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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帐中硝烟 ...

  •   星垂四野,月涌大漠。
      晚上,我们一众将领齐结在沈毅的军帐里商讨军请。我不得已还是要面对夜胤尘。
      而我也已经告诉沈毅,一切与他无关,让他莫要担心。
      当我得知夜胤尘被祁烨帝派来监军的时候,心里不禁暗笑,他虽然武功了得,但却是从未行过军打过仗之人,更因常年浸淫于帝京温柔富贵乡里,日子过得骄奢金贵无比,如何能监得了这边疆三军。
      而我的感受想必也得到了周围所有人的认同,只见此时帐中的气氛极为不佳,全然不似曾有的推心置腹。加之大家也明白,这个监军不过是祁烨帝派来监视众将一举一动的,不屑之味便由此更添几许不快。

      舆图之后的那个人,坐在大帐正中,月白华澈的云锦之下一如王者一般不可一世的傲岸身骨。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冷酷到决绝。孤冷若一枝寒梅,深幽如一泉寒潭,犀利的凤眸睥睨着所有人,脸上没有一丝情绪。但冷到让人不敢逼视。
      而我,亦许久都不曾产生这样压迫的窒息之感了,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的脸时,我简直心跳到无法呼吸。
      “沈大将军,如此说来,我们现在只有八万可调遣的兵力?”声音清冽,如冬日的冰泉。
      “不错,粮草亦所剩无多,最多只能挺过九日。”
      彼时,听到沈毅的这番话,我心下极为的震惊。
      我不曾问过沈毅如今的军情以及两方的军力,而四日前又正是攻城的最好时机,错过了也就实难再遇,是以我一来西疆就先上阵打了一仗。如今得知我方实力竟如此不济,方知当日带兵夺城实为草草,真的是九死一生,承蒙上天眷顾。
      上座之人神情依旧无波无澜,肃然沉声道:“那么洌国如今又调出了多少兵力?”
      “十二万。”沈毅不无忧虑地说道。
      我暗自思忖,不出所料,两支军队的力量悬殊实在有点大。可是沈毅已将重兵派在了城防之上,确实是无法再调出更多的军队来作战。而祁烨帝,我愈发了解了他对我们深重的疑虑。他没有下令调北陆,中州,南疆的任何一方军队前来支持,只是派了个丞相来监军,足见对沈毅的不信任。而沈毅,自信傲然的他或许还觉得不增派援兵是皇帝委以的莫大信任。唉……自古君臣关系扑朔迷离数不胜数,只有结局会告诉我们这究竟是一个人的不离不弃还是两个人的同舟共济。
      只见那凤眸只微有一蹙,整个人依旧如冻结的冰雕美人般端坐案前,优雅孤寒地凝视着泛黄的舆图,烛火似都不能将他融化。

