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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琴纳之章——风之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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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之佑
久远的过去。
偏僻部落收留了迷途的旅队。
吃饱喝足后的陌生人却亮出弯刀,一日间,只剩下祭司的女儿。
那少女无可比拟的清丽绝世。
被扯坏衣衫、抚摸肌肤、污辱身体。
少女睁着清绿眼睛一言不发。
月上冈,夜入深。
举杯庆贺的强盗醉倒在地。被锁住右手的少女用强盗的弯刀砍断手腕。
她挥动左手,把强盗全部砍杀。
用尽力气,流光血液。
鲜红溅满脸庞、浸透全身。
耀眼月光下的身姿依旧美丽。
少女倚立着,那般圣洁无匹。
直到昏昏欲睡,直到跌落进无边黑暗。
然后像任何发生在遥远古代的故事,这一场灾难被湮没在了过去。
永恒纪年九百一十三年。
坤阳镇,类似于战火纷争的西大陆里任何一个动荡不安的小城,能让人感到欢愉的时刻只有国庆、婚庆以及半岁婴孩的洗礼。
而此刻小镇正弥散着难得的轻松气氛。洗礼堂的广场上拉起了绿色旗帜,以之为中心,一圈圈播散着兴奋观礼的市民。
时间还处在冬日清晨的尾声,而仪式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段。
放置在广场洗礼盆里的摇篮中,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婴只露出一张冻红的小脸,顶着一头仍然稀疏的银色软发,睁大浅银眼睛看着一张张笑脸在面前停留。
“乖乖,来笑一个。”
“我当宝宝的教父好不好啊。”
“乖乖笑一笑就给你吃糖哦。”
“快看叔叔的鬼脸~~噗噗。”
“……”“……”
然而不管怎么逗弄,婴孩只是看着,时而抿抿小嘴,始终不肯绽开笑脸由此选出教父教母。这当然乐坏了排在后面的市民,更加劲地起哄着前面的街坊。
“你说像我这样的外乡人能当教父吗?”一个橘红长发的青年笑嘻嘻地挤在队伍里,煞有介事地向同伴询问道。
离队伍三步远,青发黑眸的绝色少女随着青年不断往前挤而不太乐意地挪动了下脚步,同时冷瞥了他一眼。人群里的很多道炽热视线伴着女孩的移动也齐齐追随过去。
“不要这么冷漠啊,大冬天还是挤在人堆里比较暖和。”青年故意打趣的说,事实上这副一年四季都冰凉的身体比空气的温度还低、根本感觉不到寒冷。
尽管对这种胡诹习以为常,少女还是忍不住皱了下眉。
青年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却在下一个片刻被呼地推到了洗礼盆前。
“赶快试,不行就换人啊!”背后的层层声浪不断催促,青年好笑的扬起嘴角、向摇篮俯身查看。
橘色发丝落下一缕、垂落到婴孩的脸蛋。婴孩的眼睛几近透明、在青年脸上滴溜溜地转了几转,最后停在他的墨色眼睛上。
青年几不可察地微微征住颜色,喃喃细语道,“小鬼,居然长着这么特别的眼睛……虽然不可能,我还真的有点想作你的教父呢。”
婴孩专注地听了半句,突然就转开了视线,“咿咿呀呀”叫唤起来。这即使不是笑,也总算是有了反应,人群顿时更加嘈杂起来。青年直起身,礼堂的女院长快步迎上来、打量了他一眼就弯下腰看婴孩的反应。
青年更早察觉了婴孩视线的方向,他朝少女弯起眼睛,踏上一步把她拉到身边。
“既然站到附近,你也来试试吧。即使是小鬼头说不定也喜欢看美人呢。”
“谷……”不等少女微扬起眉开始抱怨,婴孩居然直望过来,证实般地咯咯笑起来。如释重负的人群半懊恼半欣喜地喧哗起来,劈劈啪啪的掌声逐渐汇成汹涌的一片。而女院长也满脸笑意的抱起婴孩走到少女面前。
眼看已经没了退路,青年这才有点担心的看了看少女的脸色,俯身耳语,“你可别甩头就走哦,起码要编个不行的理由……”
