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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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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的夏天,16岁的我跟随妈妈来到一个叫做湘城的城市生活。
在这之前的十几年,我和父母一同居住在若水镇。该怎么和你们描述我的家乡呢,它其实是个很普通的北方小镇。
若水不同于南方小镇小桥流水的雅致,更没有古典质朴的建筑。在我的印象里,它有的只是夏天无休止的蝉鸣声和冬天里结了冰的海面。夏天的傍晚,镇子里的人们会聚在一起,搬一张小板凳,摇着扇子,聚在一棵繁茂苍劲的皂荚树旁乘凉。若水的冬天特别的寒冷,早上总是会有阴沉沉的雾,很久才散去。镇子的西面是一片海。俗话说:三九四九冰上走。每逢冬天,大概过了冬至,也就是最冷的时候,孩子们一窝蜂的涌到海边,穿着冰鞋在冻得结结实实的海面上玩耍。但是我胆子太小,生怕一个不小心掉到冰窟窿里,每次都只敢看着他们玩儿,爸爸给我买的溜冰鞋也从来没有在冬天派上用场。
而今年的冬天,在我来湘城之前,我们家还是一家三口,虽然有时候有些小的争执,但还算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庭。但是现在,只剩我和妈妈两个人了。他们正在商议离婚,是真的离婚,并非家长们一时冲动所说的气话。并且我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看见爸爸了。早在一个月前他们就开始争吵,同往常的不一样,他们开始斤斤计较财产的问题,以及,一个亘古不变的问题:我到底该跟谁。离婚的原因么,我模糊的了解到,爸爸出轨了。就像大多数女人一样,我妈也拥有非同一般的直觉和福尔摩斯一般的侦查能力。她暗中的观察爸爸,直到从他的手机里翻到通话记录和还没来得及删除的暧昧短信。一开始爸爸不承认,后来他破罐子破摔,说如果妈妈忍受不了,就离婚吧。为什么要忍,他犯的错误为什么要妈妈忍呢。接下来他们开始无休止的争吵,直到一个星期前,爸爸搬了出去,我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他们的争吵,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因为彼此主动开口的一句话就和好如初了。我开始很害怕,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从来没想过我的父母有一天会分开,就像大多数孩子都认为,她们的父母是会永远在一起的。我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又很敏感。
直到今天,我放学回家,看到一群陌生的人在搬东西,而我的妈妈在指挥着他们,叮嘱那个花瓶和茶几一定要小心点搬。妈妈笑着摸摸我的头,对我说:“宋淳加,爸爸妈妈要离婚了,你和妈妈换个地方生活吧。”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叫我的全名,她微笑的样子让我觉得害怕。人太冷静的时候,往往预示着会有大事发生。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们离婚,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实了,只不过,是早晚问题。
就在昨天,我还幻想着这只是一场梦,我只是还没有醒过来而已。爸爸还是那个幽默风趣,邻居口中顾家的好男人,我们一家人,谁也不能拆散。
周围的=有一两个邻居跑过来,看上去是在安慰妈妈,实则是带着看热闹的成分来管闲事。我从小就不喜欢这帮邻居,就像现在,她们七嘴八舌的劝着妈妈,说还是不要离婚了,就将就着过吧,离了婚的女人可是不值钱,要贬值的。我在一旁默默攥紧了拳头,要不是她们是长辈,我想我可能会教训她们一顿。她们一无所知地发表着自己狭隘的见解,而我的妈妈始终面带微笑,没说不,也没说可以。她就那么笑着,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和她无关。这让我突然想起来,有一次,一个嫁到南方,突然跑到镇子上来看妈妈的好朋友,哭着告诉妈妈她可能要离婚了,原因是她的丈夫对她实施家暴。她给妈妈看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那绝不会是小打小闹的痕迹。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离婚的话,她还有两个孩子,她又害怕周围人的声音。
