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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略使小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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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墨这几日甚少在我面前露面,但是每一日傍晚他都不忘过来看我一眼,并给我送来一个肉大核小的红苹果。
我最初惊讶地问过他这红彤彤的家伙是从哪里弄来的,他只道让我放心吃,别的则一笑带过。因为在这枯草黄沙,连鸟都嫌弃的地方,我从不曾奢望到还能吃上一颗水灵的果子,于是这苹果便是让我吃出了暖春二月的味道。
在整个将帅大营里若无其事地转了一个来回,我途径了封烈将军的帐篷,卫霍将军的帐篷,还有孟戚将军的帐篷,发现他们三个人早已去校场点兵练军去了,心里头的愤恨度再度油然上升起来,这场仗似乎在夜胤尘来到西疆之后就悉数没有我什么事儿了……这时天空中竟还有一只寒鸦悲鸣了两声从我头顶上飞过,我观之半晌后,愈发觉得自己被伤透了心。
所幸这趟窝火且自哀的巡游很快便终结在了一个月白长衫,飘逸安然的身影前,不然我想我一定会冲动之下跑去让老沈唱一出“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戏码,因为一般来说,他绝对会发自心底的支持我,给我那么一星半点的机会上阵杀敌。
但见此时清陌正斜倚在营防的木栅栏之上,手捧一本书,整个人悠闲得像神仙一般,于这苍莽悲壮的赤平野活生生地做了个精巧的对比,就像帝京里小桥流水,杏花柳树人家出来的公子一般,非常的沁人心脾,出尘俊俏。
他此时老远便看到我走来,把书拿开,轻盈的一跃,从木栅栏上跳了下来。
“楼……云少,有什么事吗?”满脸笑意盈盈。
“没有想到,清陌你这么的闲适,好让我羡慕。”我不禁想起夜胤尘的话,顿时肯定他看人十分准确。
“我这不是托了云少的福吗?我本来也以为我们会忙到不可开交。”他说得既玩味且又认真。
我一时语塞,想起白豆宝那语不惊人誓不休的爱好,果断和他哥哥如出一辙。
“清陌,陪我去做一件大事,不知你可愿意?”
“楼主有什么计划?”他慢慢走近我,一双美目似是洞悉了我的想法,声音稍有压低。
“你果然知我!”我拍拍他,凑近神秘地说,“你说,我如何才能在不上战场的情况下,还可以把宇文炽好好的收拾一番?”其实,我不觉得清陌是能出得出馊主意的人来,毕竟他是个为人极有做派的江湖公子。但是我没想到他的回答竟令我如此眼前一亮,实乃人不可貌相,露相非真人也。
只见他信手拈来地随意道:“楼主大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趁他与我军交战之时,一举把他的后方大营灭了,或者说,烧个粮草什么的也不错。”
出口成章,果然是人才哪,我流露出满意而邪恶的笑容。
“可是,楼主若带飞云军去偷袭,必定会被丞相知道的。”
我乍听之下便犯了难,如果只是我们两人只身前去,如此势单力薄,可以说对宇文炽的打击是眇乎小哉,那么从哪里还能再调来一支军队呢?
正思索间,我还未及反应,只见清陌突然把手伸过来,动作温柔地捋了捋我被风吹乱的发丝,轻声道:“我身边有五百人,陪你一起去。”
我听罢此话一时愣在原地,此时有一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感觉。
此番前去,不是没有风险的,我平白无故地让他随我前去,他便义无反顾的答应我。其实,说的更一针见血一点,我们真的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后退了一小步,我笑得极不自然,道:“清陌……我想,我还是不去了好。”
“放心,那五百人本就是你师父派来暗中保护你的。”他似料准了我的顾虑,朝我云淡风轻地笑道。
我狐疑的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一脸的悠适和淡定,丝毫没有什么异常,于是……我就更加狐疑了。
从什么时候起,楼里派人来竟然不是直接告诉我,或者是风影,而是秘密给了清陌。看来,他已然深入我残影楼不浅,或者说,深得仙师父之心?