少女看着婴孩,突然就沉默下来、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
走到她身侧,年龄大上一轮的女院长异常有礼地介绍道,“这个男孩叫伽风,您虽然是外来人但只要身份清楚就能作他的教母。”
婴孩依旧咿咿笑着,柔软的银发和清淡眼眸在晨光下透明发亮,反映入女孩的深色眼睛里瞬间就没了踪迹。
“如果要作伽风的教母,需要您每个星期固定一天早晨为他祈祷。可以的话十年内来探望他一次。您愿意吗?”院长期待的目光让一旁的青年觉得事情有些麻烦。
而听到少女说愿意时,他觉得今天简直是不可思议。
“那您的名字是?”洗礼堂周围的欢呼声几乎淹没了院长的询问,而在听见少女的回答后人群却一圈圈迅速安静下去,直至鸦雀无声。
“我叫琴纳。”少女淡淡的说,接着转身离开,“我会为他祈祷。十年后我再回来看他。”
后一瞬间,只有婴孩伽风咿呀咿呀的轻笑声清晰地在广场上响起。
永恒者琴纳和谷芒洛造访坤阳的消息很快在四周的城镇传播开来,而伽风的洗礼庆典也持续得格外长久。这个婴孩简直幸运得惹人妒忌——接近永恒者本身就已经是奇迹和荣耀。能得到永恒者的眷顾和庇佑,无论怎么想都是足以寄托一生的依靠。尤其是在这动乱的西大陆。
“那个小鬼以后不论是自负还是困惑我都不想看到,”离别前谷芒洛这么说道,“而如果他今后给你造成了困扰是我更加不愿看见的。……要我帮你消除他们的记忆吗。”
为什么当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琴纳悬坐在奥登城的夜空中,俯瞰着这个激烈的夜晚。战火已经从丰崇海岸一直烧到西大陆的腹地,连不到一万人口的奥登都成了防守的要塞,奋不顾身地阻挡着太丁果国的铁骑。而人民并没有国君想象的那么勇敢。
很快就会波及到坤阳了……
镪镪的兵刃声、轰鸣的炮火声和各式各样的嘶叫从焦黄大地扑向夜空,还离着一段距离就被大气过滤得非常微弱。
城墙上燃起的颜色像极了谷芒洛那家伙头发翻滚的样子,说不定这场持续两百年的战争就是他挑起来的……而自己只要曲一曲手指就能把战争引导到大洋彼岸的东边大陆,西大陆就能恢复宁静。但这甚至比战争本身更荒诞可笑,而对永恒者而言又愈加毫无意义。
即使是持久上千年,总有一天将看到战争的结束;而这分裂的东西大陆也总有一天会交合、也许再次被大海淹没。难以想象,却终将经历。
裙衫的衣摆哗啦一声鼓动起来,垂落肩头的青发忽地飞扬向后。高远夜空里突然刮过身体的阵风没有染上丝毫的硝烟味道,非常深沉的夜色无尽地向各方延展,把永恒者安稳地包裹在大地之外。
永恒者的眼中突然有些恍惚,她微抬右手扬起一个手势。
攻城的云梯突然就倾倒下去,骤起的狂风往西边扫过、为奥登的炮弹推波助澜,太丁果的军队莫名其妙的散乱溃败。
永恒纪年九百二十一年。在中大洲西海岸,琴纳迎接了永恒者扉的重生。
永恒纪年九百二十三年。
约定的日子。
在战火下平静了十年的坤阳镇从早上开始就拉开了盛大的欢迎仪式,男孩伽风被簇拥着整天等候在洗礼堂大厅,然而直到深夜永恒者也没有出现。
伽风早就支持不住被安排着睡下,满心期待的市民被院长打发着纷纷散去。只有母亲仍然侯在大厅门口、昏昏欲睡的依靠在廊柱上;院长则低眉站立在洗礼堂的浸礼台前。
和衣侧卧在后堂的小男孩被人们精心照料,柔顺的银发细心的扎成一束,半掩在毛毯下的兰色短袍非常合体,衣领随着呼吸微微摩擦着脸颊。
是他吗?空气中,扉默默望向琴纳。
恩。
转回脸望着床榻,永恒者的苍白面容非常冷漠。
琴纳微垂下眼,正要开口说什么时,床上的男孩毫无预见的翻身坐起——看向面前空荡荡的咫尺,绽开了笑脸。
“教母。扉先生。”
很特别的声音,如此温和。
令人意外。
而那双迥异于永恒者的银色眼睛仿佛更清更淡,蒙着堂室内的烛火颜色,依稀看到十年前反射着晨光的样子。
“难道你居然是预言师……”永恒者的两道身影从黑暗里洗褪出,隐绰地投在石灰墙面上。
“追寻过去,窥探未来。”小男孩立起身,“我的眼睛看见你们的到来。”
随之深埋下腰,非常郑重的鞠躬,“感谢教母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一直在等待您。”