我的妈妈一向很温和,也不喜欢自己做决定,平时总是需要爸爸来拿主意。但是那次她十分坚定的劝朋友离婚。我的妈妈说,你一定要离婚,家暴是不可原谅的。离婚不会使女人贬值,为了所谓的尊严而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浪费的人,才会贬值。那个时候我就明白,在原则面前,无需忍让,无需退步,否则只会让人觉得你很愚蠢。
妈妈把我和她自己的东西全部搬了出去,家具也没有动,爸爸的东西也原封不动的放在那里。书房里的书她也不允许我拿走一本。
东西很快就搬完了,我坐上妈妈新买的汽车,出发去湘城。从小镇到湘城,大概三个小时的车程。我睡了两个多小时,睁开眼睛我们已经进到了湘城。我透过车窗,看着外面一排排耸立的建筑物,肯德基和麦当劳,大型的购物广场。湘城,相比若水镇,真是个繁华的城市。我看着这些,突然觉得无比的自卑。在若水,虽然我也穿漂亮的衣服,偶尔爸爸也会带我去麦当劳,可是,我们还是分属不同的阶层。相比城市里的孩子,我仿佛就是一个从乡镇来的土包子。这些城市里的孩子,优越是与生俱来的。从小就享受着优质的教育,穿着比我见过更时尚更漂亮的衣服,出入着高级又雅致的西餐厅,孩子们在一旁用刀叉吃牛排,大人在干什么?大人在喝红酒,谈生意,讲合作。可以说,从一开始,我就输在了起跑线上。即使现在看似平等了,我和他们一起跑,我仍旧跑不动,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跑姿势才不会太难看。我只能气喘吁吁的,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优雅又骄傲的跑到我面前,超过我。我可以适应这样完全不属于我的生活吗,还是说,我要怎么做,才能比他们更优秀呢。
当然,那个时候,我也不曾想过,即使是城市里的父母,也会因为支付不起学费而头痛,因为较高的物价而发愁。他们居住在城市的角落里,干着不赚钱的体力活,只是为了他们的孩子能够生活的好一些。
我内心深处无限的自卑被妈妈打断了。她看起来兴致很高,带着笑意的告诉我,我很小的时候,她还曾经带我来过湘城。我看着她开心的样子,突然想起了,她就是正宗的湘城人,当年为了和来自小镇的爸爸结婚,和外祖父闹翻,一气之下和爸爸搬到爸爸的老家若水镇生活。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外祖父,倒是外祖母,我见过几次面。印象中,我的外祖母是个慈祥又优雅的人。她每次来,都急匆匆的,生怕家里的外祖父知道。妈妈告诉我外祖母年轻的时候是舞蹈老师,教孩子们跳现代舞。我就缠着她要她教我跳舞。外祖母总是会带各种好吃的,塞给我,摸着我的头告诉我要我多吃点,快快长大。每次妈妈和外祖母通电话的时候,即使外祖父在,他也不会说一句话。他是个脾气很倔的人,他说到的事情就会做到。妈妈这么评价她的父亲。我对外祖父一无所知,但是在我的潜意识里,我认为他是一个很不通情达理的倔老头。
大约半个小时,我们就到了新家。很出乎我的意料,竟然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妈妈解释说这是外祖母帮我们找的院子,担心我住不习惯楼房。院子里有一个假的篱笆,推开篱笆就可以看到花花草草,还有一直缠绕到房顶上的藤蔓。我的房间是落地窗,站在窗前就能看到院子里的景色。它和我们在若水的家很相似,只是现在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住了。妈妈也很满意这个院子,信心满满的告诉我她准备把它整理得更漂亮一些。
等到我们把一切都基本整理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相视一笑,累倒在原主人留下的沙发上,对着电话簿打电话叫外卖。
我好像彻底忘了爸爸,觉得只有我和妈妈也挺好的,我们也可以生活得更快乐,更简单一些。深夜的时候我躺在床上,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虽然我很怀念一家三口的那些日子,但是我必须接受他们已经分开的事实,并且向前看。
我妈动用了一点关系,让我进到了湘城一中。她自豪的告诉我,自己曾经是湘城的记者,当初有好多报社都争着要她,只是因为她刚好怀孕了,就退到幕后工作,直到和爸爸搬到若水生活。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写东西,有的会被刊登到各个报纸上去。她的名气还是有一些的,只是很难回到当年炙手可热的时候了。我妈在报社工作的同学也很多,她准备到一个同学的报社里做编辑了。