我思虑了许久,便觉此时此地时机实属难逢,基本上可以说绝不会空手而归。于是和清陌谋划了一番,最终计划明日五更悄悄出发。
我是这样想的,既然夜胤尘已经计划好后日撤兵,那么,按他万事算无不成且运筹帷幄的行事格调,他一定会想办法逼宇文炽明日便出手一战,而且这一仗一定还是场终结战,至于怎么个终结法我完全猜测不到,但是,我只需要顺他的水,推我的舟就行了。
念及此,我还是不由得感慨了一番,这样缜密深沉的心思,只怕是坐一个天下都绰绰有余。
心里无端在此时涌起一阵烦躁,我急忙召唤了点风将它们吹散。
然后告别了清陌,我朝大营里一个偏僻的角落走去。
“出来吧。”
我天才般地决定,既然要偷袭,不妨把今日潜伏在身边的这俩高手也叫上。
只见星戟月戟两人瞬时从天上跃至我眼前,落地悄无声息,连尘埃都不曾飞扬起半粒。
尽管是两个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站在我面前却丝毫没有什么存在感,仿佛两个随时可以隐身的幽灵一般,真不愧是天生的影卫。
“属下,拜见夫人。”两人恭敬地向我抱拳行礼。
我捏捏眉心,这个“夫人”可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丞相交代我们,今日务必要保护好夫人的安全。”
我暗笑,说得好听,其实就是盯着我罢了,可真是想的周到。
“你家主上还说什么了?”我挑眉瞅着他们。
“主上还说,实在拦不住,就让我们……”说了一半卡住了,面露几许难色,许久才慢慢吐出:“让我们跟着,务必不让夫人流一滴血。”
我听罢突然间心里舒坦了不少,但一瞬间之后,星戟又补充道:“主上还说,夫人若有丝毫损伤,我们两人也不用再回来了。”
我将舒了一半的心又折了回去。夜胤尘此话竟还带了点威胁之意,似是有意在对我说的,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我挖墙脚不客气了。
于是,我甩出一段白绫袖,上手便用那锋利清透的滚边一把扫过皓腕,看来我甩袖的功力多日不用却是有所精进。
而这一切在他们两人眼里完全是发生得猝不及防,我都能听见两人同时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丝丝血珠立时从我腕上渗出,一滴一滴红的分外扎眼。他们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紧接着,便有一缕极为幽渺几不可闻的香气渐入鼻息,他们已然微有皱眉,立即开始运功屏息。
我慢慢用白绫帕一圈圈将手腕缠住,然后抬头诱惑一笑:“现在,你们如何也不可能再回丞相府了。不如从此跟了我,做我的影卫。江湖上风花雪月的事可多着呢,跟着你们主上也太乏味无趣了些。”
作为夜胤尘身边最高强的两大贴身护卫,他们无论如何也是耳闻过我慕云舒的名号的,听到此言,估摸不知联想到了一串怎样风月的画面,突然之间,脸红得不知所措。
我其实是笃定他们会跟着我的,就因为以夜胤尘铁血冷情,说一不二的治下手腕,我受伤之时,便是他们离开之时。这不,我真的受伤了,夜胤尘也绝对不可能自己推翻自己说过的话。
果不其然,二人难得一见得皱了皱眉,相视一眼后,难得又见地抿着唇点了点头。
我大自然大喜,因为如此说来,我还能在夜胤尘身边放两个眼线,当真快哉。
此为“反间计”。
次日五更时分,浓稠的墨色经过一夜的沉淀早已在无尽的苍穹中氤氲凝结,天地间黑得没有边际,静得无声无息,我们就像被封印在一块松烟古墨里的生灵,渺小的身躯,短暂的挣扎,却永远逃不出这黑暗深渊的囚笼。
天穹之下一个小小的军营里,除了点点哔啵的营火,便是一片夜深人静的祥和。
我和清陌就在这片宁静的祥和中按计划悄悄潜出了大营。路过夜胤尘的帐篷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鬼使神差地停了一停。
他现在应该回来了吧,总之,祝愿他明天可以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瞧,我是一个多么不计前嫌的人,尽管他那么故意地让我喝下那杯毒酒,那么故意地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据前几日的探子来报,洌军的大营是驻扎在岐凉山西麓山脚下的,与我军恰隔一座山峰,一个原野。是以我们定在这五更出发,用三个时辰翻山越岭,待洌军大举开拔之后,再伺机行动,天时地利掐算得均是恰到好处。
来到山脚下,我看到楼里的那五百杀手早已在黑暗中待命多时了,擦了一个火舌,在微弱的火光中眯着眼横扫竖扫了几番,愣是挤破眼神也没瞧见一点我残影楼的阴邪煞气,相反,这支队伍却充斥着一副正义之师的浩然士气,令我见之都不免被震慑。
虽然此时的我带着玉雕面具,神色不那么容易捕捉,但是我依然犀利地朝清陌扔了两道眼锋,他正儿八经的欣然接受了。
为了避开宇文炽在此山间布下的兵力,我们挑了一条非常奇葩的羊肠小路,一路走得艰难却也无风无浪。于是我再一次认可了清陌对西疆地理风物的熟稔水平,这种了解程度,俨然没有个十年八载是不可能达到的。
黑暗在我们的步履下一层一层的褪去,当我们能看清周围山色的时候,已经越过了最后一座山头,下到了岐凉山的西麓山腰之上。因为前几日刚下过一场大雪,整座山青黑中夹裹着白色的雪痕,我们一行人穿着黑衣,在山腰间倒也极易藏身。
终于看到了山脚下那铺陈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帐篷,我的心情已是难以言语的激动和紧张,细细眺望而去,只见那些帐篷之间阡陌纵横着一条条交通小道,盘虬错节,在蒙蒙初亮的天色下,充满了传说中魔界里幽冷诡异的风情。没由来得让人一阵哆嗦,总觉异样不已。
只听耳边传来清陌淡淡的声音:“看来,他们用上了‘冥龙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