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合》琢紫

1、《宛若游戏》上

　　1、

　　我和柳凡凡做了朋友，就再没有其他朋友了。

　　为什么？因为柳凡凡是柳凡凡，她的人绝对不像名字，她一点都不平凡，极不平凡。她很高，1米77，站在女生堆里很出彩，站在男生堆里亦很扎眼。她很美，无论是顶一头波浪卷，还是披一肩丝滑柔顺的直发，都可把人迷到颠三倒四。她是天生的衣裳架，穿裙穿裤，就是元旦汇演她穿上校话剧团的红棉袄绿肥裤饰演村姑，也穿不出半点俗气，反而变成了复古时尚装，惹的老师不得不换人。这样的女子真的，真的，适合被男生一见钟情。所以我的城北轩自然而然的变成了柳凡凡的城北轩，而我居然不伤心，乐滋滋的和她做了朋友。

　　被这样优秀的女人抢去了男朋友不得不证明我眼光之好品位之高，要不古人还云英雄所见略同呢，我一遍遍的安慰自己，然后就觉头顶一片蓝天，脚踏一块大地，身上无穷的力量，拥有着好眼光好品味我完全可以重新开始，一切向前看，找到属于我的另一个城北轩，所以，所以啊，没有了城北轩我除了在梦里期期艾艾的哭醒过几次之外，就是多了个柳凡凡这样的朋友，还有过上了更加多姿多彩的生活，仅此而已。

　　比如这个周末柳凡凡又在电话里喊，谢朱颜赶紧把自己弄漂漂亮亮跟我去参加个CosPaly大赛去！

　　我自然以最快速度打理好自己，在舍友鄙夷的目光里冲了出去。

　　我并非不知她们对我的愤恨，柳凡凡的出色和招摇在整个Z大声名远播，极少有女生不妒嫉，也极少有男生不动心。

　　与我同住的另三个同系女生小A亲见柳凡凡拖着自己男友的手从必胜客走出来，小B在男友手机上看到了柳凡凡的照片，小C经常的要承受男友魔音穿孔般的言辞，那不外乎是对Z大最美女子柳凡凡的欣赏爱慕之情，一个女子面对自己真心爱的男人频繁拿自己和别个女子对比，这种滋味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相比之下我属最惨之人，城北轩是在我面前被柳凡凡拖走的，直接拖进了她租住公寓的电梯里，接着城北轩的手机就再也打不通，好青年城北轩彻夜未归，甚至于此后两个多月里他也未取走他落在我那里的CD，书，洗干净的衣服，以及学生证，等等杂物，学校规定学生证补办是要登份遗失声明在报纸上的，一个月后我在报纸夹缝里找到了城北轩的遗失声明，我把那份报纸叠的方方正正放在床下报纸摞里，平静的去食堂吃早饭，那个早晨我吃了两个鸡蛋，不管是快乐还是悲伤都是消耗人体力的事，我必须吃饱。

　　紧接着就大彻大悟起来，比如其实我已像那个被声明作废的旧学生证一样被城北轩远远抛弃了，他甚至连解释的话都没半句，那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能扯着他衣角寻死觅活，也不能跪在他脚下乞求变质的爱情，感情世界里一个人先变了心，剩下的那个不是要苦苦追问原因，惹自己难甚，更不是竭尽全力去试图挽回，该做的无外乎是放手，及放手后让自己过的更好。

　　甩掉了近视镜选了美瞳的几色隐形，买了玉丽粉底，欧莱雅的全套洁面美肤化妆品，开始在安娜苏的甜美和奇迹的浓烈之间犹豫不决，淘汰掉黑白两色，衣柜里开始五颜六色起来。最主要是我成了柳凡凡为数不多的同性朋友里最好的一个。

　　我自己也不清楚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才要和柳凡凡做朋友，唯一知道这件事来龙去脉的我的网友“灰太狼大王”给我定性是：心机深沉、深入敌后、伺机而动、图谋不轨，意欲反败为胜、夺回失地。可天知道与柳凡凡成为好友半年多，城北轩的影子都不曾出现在她身边过，而我也似慢慢淡忘了城北轩这个人，虽然偶尔在学5食堂看到他排鸡腿饭的窗口，在图书馆看到他抱着厚厚的经济法埋首苦读，在体育场看台上看他挥汗如雨的踢足球，心想，这是我曾深深爱过的人吗？拖着手走过夏日林荫道，一起看半价连场电影，为了AndyLau个唱门票两人吃一个月连蛋都不放的泡面，一起坐在楼顶看狮子座流星雨而双双感冒。那是我和他的往事吗？还是我幻觉里的一场爱情盛宴？

