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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李娴轻轻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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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汴阳的位置虽然有些偏北,但草木还是开始复苏,道路上的风也开始熏然,城外的大道也终于不再是冬日的冰碴和泥泞,烟尘虽然弥漫但路面也变得平整起来。两旁生满细碎的双珠草。
李娴所乘的犊车就正行在路上,她被路边的春色所引诱,时时的撩开帘子看向外面。虽然被车轮激起的尘土呛得打了两个小喷嚏,但她还是不愿意放下帘子。
李娴轻轻搭在小窗边的手臂,几乎与手腕上的白玉融在一起。因为帘子掀起,她的容光就露了出来。
她今年才十二岁,因此容颜的光华还有所收敛,就像玉石还没有琢磨。但她皎白的皮肤从领口和袖口流泻出来,宛如细滑的月光。眉目顾盼的时候已经开始有了天真的风情。嘴唇丰润,眼睛即使不笑也含着三分笑意,谁都能看出来,假以时日,这一定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进入城中以后,李娴的乳母就劝她将帘子放下,即使当世女子并没有过多束缚,世家女矜贵的容颜也不该是谁都能窥见的。李娴自己也觉得外面混合着烟火气的喧嚣声没有多大趣味,也就顺着她的话将帘子放下来,规矩的倚着凭几坐在车中。
她的两名侍女白芷并青葵跟在车旁指挥下人们将吃食和铜钱散给路过的穷苦人。
她们一行人从城外的净檀寺回来,寺庙里的住持建议李娴多做善事以盼这一年和顺的度过。
李娴不是很信佛,可是林氏年纪大了,于佛事上十分虔诚,她不忍林氏失望,李家也不差这点钱财,因此这一年她都打算多接济些穷人,以安林氏的心。当然,这种小事不必她自己记住,身边的仆妇自然会操心的。
忽然,林氏掀开帘子,外面有侍从同她说了几句话,李家这样的豪门士族,一举一动都是有规矩的。可是就算车厢宽大,毕竟也没有多少地方,因此林氏说话的声音还是多多少少被李娴听到了。
直到林氏说了一句,这样的事情还用来打扰娘子吗,可以按照平时的规矩办时,李娴开口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情啦?”
李家虽然祖籍是赵郡,李娴的声音却是甜软腻人的南方口音。盖因她的母亲来自吴兴沈氏,又因为她的爷娘连生了三个儿子才得了她,从小被她的母亲当做眼珠子来养,事事不假人手,被母亲亲自教养在身边。周围又大都是母亲从吴兴带来的仆妇,因此从小学得一口南言。配上她腻人的声音,恰恰是相得益彰。
林氏听见她发问,于是便回道:“七娘子,外面有个郎君,得了钱并点心却不离开,一直跟在车后,侍从赶他也赶不走。原本以为是还要钱财,多给了两吊钱还是不离开。又不好在大街上处置他,因此来问我该怎么办这桩事。”
李娴听了以后,皱一皱眉头说:“罢了,不要管他了,他也不能怎么样,爱跟着就跟着吧。”林氏听了,便去回那侍从的话。
及至到了府门口,李娴问车旁的白芷是否那人还跟着,白芷告诉她还远远的缀在后面。
李娴年纪既幼小,人又天真,于是问道:“说不定那人有不得了的难处呢?带来让我问问他呀。”
林氏很不赞同她这样做,但主仆分明,娘子想做的事情她也不能过多劝阻。于是叫白芷将一个脏兮兮的乞儿带到车边。
李娴其实是好奇,因为她自幼锦衣玉食,正是一桌万钱而感叹无处下箸的人。她就想看看穷苦的人是什么样子。
面前的人衣衫褴褛,身上又臭又脏,头发糊在脸前几乎看不见面容,可是眼睛却在其中熠熠生辉。
李娴打量着他,慢慢问道:“你一直跟在我的车后,可是有什么难处,或者什么冤屈要申诉么?”