搬到湘城的第一夜,我睡得无比踏实。醒来的时候,我的内心突然涌起一股罪恶感。我已经能够预想到我和妈妈今后的生活会过的很开心,并不会比在若水的日子差。妈妈现在自己的工作,不必再为婚姻生活束缚,她是真正独立了。而爸爸呢,现在我还不知道他究竟在什么地方。或许他们之间的事情,都是爸爸的错。可是,我该恨他吗。这十几年里,他在我心中一直是个温柔又沉稳的爸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暴躁又善怒。两个月前,因为要调职到外省的缘故,需要他去处理和交接很多事情,他经常加班到深夜才回家。往往是在我熟睡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争吵。起初怕打扰到我,声音很小,但吵得激烈的时候哪会再去顾及别人。
那时我不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才吵得那么凶,只知道害怕地把头蒙在被子里,也不敢出声,担惊受怕的想着他们万一打起来可怎么好。又或者是,他们离婚,我要怎么办。如今果真离婚了,我也不用再害怕这些了。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爸爸的性情大变,大概也是和那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第三者有关系吧。我也想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讨厌甚至仇恨他,不想再看见他。此时妈妈也想让我和她同仇敌忾,这些我都明白。但是,我做不到。他或许不是一个好的丈夫,在我心中他的确是个好父亲。他们之间的事情,我很无奈,却不能做任何补救。
可是,更多的时候,我在想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我从来没有听妈妈说起过,也不知道关于他们之间的具体情节。每每想到我的爸爸在外面对着她说那些曾经也和妈妈讲过,甜蜜又动听的话,我就感觉十分恶心。我憎恨一切破坏别人家庭的人,也理解不了不负责任的爸爸。但至少,我不那么恨他。一切结果,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它是好的还是坏的。
坏的结果就是,上学的第一天,我就迟到了。
原因是清早,妈妈执意要开车送我去,正是上班高峰期,湘城又堵得厉害。没想到雪上加霜,半路车子抛锚,她只好帮我打了个出租车,自己打电话给维修点。
我赶到湘城一中的时候,已经八点十分了。
我甚至来不及去环顾一下这所学校周围的景色,就直奔着写着A的教学楼冲过去。
气温零下五度的今天,一路小跑的我竟然汗流浃背。我用纸巾把额头上和脖子里的汗水擦了又擦,才敢走近高一三班的门。站在教室的门口,我的双手开始不听使唤的发抖,汗水都不往下流了,甚至连心脏的跳动声,我都听的一清二楚。
转校这种事情,我第一次经历,却觉得好像上刑场一样。
我是一个容易极度紧张的人,尤其是面对各种应付不来的场合的时候,我讲话会结巴,大脑一片黑暗,脸颊也会变得通红,局促到极致。我已经预想到新同学们会带着些许疑惑和不友善的眼神盯着我打量,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些什么。想到这些,我的内心几乎要崩溃了。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今天穿着的粉色羽绒服,他们这些城市的孩子会嫌弃我土吗,但这件衣服是妈妈昨天带我去湘城的商场买的,她说上学第一天穿明亮的颜色,会给同学留下好印象。还有书包,因为我太喜欢黑色了,就买的黑色,他们应该看不出来这是几十块钱的包吧。
天啊,我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用力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
教室内传来一阵读英语单词的声音。我突然意识到我应该先去老师办公室向班主任打声招呼再进教室。当我转头要走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住了我。
“你是新转来的吧?”这个声音很好听。
我转过头,一个男孩站在那里,个子很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黑色的卫衣,头发剪的很短,眼睛有些小,鼻梁很高,长得眉清目秀。他穿这么少,不冷吗,我这么想。他见我转过头来,竟然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看着他点点头。
“班主任去开周会了,得过一会儿才能回来呢。”
“哦...那我...”班主任去开会,教室里都在早读,所以我到底应该去哪儿呢。我又开始慌乱起来。
他看我有些紧张,就又开口说:”我是这个班的班长,我先带你去老师办公室吧,好吗?”
