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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狐尾天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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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十里洋场,上了年纪的人大都明白,它指的是解放前的旧上海。之所以称为十里洋场,那是因为这里洋人横行,洋货充斥。
上海古城北门外一余里,有一条洋泾浜,它是黄浦江的支流,英法租界的界河。河的北面为英租界,南面为法租界,美租界倒是不在这,在虹口。洋人们在各自的租界里修桥铺路,建教堂、医馆、茶楼酒肆、声色犬马淫/色之场所。他们肆意的掠夺花天酒地,一时间,十里洋场声名大噪,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东方巴黎和西方冒险家的乐园。由于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难民,面对洋泾浜租界里的“华堂大厦”也只能望洋兴叹。
开初,十里洋场只指上海的租界,到后来才扩大至指旧上海市区,不过那是民国以后的事了,这里暂且不表。故事,就是从这繁华的十里洋场说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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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小夜风温温柔柔的,就如同歌女柔若无骨的小手,细细长长的指甲,涂了西洋进口的“丹蔻”,搔的人心里直痒痒。不知是哪一家的歌舞妓馆传出那首唱烂了大街小巷的《夜上海》,可是人们往往就是奇怪,虽说是唱烂了,可总有人一边骂着没有新鲜玩意,一边趋之若鹜。“赛半仙”赛道长就是这些个趋之若鹜中的一员。
这赛道长二十七八岁的形容,还算是个年轻人,长相也算是干干净净,但是却生的一副贼眉鼠眼的色胚面相,精瘦精瘦,很难和道长这个听起来慈眉善目的职业挂上钩。可算卦批字却是一绝,在上海城颇有些名气,久而久之就得了个“赛半仙”的名号。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姓甚名谁,只随大流尊称他一声“赛道长”。
彼时他正背着手,哼着只有他能听出调的小曲,从这家正唱着《夜上海》的妓馆里踱出来。才一出来,迎面夜风一吹,赛道长一个激灵,打出了个九曲十八弯的酒嗝,登时酒醒了一半。
正踱着步,迎面驶来一辆黄包车,正正停在赛道长面前,不对,应该说是这家传出《夜上海》挂牌名叫……反正霓虹灯闪的厉害,也看不出是“white rose”还是“write rose”的妓馆前。
赛道长吓了一跳,正要开骂,不料那句“娘”还没骂出来,一个抬头竟看直了眼。倒不是这黄包车有多稀罕,十里洋场进进出出遍地都是,而是车上下来人却是个有意思的。
那人脑袋先出,嗯?没有头发,也不是,是脑袋前半部分光秃秃,后半部分竟结了一条长长的黑粗辫子。然后是身子,好家伙,端的是一身黄袍马褂,对襟扣,白底云靴,手里还戴了巨大个的翡翠扳指。
赛道长还是个有点见识的,认得这是满洲贵族打扮,保不齐是北边来的哪位贝勒爷。如今兵荒马乱,八成是逃到南边躲乱子享清福来了。
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是个有来头的,他还要不要在上海混了。赛道长十分庆幸那句“娘”没骂出来。
“贝勒爷”下了车,递给车夫一个银元,那车夫千恩万谢的接过了。待望见面前满脸堆笑的赛半仙时,却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绕过去进了那家灯火通明的妓馆。
赛道长这才舒出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副西洋墨色眼镜戴在鼻梁上,就要接着走自己的路。
那黄包车车夫却是不走,呆在原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银元,又吹了一下凑到耳边听了一回,这才将银元收回贴身的口袋。一连串动作完成后,竟然向着贝勒爷离去的方向碎了一口,嘴里还不忘振振有词。
“我呸,大清国都亡了,这起子旗人还有闲心逛窑子,真是他奶奶的国将不国了。”
刚要调转车头,忽的对上大半夜戴着墨色眼镜穿了一身色彩斑斓道袍的赛半仙,见了这身不伦不类打扮,居然也不恼,反而咧嘴一笑凑将上去。
“哟,这不是赛道长吗?我,曹大力呀!”