不符合年龄的举止言行,十分正式并且谨有分寸。
“你能看到我的诞生吗。”永恒者扉突然开口,声音有点生硬,看向前方的漆黑双眼模模糊糊没有焦点。
平视过去,淡银眼眸里映照出永恒者浓稠的黑色身影。
片刻后嘴角弯起了浅笑。
年轻的预言师说,
“能够存活下来,实在是太好了。”
听在琴纳耳中,恍惚是句似曾相识的话。
手指突地抽动,右腕上环绕一圈升起了非常异样的感觉。不自主地、青色发丝在前额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错了。我已经死了。”冰冷响起的声音刮削过空气。投过最后一道视线,扉在昏暗的烛台光晕里掩没了身影。
伽风眨了眨眼,沉默下去。
显得更加空洞的房间里,有东西不断剥落沉淀,使身体感到越来越沉重。
琴纳的目光停滞片刻后轻拂过男孩,然后转身,“下一个十年我再来探望你。”
“不,您不用亲自前来。”后襟微扬、男孩向前追出半步,“在我能看到您出生的那天,我会起程去寻找您。”
永恒者忽然停步,静静面对着烛光投射过来的方向。微弱的淡黄光芒在身后男孩的额头上投下小片阴影,再从鼻梁的轮廓开始清楚的一路勾勒下去。稚嫩的面容非常清晰。
预言师再次绽开笑容、鞠下一躬。
“教母,请慢走。”
日中,永恒者诞生的海滩非常寂静,不断被冲刷后退的白色沙岸优美弯向海洋。
海面上,青发的少女慢慢踩着步子渐离大陆,迎过来的波浪一层层在脚底安静铺开。
两年前,中大洲的洪荒中诞生了新的永恒者,年幼的男孩毫无理由就将永远活下去。
刚刚重生的永恒者得不到尊重,因为那诞生的几率给同时代的人带来困扰。那是周围许多人都死去却单单莫名其妙存活下来的幸运儿。
不得不冷漠相待。因为普通人的生活还要继续。
于是永恒者超脱在上,摆出容忍的姿态。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一抹耀眼橘色不知从哪个方向拂到身边。
少女蹲下身拉起衣袖、手掌浸入海水,没有回答。
青年的头发肆意飞扬开来、阳光下一片明艳。
“为什么特意来那小鬼重生的地方。”
“……你又为什么特意来找我。”
黑色眼睛淡淡弯起了笑容,“居然就这样把小鬼扔在库帕那里,这两年他不是一直粘在你身边吗。”
蓝色的影子不断在脸上晃动,浮动的水面偶尔一点溅上裙角。海水的感觉与高空出奇相似。拂过肌肤、非常平淡。
不久前那一瞬间灼烧过右腕的感觉消逝无踪。
“谷芒洛。”
“恩?”
“作为永恒者活下来是好事吗。”
女孩从水中抬手,拉起低矮的水帘。
青年停滞片刻,微屈下腰。
红色垂落在青色上,一根根滑过眼睑、擦过脸颊、流过肩膀。永恒者说着什么,嘴唇微微合翕,闭上了眼。
海天一片静谧。
永恒纪年九百二十七年。
从一天前开始,坤阳镇的广场上将进行西大陆百年来唯一一个预言师的易服礼。匆忙经过广场的街坊们往往都忍不住停下脚步、久久注视着广场的焦点。
慕名而来的陌生人甚至有些本镇的市民,都是预言师虔诚的追随者。他们一圈圈伏拜在地、包围住广场中央,守护着仪式。
两天以来,刚可被称为少年的预言师迦风一直闭着双眼、直立在人群中心。旁边紧随着看护官以及三位地位崇高的贤士。
日月交替着在场地上撒下光辉,预言师的银发温和地变化色彩、由亮至暗的往复。预言师静垂两臂,微微张开双手、仿佛要触摸什么般。
耀眼缤纷的混沌中,那是条深邃到其它一切都失色的黑。它从未来无限远处曲伸过来,在洗礼堂内停留了片刻后回流向了遥远方向;不久又流淌回坤阳广场,滞留一瞬后便不可预计地追溯回未知的地方……那是令人疲倦的漫漫旅程,那黯淡的黑色长线在整个大地上不断徘徊,似乎无始无终也绝无归宿。
随着黑色不断和缓向前,仿佛为了容纳下这片漆黑,四周正在不断变得空寂涣散。无法出声、也无法行向其它地方。
时而,预言师不可遏制的轻晃一下身体。
少女的美莫可名状,眉微弯起,青发垂落于肩,穿着白色或青色的裙衫,一直不断迈步而很少停留。少女有时开口、更多的时间安静无语,淡淡的唇线、淡淡的表情、淡淡的语气,唯有那目光令人畏惧的一味深下去。少女或立或坐、却从不躺下,削瘦的身影疏离而出世,所经之处不断有人膜拜下去。