他这个问句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服。不是命令,而是询问的口气,我好喜欢这句话。这种人,感觉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和他好好商量。
男孩带我到办公室就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走神地抖着腿。半个小时后,班主任终于来了。他是个看起来无比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名字我还不清楚,但我知道姓徐。因为在他和我交代事情的时候有老师经过,叫他徐老师。他好像很忙。一个小时的早读结束之后,他甚至没有让我做自我介绍,只是在班级门口简单的交代了我几句,就匆匆的走了。他把我安排到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和一个叫谢薇的女孩做同桌。
我低着头,不知此刻我的脸颊到底是红色还是深红。就这样我进到了教室里。我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发现至少有一半的同学都低着头,顾不得看我这个所谓的转校生。这时候我听见班里有男孩们在窃窃私语,无非是“她就是那个转校生吧” “长得还行” “怎么这么突然” “老徐呢,又去开会啦?”这些话。
我径直的走向第五排靠窗的位置,想也没有想,直接坐到了那里。这个时候我才有机会去打量我的新同桌。我想跟她说上几句话来让场面不那么尴尬,可我说不出来。生怕一开口,别人会嘲笑我的口音,会一眼看出我只是个小镇来的姑娘。此刻的我,心中积攒着无限的自卑。这所学校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而又崭新的。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感情来面对未知又茫然的高中生活。
“你是谢薇吧,我叫宋淳加,是刚转来的。”十分钟以后,我鼓起勇气,冲那个一直低着头做物理题的女孩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冲我笑了。我看到她那双明亮又有神的眼睛像月牙儿一样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她长得很可爱。眼睛大,鼻子没有很挺,但是嘴唇小小的,头发漆黑浓密,大概快要及腰了吧。她看起来是个很活泼甜美的女孩。
“是,你好。”她这样回答我。她的声音清澈又温柔。
我的新同桌,应该是个不错的好姑娘。我这样想,于是就没有那么紧张了,手心的汗也慢慢的变少了,双手也不再痉挛似的发抖。
我们大致聊了几句,她就又转过头来做她的物理卷子。四页的卷子,她大概只做了十道题。而且中间一直咬着笔帽,认真思索,却迟迟下不了笔。我想帮她,可是一想到自己的物理成绩,也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下课后,谢薇递过来一张她手抄的课程表,让我誊写一遍。她的字也很好看,不过有些潦草,看起来很特别。
我抄到一半,听到有人喊我。
“转校生,你过来一下。”
我抬起头,看见早读时候碰见的那个戴眼镜的男孩,他看着我的方向,冲我摆摆手。谢薇在一旁提醒我“那是我们班长,叫路明。他人很好的。”
我冲谢薇点点头,走了过去。
我问他:“怎么了?”
“我带你领教材。”路明笑着对我说。
我跟着他穿过了一间又一间的教室,终于领到了书。他帮我分担了一部分,我们边走边说起话来。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看到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根很细的红绳,而他的身上竟然有股好闻的香皂味。
“宋淳加。”我回答。
“噢,我叫路明,是我们班的班长。”他也自我介绍了一下。
过了一会,他又开口,“你的同桌是谢薇吧?”
我点点头。
“她人不错的,就是不太喜欢说话。你们好好相处,肯定能做好朋友的。有什么事或者什么不懂的就找我,我帮你。”
我笑了,用力的点了点头。路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把书本放在我手上。真是个负责任的好班长,我心想。
但是谢薇,不喜欢说话吗?我感觉很活泼啊。
许多年之后,我想起来第一次和路明聊天的场景,总是有一种错觉。他那个时候,看向我的眼睛里,好像有种不一样的东西。我不清楚那个眼神里包含了什么样的感情,可是,我对那个眼神的印象却如此深刻。
上课铃响的时候,我正手忙脚乱的把每本书都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塞到课桌里面。一旁的谢薇在默默的帮我写课程表。她递过来写好的课程表,“这节是自习课,没关系的,你慢慢整理。”
我点点头,冲她说了声谢谢。
终于下课了,有二十分钟的课间休息。谢薇提议带我出去在校园里转转,免得我找不到想去的地方。
我挽着她的胳膊,在校园里乱逛。
湘城一中比我想象的要大很多。教学楼分为三个区,ABC区分别是高一高二高三的教学楼。A区是独立的,距离B区C区大概一百米。B区和C区是连着的,所以高二的同学去找高三的学生就很容易,而A区的学生却要跨过一个小公园才能去到BC区。学生餐厅在教学楼的后面。餐厅的旁边有一个小超市,超市的外面有一棵巨大的皂荚树,开的很茂盛。夏天的时候,学生们经常坐在皂荚树下面的椅子上乘凉。
至于学生宿舍,因为我不住校,谢薇也就大概让我看了一下方位。学生宿舍和体育场相连,穿过体育场就能看到学生宿舍。男女宿舍从中间分开,各占一边。
我和谢薇坐在皂荚树下面,聊起了天。
“学校还挺大的,其实我刚来湘中的时候,还迷过路呢。”谢薇笑着对我说,一边喝了一口饮料。她很爱喝碳酸饮料。
“你是住宿生吗?”我问她。
她点点头,“有机会你可以来我宿舍玩儿。”
如果说谢薇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孩,那么卢蔚然,就是我这十几年来见过最漂亮的女孩。
巧的是,这两个人刚好是好朋友。从初中一直到现在。
卢蔚然就坐在我的前面,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学习成绩自然不用多说。况且 ,好看又优秀的女孩儿总是很受欢迎,这句话放在卢蔚然身上当然也适用。虽然湘中明令禁止学生谈恋爱,但还是有不少男生偷偷给卢蔚然的课桌里塞情书,几乎封封都是粉红色。而卢蔚然最讨厌的,就是粉红色。我所知道的这些,都是谢薇告诉我的。当谢薇告诉我她和卢蔚然是好朋友的时候,我十分惊讶。怎么说呢,在我看来,两人就像同在一张白纸上的两条无法相交的平行线。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谢薇的关系,我和卢蔚然之间也变得熟悉起来。
就像谢薇告诉我关于她和卢蔚然之间的很多事情一样,我也想把更多的东西告诉谢薇。学生时代的友情就是那样,你把一个人当朋友,就会想要成倍的对他好,想要把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他保管,而我最珍贵的东西,就是我的一颗真心。真心换真心,是孩子之间结交朋友的方式。
我和谢薇、卢蔚然坐在小卖部旁的皂荚树下,吃着山楂味儿的冰棍的时候,卢蔚然突然问我:”淳加,你之前的同学都叫你什么啊?”