　　2

　　一脚踏出城铁，华联商厦外的广场空地里临时搭建的舞台边上人头攒动。在人群里看到了柳凡凡，她发髻高挽，粉面桃花，一件银色绸缎面料的的贴身无袖短衫，短到腰间露出一截粉嫩肌肤，一件同面料的喇叭裤，极其好看的衬出她身材，裤脚蓬开犹如在双脚上开出两朵银色莲花，她臂膊上轻飘飘挽着一条飘带，生生站成一碧波仙子。在柳凡凡身边站着的是一个英气十足的男子，亦是一身游戏人物装扮，挽着发髻青衫飘飘手握一把折扇，像武侠小说里的翩翩佳公子，等我看清楚他的脸，心脏开始不规则跳动，城北轩，除了他还会是谁。

　　等不及我稳定下心思柳凡凡已递上一个硕大的黑色塑胶袋，指着边上临时更衣室说，朱颜，差你了快去换上。

　　……

　　我呆呆的盯住城北轩的脸看，神思游离犹如魂魄离散。

　　小猫病了，你顶下啦，救场如救火，这场比赛我们准备了一个多月，不能临到最后关键时候失败掉。就你了，快换了衣服，我告诉你台词！

　　旁边其他几位装扮整齐的成员也焦急的把目光投向我，我看向城北轩，他的目光却飘向远处往来的城铁，一时间忘记推脱，失魂般接过袋子走进更衣室。穿戴整齐，套上银色假发，看到穿衣镜里的自己，背上是塑料质地的骨头状翅膀，上身露脐的紫色短衫，下身是紧身底裤外加紫色小裙，一双犹如小丑鞋一样的尖头鞋，鞋尖上缀着一个绒线球，走起路来晃悠晃悠。按照招贴画来看这个角色双手端一绿色水晶球，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

　　走出更衣室，从众人闪亮的眼神里我看出了满意度。甚至于听到有人赞叹，简直就是为朱颜准备的嘛……

　　我们商量了下，来不及演练了，你的那几句台词略掉，到时只需你和小龙做几个亲昵动作。说着柳凡凡扯出一个装扮的像小龙人一样的年轻男孩，他穿一身黄色衣袍，头上分明的两个犄角，手持一把银枪。

　　看他清秀的脸庞和装扮的怪摸样，我忍不住说，让小龙人碧血洗银枪吗？

　　大家愕然。

　　唯独城北轩依旧冷冷淡淡，一付置身事外的样子。

　　省略掉台词剧情会影响到成绩吗？我追问。

　　有一点吧，柳凡凡无奈的摊下手。

　　我们几点上台？

　　抽签是8号，每个队10分钟表演时间，轮到我们大概还有半小时时间。

　　足够了。甩甩头决定暂时忽略掉城北轩。在恋爱上我虽无自信，在表演这件事上出身于话剧世家的我却有着极大的信心，从小出入于妈妈所在的市话剧团，虽然现在那个陈旧的剧院已经萧条到准备推倒重建商厦，而市话剧团也早已名存实亡，当年耳濡目染来的本领却也不曾荒废。一边背台词，练对白，一边被几个女孩往脸上涂抹着脂粉，却也不分心惊的与我对戏的小龙瞪大眼睛。更加坚信那句只有自信方才使人充满魅力的话了。

　　出乎意料我被评委全票通过评为最具模仿潜能奖（是此次CosPlay单人最高奖项），为团队直加10分，让我们的团队轻松拿到冠军及1千元奖金。被大家簇拥着、欢呼着时我还有些茫茫然，这完全出乎意料，仅仅是救场的客串居然摘得桂冠，落单在远处的城北轩却如一只失群的雁。

　　我想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如同看待陌生人一般看我，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因某些不明原因而失忆，却又不能贸然去问。

　　拿到冠军奖金自然要庆祝。不卸妆一群奇形怪状的人步行走到距离华联不远的比萨自助店——比格。

　　傍晚时分，自助餐厅里座无虚席，十多个人装束奇异的人占据餐厅一隅，吃喝笑闹，乱作一团，自是招人侧目。因与其他人不甚熟悉，我只能来回为大家取饮料、食物、水果、点心。我把披萨、小点、可乐依次放在城北轩面前，他并不说谢，甚至也不去碰它们。大家容忍着他的冷傲。而他只是保持着一个姿势，临窗远眺，窗外华灯点点，一个沉沉的都市夜。

　　小龙走至我面前摇晃着手里相机说，骨头（据说我的造型是游戏里一个叫做骨精灵的角色，所以被这群动漫迷隐去名字，直接叫骨头，又比如柳凡凡被叫舞天，另一个长出翅膀的女孩被叫蛾子），我们合一张？说完他将相机递到身边一个老虎样装扮的威猛男生手里。