第三日傍晚,偶有风卷起落叶抽打到预言师脸上,他毫无知觉般连眼球都一动不动。
连同身体一起,意识在漫长中几近肢解开来。然而却无法自拔地仍然追随上去。不知何时,突然地,那黑色倏忽间浅淡起来,直到被空间中的夜色掩盖。
月亮比什么时候都更加明亮的挂于天幕。
那稚嫩脸庞在鲜血洗浴下宛如新生般无瑕无垢,无边黑暗仿佛在周围被不断洗刷。
那清绿的眼睛笔直的注视过来,纯净透明而又激烈燃烧。
那是救赎一切的美丽,充满了脉动。
那不断跳跃燃烧的脉动猛地在身上拽了一把。
预言师突然睁开眼,立即又被晨光刺得合上。恍惚中,一片欢呼四起,接着他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抱起,走进室内被安顿着喂水喂食,再安顿着睡下。
门被带上时,轻轻的吱呀一声忽然使少年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头痛欲裂。他双手撑住额头、神经质般的瞪大双眼。手指血管的跳动感刚开始清晰可辨,然后又逐渐模糊下去。
胸口不断收紧、呼吸困难。而双眼一直茫然看向前方。
痛得厉害。
而且非常疲倦。
茫然的睁大眼睛,预言师呆坐在床上——少年神情麻木地沐浴在淡淡白色晨光中,泪水不自觉的流淌在脸上。
永恒纪年九百二十八年。
刚到年初,预言师迦风宣称预视了自己的死亡,告别亲人朋友和老师,离开坤阳镇,开始周游西大陆。
永恒纪年九百二十九年。
在西大陆,16岁的预言师伽风受到了几乎等同永恒者的尊敬。琴纳的孩子、有着天生的追索之眼,那么灿烂的少年却如同大地般温存。
如此沉静友善,忍不住想接近来获取些慰藉。
那与永恒者截然不同。
永恒纪年九百三十年。
东大陆,冬州。最繁华的市场大街上,琴纳与库帕相遇。优雅女子的身侧,男孩扉穿着浅绿套衫,眼神平淡了几分。
那个矜持自律的女人露出少有的特别笑容,浅色白金长发下的漆黑眼睛侥有兴致地望向街道尽头。
迎着炽烈阳光的方向,少女微微眯起眼睛。
少年从视线的消失点走来。
肩上银色长发、脚后冷灰长袍、随着步履微微翻动,身影边缘耀眼得有些模糊。他擦过喧闹人群,远远地逐渐靠近,直到伫立眼前。
少年鞠下躬,而后立起腰。
已然长高,身前留下淡淡的影子投在永恒者脸上,静静挑起的眉眼含着隐约笑意。
透明眼眸直面向青色碎发下的深邃,一倾而入。
“教母,我已经长大成人,我已经看得到您的出生。”
“二十七岁我的灵魂就会消逝。所以我不会在你眼前老去。让我成为你的依靠吧。”
少年说您,然后说你。
永恒者没有回应,直视住前方、手指微微屈动。
预言师的样子和声音紧贴眼前、太过接近而令人印象深刻。库帕收敛目光、掩没了笑容。
商铺屋檐落下大片阴影。
男孩扉猛地收缩脚趾、扣住鞋底、弯离地面。黑发遮蔽成帘,他睁大眼睛,视线晃过预言师被阳光浸染的黑色袖摆、瘦长骨节以及银蓝发梢。头脑中仿佛很挤又似乎空乏无力。
然而预言师镇定自若的微微笑起。
永恒纪年四百年整。
东大陆梵河上游平原。
模糊不清的日出前的暗夜里,顺风而下的是非常腥臭的气味,一直向荒芜的野地弥散过去,吸引来潜伏的腐食禽兽。
河流的源头,谷芒洛撑着肘坐在石块上,看着不远处朦胧的浅黑身影——从他赶到的时候开始,新生的永恒者就一直背对着,浸在浅浅溪水中、安静地搓洗衣衫。几乎可以闻到流水中薄薄的咸腥味道慢慢清淡、直至消失。然而那个女孩仍旧在重复着动作。
“哗啦”的水声在夜里显得很接近。扣人心弦。
少女倾下头、不断揉搓着身上血污。
“不管怎样洗也没办法完全洗干净吧。”谷芒洛看向夜色、默默的出声,仿佛自言自语。
少女倏地停下了动作。转过头。
云层飘移,月光忽然投射下来照亮溪边空地,少女的面容在永恒者眼里清晰起来。
那双分明的眼睛淡漠望向岸边。
“祭司知道世上没有神灵。那么我为什么还活着。”
“……你只想对我说这句话吗。”永恒者的视线在黑暗里有些恍惚。
少女扬起头、滴滴答答地走上岸,脚下一路浸湿草叶。那么稚嫩的脸上一直倔强般的面无表情。
她走到青年跟前,再次询问,语气坚决而不容置疑。
“为什么我还活着!”