      “那依沈大将军看,这接下来的仗,该是个什么打法?”
      “回丞相,宇文炽于我收复泰城一战中,已下战书要与我赤平野上一较高下,是以,这场仗,我必定调集全军,速战速决。”
      “然后呢?”
      幽幽一声,甚至连头都不曾抬起。
      沈毅皱眉不解。
      帐中顿时寂静无声,大家都在暗自揣测,夜胤尘此问是为何意?
      卫霍将军见沈毅作答不上,而素来性格豪迈粗犷的他又很是瞧不起朝堂之上花拳绣腿的文臣,更遑论他们还要在战场上指手画脚,如今看到追随多年心中敬服的主帅在这个高高在上的人面前自矮三分,心中憋了一肚子的怨气,出口道:“丞相大人,我等带兵打仗数十年,这用兵之道自早成竹在胸。但不知丞相大人又有何高见,让吾等也有幸受教一番?”
      有胆量,有气魄,我在心里不住的狂喜叫嚣。只是,我不禁为卫大将军的前途暗暗抹了一把汗。
      这一句话,一时惊艳了所有人的目光,连夜胤尘都难得地挑起眉目,意味深长地朝卫将军看去。静默地看了许久。
      “卫霍将军——”
      冰泉般的声音危险得悠适而漫长,“军中人封‘神勇大将’,果然豪情直爽。”
      他毫无表情地抬手挑弄了一下熹微的灯芯,凤眸微垂,“卫将军重情重义,嫉恶如仇,手下精兵无不精通骑射,战术灵活,的确是我鸾国军中一支不折不扣的鹰头部队——只是——”
      突然一掌拍案,案上立时腾起渺渺灰尘,烛火跳脱,登时,帐中所有人无不心神俱抖。
      只见夜胤尘凤眸间突然寒光四射,言辞清冽:“凤凌江一役,你因优柔寡断,当机不断,指挥拖泥带水,置三万将士性命于水火,最终兄弟反因你而死,我军大败而亡,死伤损失难以计数,你可知——你当时该如何做?”
      我看到卫霍将军从来沉毅刚强的面庞闪现出不曾有过的羞愧和悔恨,因为被人揭开了一段悲痛的往事,低垂下头,浑身颤抖。
      那弧度优美的薄唇之下仍是不休的喋语:“凤凌江,你若当即弃江而逃,以退为进,用三个时辰迅速从嘉陵城渡江,从后方包抄敌军,将其逼至绝境,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你道——那又会是怎样的大快人心!”
      我大惊,这的确是个有魄力的好做法。但是,很少有人会选择在形势一片大好之时割舍掉囊中之物。敌人正是看中了卫霍将军这一点不惧不退的心里,慢慢诱敌深入,最后一网打尽。
      再抬眼望去,只见夜胤尘目光沉静冷寂,但是逼迫人心的气势绝不输疆场杀伐的凌然。这一质问,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
      “丞相大人难道是专程前来兴师问罪的么?”
      这时,沈毅的右路将军孟戚,见状颇有些不悦,遂愤然出声。他知道卫霍将军因为这场败战,因为弟弟的死,足足避世三年。
      “孟戚将军——好!你足智多谋,善推演用兵之阵,无不变幻莫测,令敌人望而生畏。是我军中难得一见的智将。只可惜——”夜胤尘说到此突然轻笑一声:“上古赤族炎帝作兵阵九九八十一卦,凡行军打仗之人莫不烂熟于心,推演变幻,凡千八百种,不胜其数,但若只知以一阵制一阵,则是非胜败,冥冥之中循环往复,不是早已天作注定,你以为是也不是?”
      此话似是要冲破帐篷,直问苍天。从没有人有过这个近乎探究天命本源的质疑,内心惊寒早已难以自抑。
      随后,夜胤尘慢慢地坐回原位,不等孟戚将军答话,接着又道:“但如果,我们在战场之上以敌军之阵自生我方阵势。你道,这胜数是否由我不由天?”只见孟将军难以置信得瞪大双眼,面对着眼前这个光华流溢之下沉静无波的冷峻面孔,只觉此人只应天上有。
      那寒眸却是微微一敛,复又冷声道:“所以,此为最上乘的演兵布阵之法,是为‘天杀阵’。只可惜——你现在也只停留在‘地杀阵’的水平。”
      语落,一时再无声。
      整个大帐似乎都被淹埋在那一番惊才绝绝,石破天惊的话语里,万籁俱寂。
      所有的茅塞顿开,醍醐灌顶,让气氛瞬间变成升华的叹服和仰止。
      “好,既然诸位在这关头上有如此兴致,听我聊几句拙见,那封烈将军,本相也一并说一说。我西疆中路大军若论起来,真正的砥柱中流,这支铁甲军坚不可摧……”
      “丞相大人!”
      我自终于再也忍不住,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早知道他深不可测,却还是不曾想到他已到这个境界。而我们所有人在他眼里,似乎都分外的幼稚可笑。
      “大人的智谋算计,我等贫贱将士自然望尘莫及,不用您在这里一再贬低。莫说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了,就连这天下,恐怕也是被大人踩在脚底下玩弄的吧?那您继续,恕我无法在这里奉陪!”
      “飞云,站住!”沈毅在背后厉声地叫住我。
      而我只走了半步,就僵在了原地。
      感受到一个冰寒的气息正在从身后一步步向我走来。
      “飞云少将。”
      完全辨别不出任何的情绪,却让我没由来的浑身开始颤抖。
      “让本相来告诉你,你五日前真正的处境。”
      裹挟着料峭的冷意自面前而来。
      头顶之上,我能感觉到那凝视的目光。
      “布局不错。”
      我在心中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你命钟隐率五百飞云军从山上放下绳索,另五百精兵靠绳索之力从天而降,并在雪中占尽战斗优势,以此先攻破防卫薄弱的北城门……随后你携离肃带兵仅一千五百人从北城门攻入,以诱战的方式引出敌人伏于城中的主要兵力,并于背后将其一网打尽,可以最大程度的减少我方伤亡损失并将敌人驱逐至南城门……最后的对峙中,你命风三公子携剩余五百人早已埋伏在山坡之上,并借助火力来佯装上千兵力……但是——”
      听到此,我已明显感受到了他语调中的怒气。
      “你能成功收复泰城,是因为宇文炽根本没有动他埋伏在整座万峰岭的五千伏兵。你能成功收复泰城,是因为宇文炽此战也根本不为攻城夺疆而来!而他彼时若再稍微坚定一点……你们三千人,哪个还能有性命?死无完尸怕都是轻的!”
      说到此,他的目光已经狠狠得盯着我了,让我意识到他是有多么的不满意这场我引以为傲的胜利。
      “是!我们永远都有那么大的差距!丞相大人自然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而我,永远就只是个自以为是的傻子!”
      哐——,此时帐中不知谁的宝剑入鞘发出一声脆响,空气嗖得被压抑到极致。
      半晌都再没有任何的声音。
      “但有一计,你用在我身上……却是赢得很漂亮。”那厉喝之声到底低沉下去,凤眸阖起,慢慢道,“兵之诡道,在于敢置己于危难之中,惑敌于先,诱敌在中,制敌而后……你以能而欺我不能,以利而诱我,趁乱而取我,强而避我,怒而挠我,亲……而离我。最后,惑我身陷,诱我心乱,倾盘相交。古来兵家之法,飞云少将,你用着,可还……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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