧玉木槿簪。也是自那日开始,玄冥被天帝派去北天冀望山,正式成为新一任承天殿的掌事神君。每每问起自家兄长玄冥的近况,总是换来一声无奈的叹息。背负着承天载物的职责,夙兴夜寐,焚膏继晷,自此玄冥的命盘已然被牢牢禁锢在天轨之中,再难跳脱。
在玄冥十万岁生辰那日,重鸾瞒着哥哥,偷偷将自己煮的长寿面放进漆木食盒中,独自前往北天的冀望山。一路上,甫成年的火族公主,惴惴不安地抚摸着发髻上的那根碧玉木槿簪,面颊红的快要烧起来,胸膛里有团炽热的洪流,不知何时就要奔涌而出。她记得,那夜冀望山巅的月亮特别大,特别圆,整座承天殿都笼罩在一层薄纱似的银光里。
她在清晖台上找到他,一袭黑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在重鸾看来是一种近似寂静的孤独,与夜色沉沉地融为一体。转身,缁衣男子疏朗的眉目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说:"阿鸾,你来了。" 只淡淡的,噙着笑意的一句,没有丝毫的讶异,仿佛那个月光里的男子只是为了等她到来一般。莫名的局促狠狠攫住了重鸾,她往日竭力摆出来的公主气焰此刻被男子的微笑浇熄得彻彻底底。在裙袂上擦干手心的汗,小心地端出自己做的那碗面,送到男人面前,状似无意地开口:"听哥哥说在人界,寻常家过生辰都是要吃寿面的,这样才会在新的一年里健康平安。我,嗯,这是我替你下的面,有点糊了,玄冥,你要吃吗?"
后面发生的事情,也许是过去太久了吧,重鸾竟然记得不很清楚了,似乎是玄冥笑着接过冷掉的寿面,吃得干干净净;又仿佛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头对她道了一句多谢。那个泛着淡淡木槿花香的月夜,玄冥究竟做了什么,已然被韶光封了,也许有当日月中的望舒神女才知晓吧。
再后来,北天玄冥神君开坛收徒,讲经布道,为栽培选拔下一任掌殿神君做准备。火神重黎将自己唯一的儿子送去好友门下,但望这个自幼丧母,只跟着失准姑姑屁股后头的火族少君,磨磨性子,收收心性。而重鸾便打着看望宝贝侄儿的旗号,两万年来没少往冀望山跑。每每此时,玄冥只是淡笑以对,那句阿鸾却是再未唤过。
梦醒,夜凉。独自坐在寝殿的卧榻上,重鸾抹去眼角的湿冷,弹指点亮了周遭的灯火,抱紧自己,歪着脑袋想,重缨那混小子可是吃了匣子里的零嘴儿,是否被师父责罚抄写经文了,而那个不苟言笑的师父,玄冥,在此刻的夜色里,是否又是难以成眠?捶捶昏沉沉的脑袋,继续拼命的想着,玄冥十万岁生辰的那个夜晚,那人到底吃了自己煮的寿面了吗?可是,本应深深烙印下的影响,却仿佛是瑶池里的锦鲤,一甩尾,了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