谷芒洛有些迟疑地微仰起头,迎向少女的冰冷目光。余光中,有水滴顺着她的裙角爬过小腿、汇集于地面。
四百年来,他觉得自己第一次不那么从容。但他还是开口。
“不论如何,对我而言,你能活下来实在太好了。”
青年仰着脸看向少女,突然挂上有些玩世不恭的浅笑。
“毕竟我也非常寂寞。”
感觉到预言师的手指轻轻离开额头,画面瞬时中断。琴纳睁开眼,稍微偏过头,就迎上了少年温和发亮的透明眼眸。
站在钟塔的顶端、有高空中熟悉的风刮过,街道上的人群嘈杂声若有若无的攀攫上来。这是非常陌生的场景。永恒者转回脸,俯身向下眺望。
——终于回忆起来,那重生的夜晚,极度疼痛以及疲惫不堪的感觉。
预言师的笑声忽然在耳边响起,显得非常高兴。她再次回头,漆黑的眼睛定定看着少年。
“谷先生也是那么对你说的——能活下来实在太好了。”
少年的目光胶合过来,眉眼清晰、精神熠熠。那种视线让人有些迷失。永恒者的眼睛不自禁地微扬。
“作为永恒者活下来有意义吗。”清冷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你非得活下来不可。”预言师的银发簌簌扑飞在脸颊一侧,“我是这么想的。”
“因为,你是那么的刚烈——那么的圣洁无瑕——那么美丽。”
笑容与话语中有着异样的温柔,令人麻痹。预言师伸指抚向女孩的青色鬓角。
“我想守护你。请你就这样一~~直存在下去。”
褐色木制基座下,黄铜巨钟微微晃动、嗡嗡低鸣。
永恒者立在风中,没有闪避。
那时,风暴般急速展开的是一场不可思议的恋爱。苍白无力,而又崭新得令人惊心动魄。
永恒纪年九百三十二年。
中大洲杨屋村。
这个细小的铁匠聚落,因偏远不便而非常封闭。世世代代的铁匠在相似的炽红炉箱前,每一日,屋屋飞涌起夹着黄金火星的黑色热浪。
平静而热闹的生活日出日落不断往复。
而这个星期,村子里有些许特别。
往往午后,还不到收工时间,那些面色黝黑或微红的铁匠们忍不住就丢下手里的活计,跟在嘻嘻哈哈的孩子和妇女背后在村东作坊围成一圈。
在那里。年轻的外国男子半跪在地上,银发在脑后高高束起、冷灰色的长袍后襟塞在腰带里、挽起的袖摆在上臂扎紧,非常努力地拉动风箱。涂着烟尘的脸上因为高温而升起淡淡红晕。明明是费劲力气、背脊也逐渐微弯下去,男子却总是炯炯有神地看着炉火、气定神闲地微微笑着。
身侧的少女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扬起双臂,举重若轻地挥动大锤、丁丁当当不间歇敲打在金黄铁块上,引来阵阵惊叹。翻滚的热浪不断撩起青色额发,黑色眼眸里模糊映照着明亮的橙红色。少女玉琢般的脸上漠漠的从未动容,只是偶尔低下眼在男子身上停留片刻。
这人、这场景在围观的村民们眼中新奇有趣又令人有些敬畏。东作坊的大徒弟为少女把钳、深弯下腰、头也不敢抬高;老师傅只是叼着烟杆坐在一边、睁大眼睛远远望着。
“呵呵,你们不觉得这个场景很好笑吗。”
街道尽头的屋顶上,三位永恒者和中大洲最有名的预言师葛崃齐齐坐在屋脊上的虚空里。
谷芒洛正向东头探出视线,带上了满脸忍俊不禁。
库帕端坐于旁,附和般地微微挑了挑嘴角。
老预言师有些虚弱地地弓着腰,眼睛用黑布层层蒙住,枯瘦的手掌交叠在拐杖上。听到笑声后喉咙里不耐烦地咕噜了一声。
“为什么你要蒙住眼睛?”扉抱着膝盖、难得好奇地打量着老人。
“刚诞生的永恒者真是什么都不懂!”预言师更加不耐烦的用拐杖点了点虚空中的瓦片,浑浊地吐出一句,“坐在这么多人的地方就已经够我受的了!”
