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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腾凰初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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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身后还有埋伏,一心都在焦急的指挥着一个将士取雪救火,还在思索着去找沈毅准备迎战,思索着,思索着就把自己送进了埋伏圈里。当真太粗心大意,太小瞧敌人的能耐。
我倒是并不怕落入敌军手里,他们一定不知道,劫我进军营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损失。我只是在想,谁能入我军营如入无人之地?
停落在一片高岗之上,这里恰巧可以最清晰的俯瞰整个赤平野,鸾羽军的营地在偌大的平野之上显得如星星般寥落,而那被火烧到的几个营帐,更如炊烟袅袅的农家,看来竟还似温馨。只是,再远处,好像正有一团黑压压的洪流在快速向我们逼近,在这斑驳的雪原上分外的扎眼,尽管日暮黄昏,那黑甲却隐隐张扬着霸道的势气。我大惊,莫非,那便是宇文炽的黑鹰甲!
失色之下,我蓦地回头,抬眼便看到了一张如玉的面庞,我终是一怔,觉得有些不真实。
怎么会是夜胤尘?
回过神来,我忙急道:“军情如此紧急!丞相大人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他深邃的目光却注视着远方,淡淡道:“我想让你看看,你的——‘腾凰初战’。”
天元十八年,宵中星虚,仲秋之暮。
西疆,赤平野。
黑色的毒液一丝丝渗入青白厚沉的寰宇之躯里,孱弱的衰风颤栗地扭曲在沾着黑暗之液的鞭笞之下,幕天卷地而来,叫嚣着斩草除根的狂妄野心,笔划横斜成岔肆虐着枯草倔强入骨的根脉经络。百草成川,仰天长啸,毫不动摇地无视着这场亘古不变的无谓侵略,飞沙走石瞬息万变,写就天地永无记载的悲壮赞歌。衰草根下,赤野黄沙,衰草之上,斑驳雪痕,若说无情,却得天灵地主之庇佑,但若有情,又怎会与天地同寿共生灭,怎一个可叹了得!
远处茫茫的焜黄衰草之上,茫茫然出现了两道点染天地的精光。
一个,雷霆金甲,灼灼如凤凰涅盘,一个,曜黑泛光,熠熠似苍渊腾蛟。
我不禁在心中感叹,可叹今生有幸得见当世两个最强大的王朝在这赤平野上恢宏一战。
也不知是因为紧张的激动,还是因为天地间瞬息而起的狂风,我冻得浑身瑟瑟发抖起来。夜胤尘将我揽入他银白色的狐裘大氅里,那曾深邃魅惑的凤眸肃穆地注视着战场上慢慢靠近的两支队伍,微微而蹙的眉宇流露出他正细密深远的思虑,就好像一个来自天外的高人一般出尘,但却心系着这天下江山,这一刻的他,竟让我不由地看呆了。
而从听到他亲口吐出“腾凰初战”四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就早已不由自主的更加突突狂跳起来。翠微阁那一夜,他当时在场?他还知道我的什么?还是,我过去所经历的一切,他都曾与我在共同经历着?我的眼眶不由得微微酸涩,他每天都有很多的事要去做,但我的事,却似乎从未错过。是吗?我可以自作多情的这样认为吗?胸中翻滚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低头看着我,我来不及收回视线,所有神色堪堪被看在眼里。
脸刷的红了,我呆呆出声:“夜……丞相,火把粮草烧了怎么办?”
那眸光微有柔和,声音清泠:“是,所以我们只能再撑五日。是以三日之后,必须撤兵。”
我惊讶地看着他,难道,辛苦谋划一场的结果竟然是兵败而归?而他,如今面对这样的局面竟还淡然如水,我想,我是真的永远也不可能懂他的。
而夜胤尘也没有再告诉我任何答案,转头朝战场上眺望而去。
忽得,只见那支雄壮的黑鹰甲已不似一群在天上自在翱翔的飞鹰,而是变成铁兽一般地落地,幻化成一张最精最强的黑网,密密织结,似是刀枪不入。
待他们全部从山上攻至赤平野之上,我约摸估计出整个黑鹰甲有十万人左右,成品字阵型,三甲数组均有弓箭,骑将,步兵三梯队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前并进。
我想,这种不屑排兵布阵的打法,也只有宇文炽有胆量和气魄做到。因为,他自信且笃定,自己的精兵强将就是一支刀枪不入的队伍,从不需要借助什么虚张声势的奇淫巧术。
但见我金甲鸾羽军,也不知用的什么阵型,似是处在极为散漫虚无的状态迎接着敌军的到来,左右无翼,中军不见,前无先锋后缺支持,更无弓骑步三军划分,毫无规律可言。
我不禁想到夜胤尘说过,这一仗我们用的是“不战”之法。
可是,何为不战?实在令人费解。
而“腾凰初战”,不过是我编的一支战舞,又是怎么被他衍化成阵法的?这一切疑问眼看就要被揭开,我却有些不敢目睹这悲壮的场面和难测的结局。只害怕它可能是一场七零八落的溃不成军。
“现在知道害怕了?”夜胤尘此时突然低头笑我。
我明白他意有所指。但是,出生入死和作壁上观本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出生入死的我可以享受战场上奋勇杀敌和掌控一切的快感,但作壁上观却只会让我生生感受到一种噬心的无力。搂着我肩膀的臂弯突然一紧,我猛然探出头去,终见两军相接,交锋。
就在这一刻,看似毫无章法的鸾羽军阵突如被一支无形的手瞬间拨化成无数条金翅凤尾,像一支伸展开五指的手掌呈辐射状慢慢插入敌人的密网腹地之中,渗入敌军的顷刻之间,便是响彻平原的战马嘶鸣,登峰造极,刀枪缠绵难割,银瓶乍破,直将风都能撕扯成残片。
随后,狂风呼啸而起,只见那无数条凤尾在洌军黑压压沉重如铅石一般的铁蹄兵甲下灵动地穿行,就如无数条绸缎般虚无缥缈,随风波澜狂肆漫舞。
而我亦终于会意到这虚幻的队伍多么像我腾凰初战时舞的那几缕红菱纱,饶似软若无骨,却通筋连脉,一舞刚强,一舞缠绵。
好似并不为快速的一击制敌,鸾羽军挑逗似得一点一点用刀划开敌军的血肉,露出森森的白骨,再袖手旁观好整以暇地检视着盘中之餐。这样肆意挑衅的做法毫无疑问地惹怒了黑鹰军,只见他们在宇文炽的大旗一挥之下,立刻分出夹击队伍,以两对黑羽左右夹击我每一缕金凤尾。果然,这才是真正的无阵胜有阵,这才是真正的“天杀之阵”!当百炼钢遇上绕指柔,能如玄铁遇炎火一般可恣意炼造出万八千种变化,这不是立于不败之地是什么?