“他们一般都叫我淳加,更亲密一点的,叫加加。”
“哦,那我能不这么叫吗?我想叫的特别点。”
“好啊。”
“我叫你宋。”卢蔚然摇头晃脑的想了很久,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我还叫你淳加好了。”谢薇说。
三人的友谊,就这样悄然建立了起来。那个时候,你什么都不用说,对方就可以明白你的小心思。我们就这样和最喜欢的朋友,什么也不想,一直在一起。
数学课下课的时候,卢蔚然转过头来问我:“宋,你家是若水镇的吗?”
她眉眼弯弯,一脸好奇又认真的看着我。
我点点头。内心的自卑感却又慢慢地涌了上来。像卢蔚然这样的人,这么优秀,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体验到什么叫做自卑吧。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我在想,是不是长得漂亮的女孩都有一双好看又会讲话的眼睛啊。她和谢薇的眼睛都是又大又亮。可是两人却是不同的美。谢薇是安静的美,她的美却是热烈的,大方的。可就是她的美,让我觉得很有距离,不自觉的想要离她远一些。大概我是太自卑了吧,看到那么优秀的人,虽然不会嫉妒,但却不由自主的想要站到一旁。
“真的吗?我有个好朋友也是若水的,你认识吗?她叫路嘉桐。”
路嘉桐,好熟悉的名字。大概是若水高中实在是太小了吧,说出名字来我都耳熟,但就是无法将名字和人脸对上号来。
“有点耳熟。”我老实的回答。
卢蔚然笑了笑,拉着谢薇出去了。
直到上课铃响起的最后一秒,两个人才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班主任紧接着站到了讲台上开始讲课。
“差点迟到了。”我小声对正在喝水的谢薇说。
刚落座的卢蔚然转过头迅速在我手里塞了一个小纸条。我将纸条展开来,上面写着“下周末我和谢薇准备去若水玩一天,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其实我根本不想去,但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们那么热情,才刚刚和我熟悉一些,就邀请我去玩,我不想让别人失望。或者说,我不喜欢拒绝别人的好意。而其实,我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甚至是,坏人。就像小时候,不对,是一直以来,我都是个孤僻认生的小孩,所以没有什么朋友。妈妈总是骑着车子带着我,把我放到正在玩耍的小孩子中间,给他们点糖,拜托他们带我玩。小朋友中总有一两个孩子王,喜欢教唆和指使别人。他们或许没有恶意,但是造成的伤害却是无法挽回的。
那个时候有那么几个孩子,收了妈妈的糖,带我玩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他们带我到一个小池塘旁,水很浅,但是有很多淤泥堆积。有个长得漂亮又干净的小男孩在一旁用树枝画画。他看到我们来了,很害怕。
领头的那个孩子指着我,“你把他推到池塘里。”
我胆怯地摇摇头,要是妈妈知道了肯定会骂我的。
“你不推的话,我们就不带你玩了,还告诉你妈妈你欺负我们。”
他们恶狠狠地说。
我看着那个可怜的小男孩,他紧紧的握着衣角,眼泪就要下来了。
我走上前去,还没来得及伸手,那几个坏孩子就簇拥着我,将小男孩推进了满是泥水的池塘里。
男孩哭起来,干净的衣服和脸蛋都沾上了泥巴,像个小泥人。那一群孩子坏笑着跑开了。
我跟着他放声大哭,我俩的频率出奇的一致。
很不巧,我的妈妈当晚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并且第一次出手打了我。我的屁股被打得通红,我却没有说,不是我干的。
小男孩最后成为了我那个时候的好朋友,我们惺惺相惜,却对坏孩子手足无措。
我想,拒绝不了坏人,也要拒绝成为那样的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