“我已经二十一岁了。”男孩收回目光,声音瞬时冷了下去。
“永恒者的岁数是这么算的吗。”预言师冷笑一声、嘲弄地歪了下嘴。
“别介意,他的脾气一直这么差劲。”谷芒洛向扉的侧脸斜过视线,随后若有所思地看向半空,“恩~~应该说预言师的脾气通常不好吧。”
男孩微抬起眼、望着东边方向。
“每个人都在预言师眼中由生至死、沿着足迹伸展出一条线。视域越深的预言师在同一处看到的重影越多、辐射开的历史未来也越多。因此他们非常困扰而躁动不安。”
“所以再暴躁的预言师也要体谅啊。”青年皱起眉,语气故作正经。
“既然知道还强行把我押来坐在四个永恒者附近。你这叫体谅吗。”面对老熟人,老人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青年微微一笑,做了个对方看不到的抱歉手势。
“那他呢。”男孩依旧看向前方。
越过人堆,远远的,铁钻上大锤下那一团耀眼迸出火星、擦着琴纳的手臂和脸庞飞溅四射开。伽风偏过头,笑眯眯地说了句什么,仰起望向永恒者的脸庞上红红黑黑被冲刷成一道一道。琴纳忽地向另一侧转开头,唇角抿起来又落了下去。
扉的眼睛随之倏地亮起又更加的暗淡无光。
“那家伙是另类,不要拿来做比较。”葛崃嘶哑着嗓子、没好气地回应了一句。
“哈,那可真是为难你了,今天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个另类哦。”谷芒洛不请自来的伸手拆解开层层遮眼布。老人不满地哼了一声却没有反对。
永恒者还是笑,轻轻拉下了老人头上的黑布。
“想请你看看,那家伙八年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透澈无暇的浅灰瞳仁有些怪异地嵌在预言师扭紧的花白眉毛下、苍老沉重的脸色上——那么轻浅的色彩,仿佛能映照眼前的一切。
老人撑着拐杖、伸颈看往永恒者们的视线方向,眼睛在傍晚阳光下微眯起。
有笑语声从东头的作坊不断传来。
老预言师张望了片刻后重新闭起眼。左手扣住杖柄,右手张开瘦长手指停在永恒者们眼前。
“你们想看看吗……这小子的死亡。”
葛崃的手撤离永恒者们后,谷芒洛蹲在老人身边重新将黑布圈圈缠上。阳光下烧起的橘红垂发下,漆黑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那遥远的银色在淡淡闪耀。
“为什么我们都不阻止他?为什么我没有救他?”男孩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库帕轻轻耸肩,鬓角紧缚的白金色发束微微晃动。
“那可是预言师决定的死亡啊~”谷芒洛仰头朝向天空,半睁半眯着眼,背后泻下长发,青年忽地扬笑,“哈,到底是谁要被救助呢?”
老预言师神色厌倦的不愿再发一言。
那边,年轻的预言师忽然从黑黝黝的风箱后扬起头,注目向着街道尽头空荡荡的屋顶,展颜一笑、目光中有丝丝的狡黠。
那目光闪耀、灼人。
——突然地,四肢百骸沉重得令人疲倦。
——可能是那目光太过灿烂,如洗浴在温暖水气中令人头脑混沌。
扉的眼神往返几次闪烁不定,最终沉寂。
男孩从蓝色瓦片上浮起身,不断向上、远离大地,最终脱出云层、立在高空。
极目远眺,最远方,天空中涡旋着巨大空洞。四面八方都是静止的叠叠云海,一丛丛、一带带,青白相连,不断绵延、无尽绵延。那是只有永恒者能触摸的开阔景色。
他默默静立,许久后闭上了眼。
永恒纪年九百三十七年。
中大洲,席国都,迎阳街,街中酒馆。
冬日。凌晨。
二楼的简陋客房里被灰蒙蒙的天色隐约照亮。少女倚靠在窗边,注视着东边界线上不断挣扎而难以升起的鱼肚白光;窗棱一格格遮挡在眼前、把景色分割开,班驳的木色在昏暗光线下分辨不清是红是黄。
寒冷早晨,畏缩在窄小房间里远望天空。这样的感觉竟然也逐渐熟悉起来。
许久,少女转过身子、面向室内。
廉价房间的西侧,非常微弱地跳动着不知何时只剩下零星的炉火。东侧床铺上,青年紧紧蜷缩在棉被下的姿态流露出寒意,睡脸却仍旧平静。
少女捏住两指,伴随“噼啪”一声、炉火在漆黑眼中熊熊燃亮,接着她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橙黄火光在封闭空间里不断跃动,在四处留下活泼光影。青年的银发丝丝缕缕都反射着柔和光辉,她倚坐着、手臂垂放在身侧,远远看他的面容。