手心不禁捏出了汗水。眼见着鸾羽军每一支深入的纵队因为兵力单薄而被夹击,原本铺天盖地的凤尾已经被摧残掉无数羽毛,我默默地闭上眼睛,再不敢看这注定似要溃败的僵局。
冰冷的手心在这时突然触到一个温暖有力的手掌,说不清是谁先拉住了谁,只是十指交握的一瞬,却让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
“别紧张。我们并没与损失多少兵力。”夜胤尘沉着冷静的声音让我无比兴奋。
我不敢置信地看他,再回头看那疆场,方才意识到是为什么。
我们的阵型恢弘而磅礴,却虚无而难见其形,就是因为我们只用了一半的兵力。是以只要让每一个将士的站位稍远于平常,便可使整个鸾羽军覆盖所有的黑鹰军。
但是,这样又如何取胜?在战斗力同样的情况之下,数量就决定战斗力。
正在我疑惑难当之时,只听从黑鹰甲的后方传来隆隆的马蹄之声,嘶吼之声,一时彷若要踏碎这苍莽原野一般,震人心魄,地动山摇。
我大惊,难道是宇文炽的后援军?
但见那支浑厚的队伍靠近时,我方才看清楚,来人竟是我另一支凤尾翼!不由兴奋地钻出大氅,立于高岗最前方。
这场战斗,到现在方才进入了令人兴奋到窒息的高潮!
前有一支金甲五指军,后再插一支金甲五指军,便可如十指相插,玩弄得敌人动弹不得!对!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我们真的在玩弄那一支庞大的黑鹰军。
时左时右,时前时后,他们只有跟着我们的步伐才能杀到我们,但即便是跟着,我们也不会给他们留有任何的机会!
我回头兴奋地看夜胤尘,但见他眉目微微舒展,一双凤眸看的是我。
“这便是‘不战’?夜胤尘,比起我来,你可是还要任性得多!”我大笑道。
“以虚对实,不攻只破,不战只戏,你可喜欢?”
“那我们如何才能彻底击败他们?”
“不急。”
那深沉的一笑,整个天地顿时都变得黯淡无光起来。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窜上来一个兵士,只听那人火急火燎道:“报——丞相,如今前方僵持不下,冽军似是不打算主动退兵,还请丞相指示!”
“那便耗着!”
冷声令下,我便看到了人生中再也难以忘怀的一场“腾凰初战”!
我军两掌十指凤尾转眼就冲破敌军,互换立场之后,如初战一般大举返回,展开第二轮冲破式进攻。
于是,我便更加明了,是为“初战”。
因为这样以进为退,似退非进的进攻态势永远不会消磨我军的士气。因为每一次冲破敌军之后,反过来的再次出战,我军都会是一支新的严阵以待的队伍,这样的气势对于始终阵处一方的黑鹰甲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冲击和煎熬。而对于始终处于动势的我方军队来说,则无疑拥有着掌控着一切的动势和主动权,只待坐等敌军杀意殆尽之时慢慢生发撤兵之意。
“夜胤尘,我们为何不灭掉他们?”
“此阵只为周旋,却决不能意图深入歼敌。”
璀璨如盖的苍穹终于一瞬之间全然翻扣住了无极的四野,密不透风,四方黑煞引得万物生灵恹恹不振,此时,便是那方十里战场,起初的铿锵兵戈之声也慢慢减小。
我在想,无论如何,这晚上也不是大举作战的好时机,两方主将都是戎马多年疆场征战的高手,深谙用兵不在此一时的道理,故而一定生了暂时休战之意,慢慢地开始撤出了主力,撤出了双方阵界。
而这一战,让我如何都没有想到的是,竟然千呼万唤始出来,出师未捷亦未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