　　他走到我身边，大刺刺坐下，一副毫不客气的模样。

　　我迅速捂上脸尖叫，不。

　　我的手被扯开，垂在脸庞上的发也被右肩上搭的手掌撩起，相机咔嚓定格了我张口瞪眼的诡异画面。

　　小龙和老虎也都呆住了，我知道他们看到我右脸额角到脸颊上那条深深浅浅的疤痕，虽然盖了两层粉底，摘掉角色装饰的假发，掠开故意用来遮掩的长发，半天下来粉底的消耗，外加镶嵌在墙壁里灿若太阳的白炽灯，我如同照妖镜下原形毕露妖怪。

　　柳凡凡丢下身边高谈阔论的朋友，走过来，半侧着身子把我挡进阴影里。拍照怎么能少掉我？我爱秀，出了名。

　　她帮我整理长发，对我甜美的笑。

　　也只有这短暂的瞬间，我撞上城北轩的目光，清冽又决绝，惋惜里带着些幽怨。

　　3

　　此事之后让我十分头痛的除了要拒绝动漫社的力邀，另外是上课、吃饭、逛街都要瞻前顾后躲着小龙。扮小龙的男生叫池项楠，Z大附中高二学生。 Z大附中与Z大一街之隔。Z大认真切实贯彻政府政策——“拆墙透绿”，校园里的大片草坪、参天树木不仅为学生所有，拆掉围墙后绿意、氧气也被全市民众分享，新修的围墙均是一米高的铁围栏，小龙只需从他学校大门走出来，穿过一条街道，翻越一道围墙，步行五分钟就能到达校内自行车租赁处，租到一辆自行车骑车十分左右到达女生宿舍区。女生宿舍门口刷着巨大的四个字“男生止步”，可他总可以用自己纯洁、天真的面庞从宿管大妈那里拿到通行证，他毫不隐瞒自己是高二学生的身份，并以探视姐姐为由顺利通过目光如电的宿管大妈的盘问。自此后不断的有花、好吃的、电影票、美羊羊抱枕等东西送进女生宿舍，送到我面前。

　　室友们看到小龙问的第一句无外乎，今天给姐姐们藏了什么？

　　他一脸天真的从背包里掏出一只榴莲，一室女生哧溜溜全跑光。紧接着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双浅蓝色“CROCS”泡泡鞋。这是时下最流行的鞋子，在双安商场专卖店我看到过吊牌，价格二百三百不等。

　　和榴莲放在一起？

　　他嘻嘻笑，递上榴莲。定睛看去才发现，这榴莲是极软的塑料仿制品，是一个用来敲打的玩具，只是做工太细致以至于可以以假乱真。

　　哪有随便送人鞋子的。

　　送你的，从不随便。总穿高跟鞋，太累脚，不利于身体成长。他说着拆开包装，半跪在床边帮我穿上，大小刚刚好。

　　别惹我笑，都多大年岁，还成长，你要好好成长才是。

　　已经一米八一，可不要太高哦。

　　身高又不能代表年岁，成长除了身高还有思想，你快些成熟起来，就知道把心思放在课业上，而不是这里。

　　他忽然沉默起来，脸上堆满委屈。我心有些不忍，却实在不愿为了满足自己一时虚荣心、成就感，继续这种暧昧不清的姿态。这对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来说不公平。

　　朱颜，我好喜欢你。他轻轻唤我，声音虽轻，穿透力却很强，如同极细的锐利物向心脏深处刺，有疼疼的感觉。意识到这里顿时慌乱起来。即便没有城北轩我也从未想过对一个小我三岁的小朋友动心。

　　我踢掉鞋子，对他吼，朱颜是你叫的吗？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喜欢这鞋子，这种没有一点高度的鞋穿在我脚上，你是要在讽刺我矮吗？还有这些，我是小学生吗？需要你送我喜羊羊美羊羊？我二十岁了，拜托，不需要吃糖果，不需要折许愿星，也从不相信漂流瓶！你把大把的精力时间浪费在这些幼稚可笑的无用功上，觉得自己是深情，很帅气吗？你不觉自己更像跳梁小丑吗？

　　他眼里先是惊而后是怒，接着氤氲起来。硬挺的站着，死死盯住我眼睛，看的我心虚。你是想听我叫你朱颜姐姐？请放心我永远不会这么叫。你总是这样，着急、慌乱就口不择言，我只能把这些理解成你失态了，朱颜，你为什么要失态，是什么让你慌乱？是我吗？

　　笑话。池项楠，带着你这些幼稚不堪的礼物，找与你相符的女生吧，我们不是一个时代的，80后和90后不相称，有代沟。我边说边把他送来的礼物硬塞向他的背包，一个失手玻璃瓶掉在地上，散落一地的除了玻璃碎片还有各色许愿星。

　　如果89年和92年就有代沟，那我无话说。他干净的眼睛里慢慢溢出忧伤，甩下背包，转身走掉。

　　我知道自己所说的也不过是借口，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