这张脸孔近年来逐渐熟悉直到了如指掌,然而像这样看着看着、记忆就不自主往前追溯。
她就看到那个少年、就看到那个男童、就看到那个婴孩。看到他在炽烈太阳下、他在摇曳烛光里、他在清冷晨光中。他慢慢长大、慢慢硬朗,而笑容沉静一如朗月。
岁月分明流失前行,而逐渐地,连那张婴孩的脸都清晰可辨。明明短暂的生命却显得越来越漫长、越来越不堪重负。
生命之重,渐渐无法忍受。
她看着青年的侧脸,不自主的微紧起眉。而青年就在这一瞬间睁开眼睛、接着非常准确的握住身旁的手。
“你真的刚醒吗?”少女眉间的皱纹又深了半分。
伽风“嘿”的笑出了声音,愉快的眯起眼睛。但他只是注视着少女并不说话——而即使不开口,预言师也不显得沉默。
握住自己的手掌从手心开始扩散着温度,近年来越见浅淡的眼眸灵动地照射过来。
永恒者微叹一声,弯腰折过肩膀,伸长空余的左手紧了紧被褥。
于是,那平淡生活在预言师和永恒者的脚步中日复一日。
永恒纪年九百三十八年。
八月间,恐怖躁动的风暴在安宁的东大陆突然刮起。
神出鬼没的杀手从脂回城开始,没有差别的杀害着男女老幼。人们的恐慌和不知所措连同流言一起由脂回波散开。
无论全城戒严或是军队日夜搜索着周边,死者还是无止境般的不断增多。
直到守卫的军队人数被慢慢削减、甚至东陆的两位预言师都接连丧生时,人们才轰然醒悟过来这是有人在施放要成为永恒者的禁术。
永恒者诞生于灾难,在所有与之关联的生命被吞噬时获得恒久。
那仿佛丧失心智的屠杀让整个东大陆为之停滞。而异常的是,无论永恒者或是预言师们都对此置之不理。
十一月,东大陆,王平山镇,傍晚,茶馆。
“……啊,听说整个脂回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没有人敢靠近那个城……”
“……还好是在东边……”
“……剩下的人也跑光了吧……”
“……不会善罢甘休的……”
“……想做永恒者……”
往日最红火的时段,茶馆的客人却非常稀落。只有镇上最好奇和最担忧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桌,低声议论着被血洗过的脂回城。
当某一桌有人提到“永恒者”时,整个前厅一瞬间沉寂下去。
东边角落里,穿着不合时节的单薄白袍的少女交叠起手掌、浮现出厌倦的表情。身边,青年侧过眼,看着青色额发下突然凝固的冰霜,伸出手覆盖住身侧冰冷的双手。
“不用在意,这种事偶尔也会发生。”青年的语气非常平和、却没有带上笑容。
“谷芒洛难道没有注意到吗?或者说你也没有注意到……”琴纳漆黑的眼眸注视着伽风,预言师眨了眨眼,沉默着拉近了二人的距离。
“不担心那个人真的成了永恒者吗?”以几乎被拉着靠在了青年身上的姿势,永恒者难得地质疑道,“或者说你竟然可以忍受别人被屠杀?”
预言师却只是不语。
茶馆里人声逐渐恢复,微微的嘈杂在四周响起。青年空着的手沏好热茶递到少女手中。
“我只是想再等待一段时间。也许谷先生也是。”接着,预言师这么说了一句,又勾起淡淡笑容,“然后,我跟你一起去……”
少女低头捧住茶碗,不再发问。
之后的几个月中,每有杀手的消息传到耳边,预言师的笑容不可思议地再没有冷淡下去。
永恒纪年九百四十年整。
七月初,伽风对琴纳说,我们去找始作俑者吧。
永恒者说,你看到了吗?那一切已经结束。他已经无法成为永恒者了。
与杀手产生关联的预言师,随之间接产生关联的永恒者——这绝无可能死去的关联生命,已注定了疯狂行径的无果而终。
预言师笑道,很早以前就无法实现了啊。但我跟你约定了,我们一起去阻止他,去结束一切。
永恒者看向那两抹透明,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异议。
青年默默注视着少女,笑容顿了一顿,又生动起来。
永恒者,不会疲倦、饥渴,没有病痛,无法受到伤害,而且永生。
相依为命的兄弟在彼此耳边约定:一起走到最后,然后有一人承担所有直到成为永恒。永恒的罪,永恒的痛苦,永恒的超脱,永恒的荣耀。
永恒者诞生于灾难,在所有与之关联的生命被吞噬时获得恒久。
这是一句咒语。
于是卑微的生命不顾一切去追赶无限,不断寻觅、追赶、杀戮,磨灭了爱和恨。这愚蠢得令人反胃、偏执得令人迷惘。
而当永恒者向那渺小的背影投注一瞥时,就为其结下绝望的纽带,一切也宣告结束。
于是所有人仰面望向不死者,不死者则回望人群。