李娴不可避免的想起看过的稗说野闻,心里摩拳擦掌,自以为也能做一位为民请命的英雄人物。不论对方有什么冤屈,她都可以去找父兄说道说道。
可是那青年慢慢的摇了摇头,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飞快的低下去行了个礼,然后扭头就跑。
李娴真是一头雾水,又带了些被人忽视的不快。
林氏连忙上前安慰她:“娘子,这些庶民常常是没有礼仪的,因此他们往往也不堪大用,不必为了这样的小人感到烦扰。”
李娴恼也恼过了,过了一会,她也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犊车驶进内院,白芷上来同她说她的表兄沈仪来了,她的母亲请她一起过去。
原本李氏是北国,沈氏是南国,两边士族各不相干。不过当今天下一统,都城又建在汴阳,因此世代在南方经营的沈氏便寻思与北方士族联姻。李娴的阿娘是沈氏主支的嫡长女,恰好同李氏的嫡次子李盐适配,于是便嫁到了赵郡。
如今她跟随丈夫在都城汴阳出仕。所谓士族,若是几代没有人出仕也就慢慢没落了,或许还会被从士族谱上除名。而李氏如此长盛不衰,自然是因为人才辈出的缘故。
因为李盐在汴阳担任中书令,所以李娴就生在京城。又因为时人结姻看中门第,故而李娴从小同表兄沈仪定下婚约。
前年沈仪年满十六,已经是出仕的年纪,乘着父荫来到汴阳担任太史。李娴的母亲是他的姑母,当然是要来拜会的。同时少年的心里也很想看一看自幼订亲的表妹。
这一见当然十分喜欢。时下男女之间没有很多苛刻的大防,当然沈氏也不会没事找事做为难已经订亲的小辈。何况两人一人是女儿,一人是侄子,就更没有妨碍的必要了。她巴不得两人感情处的再好一点呢。因此两年过去李娴同沈仪当然分享了彼此的情窦初开,相互倾慕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想起表兄,李娴便觉得欢喜,因此她虽然走动间环佩依然不动,可是步子还是比以往快了一点。
沈氏的院子里面的摆设都是仿照江南的习惯来的,李娴快步的穿过回廊,木屐却能够不发出一点声音。她跨进正堂,穿过一层一层的帘幕,她第一回见沈仪是在屏风的后面,不过如今当然没有这么多讲究。
看着她的脸上升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沈氏心里暗暗好笑,可是也不会去点破。而看在沈仪的眼里那红晕正如同朝霞一样呢。
她先同沈氏行礼,沈氏简单的问了她几句今天去几句净檀寺的事情,她早就忘记了那个跟在车后的不逊的人,所以当然没有提起他。沈氏提了几句就借口困乏,将这里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沈仪往她的身前略略凑了一点,两个人相对跪坐。虽然不是头一回见沈仪,可是二人才定情没有多久,因此李娴几乎不敢抬起头来。沈仪虽然平时进退有度,可是一到李娴的面前就像卡了壳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李娴悄悄的抬起眼瞟了沈仪,原来他的耳根也是红的。她于是就大胆起来:“阿兄还记得定情诗里面写了什么吗?”
沈仪其实几乎都已经没办法反应了,他看着李娴,来不及思考就顺着她的话问道:“什么?”
李娴看着他蠢兮兮的样子,挑起来嘴唇顽皮的笑了:“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啊。”
然后她从腰间解下一枚莹润的玉佩,上面缀着一截红红的络子。她将这块玉佩举到沈仪的面前,“这络子是净檀寺求来的,美玉赠美人。”
沈仪板起脸来,说:“胡闹!”但他还是绷不住脸上的笑意接过了玉佩,细细的将它系在自己的腰间。
送走了沈仪,李娴回到自己的房里,累了一天几乎不顾仪态地倒在榻上。她抬眼一看林氏,见她正要说教,连忙将食指竖起来堵在嘴边,双眼亮晶晶的瞅着她。
林氏一口气不上不下的,长长的吐了出来。
这时青葵走进来询问李娴是否传膳,李娴早就饿了,当然应了一声。
时下北方大多食用汤饼之类的面食与羊肉,不过春天了,也会多添几样时令蔬菜。
因为李娴的母亲是南人,故而李娴的餐桌上也有几种江南口味的小菜,李娴虽然腹中饥饿,但是饮食依然有度。她只是稍稍的用了一点素汤饼与凉拌春笋。
这个时节的白日虽说一天比一天长,但一天也不过长一线罢了。夜晚已至。李娴用青盐刷了牙,洁面涂了面脂以后就该睡了。
春寒料峭,屋里还烧着火盆,被子里用薰笼熏过,因此十分温暖,李娴素白的寝衣是绸缎制的,勾勒出她开始窈窕的身段,枝型烛台发出的摇晃的光亮将她的影子影影绰绰的映在窗上。李娴想着沈仪白天的笑容,很快就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