不管是哪方都带着沉淀许久的麻木。
烈日咄咄逼人,中年男子蹲在脂回镇的废墟阴影中,看到青年和少女遥远走来,一个激灵就站起身,木然瞪住前方。
少女衣裙轻扬,眼中冷酷得陌生,还没走到跟前就不留余地。
“我是永恒者琴纳。你该知道这意味什么。”
男子似乎震动了一下,却依旧保持姿势、瞪着眼前。
永恒者的眼眸迎上,收聚起所有光彩,将所有都在黑色里浸没下去。预言师在身侧交叉双臂、微微拈笑。
“这么讨厌他吗。”耳边传来轻声询问,永恒者没有作答。有微笑带起的气流拂过耳廓。
中年男子嗫嚅着嘴唇却发不出声,久久呆立在原地。
永恒者和预言师站在二十米外的灼热阳光下,身姿熠熠生辉。
男子突然飞步踏前,平举双手奔向永恒者,刺眼光芒在废墟中拉出长道。
永恒者冷峻面容上不动声色,她扬手护住预言师的立足处,然后迎向前方。那张就快到咫尺的陌生脸孔上扭曲着满满仇恨、满满愤慨。
永恒者凝聚起满眼漆黑。
几乎咆哮出声的怨恨面容带着吱吱的咒术声迎到眼前。瞬间,焦点在眩目光线前有些微微涣散。
耳中填充着震耳欲聋的嘈杂。
忽然挥过一片冷蓝色使眼前宁静下来。
预言师不知何时踏离身侧、立到前方,银色长发摩挲垂到脸庞一侧,青年的淡银眼睛瞥向后方、看向少女。
那眼睛微眯起来。
“这可不行啊,你为什么不躲在我身后呢。”预言师静静地说。第一次皱起眉头,就是冲着那冰冷无垢的女神。
劲风带起的青发,这时一根根滑落下去。
别过脸,预言师的两只削瘦手腕扣在冲破胸口的臂膀上,紧紧抓牢。仿佛发亮的脸庞上浮起温婉歉意。
“够了,放弃吧。拖延了两年才来阻止你……真是非常抱歉。”
男子被缚住双臂,片刻后,非常滑稽的开始放声痛哭。那哭声在烈日下的空城中回荡,将空无一人的房屋一幢幢扣响。
那如同警钟不断重复。
强调着预言师作出预言的十年后,果然迎来了死亡的分别。
十年间,永恒者一次也不曾问起过这最后一刻的细节。
太过纵容。
太过依赖。
太过怯懦。
滑落下去的身体先是把鲜红蹭到白色裙衫的胸口处,然后流淌在地的温热从膝盖下慢慢向上爬动。
再一次被浸染在血泊中动弹不得。
银色长发纷纷揉乱在怀里。
永恒者有些不知所措地环抱着青年的温热尸体。
那双透明洞悉的双眼难以释怀的微微闭阖。
从身体积淀中喷涌出、冲破指尖、冲破眼球、冲破背心的压迫感,仅仅回转一圈又凝结、收缩往更深更暗。
“……迦风。”
不知沉默了多久后,永恒者只是将预言师的名字轻声念了一遍。
戏目一如展开时般迅速谢幕。
尾声。
预谋良久的很多场死亡,受到伤害的人全都参与其中。
死去的与无法死去的。
预言师将自己的生命围绕那个女孩编著了一个剧本,剧本的结尾是一个保护的姿势——那用来保护永恒者的姿势如此愚蠢,却又无比贵重,让人无法出声阻拦。
但在迎来尾声之前,他只想柔和地注视心爱的人,良久良久、集中自己全部的目光注视她。
温存沉静的预言师,不断拖延着预言中的最后一刻,直到付出一个城镇的生命完成了剧本。
从少年成长为青年,背负着深重的恶,预言师在永恒者身边一直静静的从容微笑。
他不断拖延着那最后一刻。直到不得不妥协于心。
脂回的市镇广场上,狂徒的死刑执行得异常肃静。
黑压压的上万群众中没有一个能为无辜者哭泣或有相称的身份对暴行控诉。
永恒者齐聚一堂,站在行刑台下,却并未看向绞首架。永恒者们脸上的冰冷倦怠之情令人望而生畏。
上刑的片刻间,犯人挣扎发出的沉闷呜咽声清晰可辨地在场地上传播开来。
“为什么这么愚蠢呢。”永恒者库帕转身离去,在一片寂静中带起衣料的摩擦声。
“啊啊,我们要为这些死去的人负起责任。”谷芒洛看着人群,低声讪笑道,“明明预见了,为什么我们不阻止这一切。”
扉漠然的看向前方。
百米外,男女老少正在用相似的姿势和表情伸长脖颈、遥望着永恒者们。鸦雀无声。那无数的各色身影在男孩眼眸中隐隐绰绰。景色在瞳孔中点燃。
“我们要阻止什么。这一切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哈,到底是谁要被救助呢。”
琴纳身着青色连衣长裙,静立在扉的身侧。面容卓绝出世。
永恒者的漆黑眼睛看向层层人群,她紧了紧右手手心,接着松开五指。一束银发随风悄然飘落委地。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默默呼出。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