赛半仙透过墨色眼镜上端的缝隙,细细打量了曹大力一番,实在想不起自己跟这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物有什么交集。
“哎哟哟,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那不前年年底您还给我老婆算过一卦,说是一准生个儿子,没想到真灵,生下来一瞧啊,果真是个带把的。”
赛半仙又是一个回忆,半晌才哦哦两声,算作是想起来了。
曹大力这厢听说赛道长还记得他,立时三刻兴奋的跟什么似的,抖着手憨憨笑道:“那个那个,难为您这种大人物还惦记着,您这是打哪来往哪去啊?您看,这会子我也没生意,既然碰上了,我就送您一程,也算作是我感谢您的恩情。”
赛半仙一听有便宜占,不占白不占,可人家既然尊称一声“道长”,这道长的架子跟礼数还是要端一端的。于是,赛半仙装模作样干咳两声。
“咳咳,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啊。不妨事不妨事。”
“您就别推脱了,快点上来罢,送您过去,我也好收工回家喽。”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一溜烟窜上黄包车,好像生怕慢一秒钟车夫就会变卦反悔。
“赛道长,您去哪?”
“手痒了,和平饭店赌两把。”
“没问题,您坐好了,我这车快着呢!您啊,必定马到成功。”
赛半仙一听,乐的眯起眼睛,连连答道:“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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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车上坐了位半仙,曹大力拉起车来更是虎虎生威,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黄浦江边的和平饭店。
赛半仙下了车,抖了抖身上的道士袍,提了提肩上的褡裢,冲曹大力一点头,回身迈着八字步进了和平饭店。
曹大力恭敬的朝赛半仙的背影行了会儿注目礼,看了看天色,这才准备拉起车往家赶。不料才一抬脚,竟在地上看见一个绣花小荷包,捡起来拆开一瞧,老天爷,居然是一小把金粒子。略一回想,八成是方才赛道长下车时掉的。曹大力赶紧向赛半仙离去的方向张望,可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曹大力盯着手里的金粒子,咽了口吐沫,又抬头望了一回挂着“HePing hotel”的大霓虹灯牌子,终于还是缩了手,将金粒子揣进口袋。
“有钱去这么贵的酒馆应该也不差这点金子,况且赛道长是个有本事的,掐指一算就是大把的银元,这点钱,不妨事不妨事。”
这样一番自我安慰过后,曹大力更是心安理得。颤颤巍巍的揣着这点不义之财,拉起车子,一溜烟就消失在黄浦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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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半仙今日是碰上了高手,连刚得的西洋进口珐琅烟壶都拿去抵了赌债,这还不够,他突然想起白日去给虹口巡捕房长官家的二姨太批字,逗得那小娘们花枝乱颤,临走时千恩万谢的给了一小袋金粒子,咦?哪去了?
赛半仙一个激灵站起身,在身上乱摸一通,可始终不见那袋金粒子现身,登时是急的火烧了眉毛。
坐在对面的赌客见他这幅形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一直立在他身旁的随从立刻会了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赛道长,您也是老江湖,咱们做事是要讲规矩的,这赌债嫖资是万万不能欠的。要是没钱,咱们就趁早签字画押,别白白浪费我们家爷的时间。”
赛半仙一听,又是恼怒又是着急,一面在身上摸一面开口道:“小伙子,饭可以乱吃这话不可乱讲,这上海城谁不认得我赛半仙啊,我是那种欠人银子的小人吗?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的名号!”
“你!”那随从气的红了脸,说着就要动手。
“小三子,你二哥将你托付给我,叫我好好教你,怎么这么些年还是没有长进,做事永远毛毛躁躁。”被称为爷的男人喝了口茶,终于开了口。
不开口不要紧,一开口,连刚刚还在叫嚣的江湖人赛半仙住了口。没办法,实在是气场太过强大,恐怕比之自己那位威风凛凛的祖师奶奶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三子”忍了再忍,终究是闭了口。
赛半仙一看这位主子还算对他敬重,不禁胆子也大了几分。他清了清嗓子,试探道。
“咳,这位爷算是个有见识的,看在您的面上我不跟这小子计较,这么着,我现在就回府上取钱,立刻就着人给您送过来,您看怎么样?”
那人微微一笑,将桌上的茶拿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动作慢的令赛半仙猛咽了一口口水。
“怕是不妥。”那人开口了。
“您欠下的,可不是几张支票可以解决的。”
“切,我就不信了,这才几把,能输多少?”赛半仙心里有些不屑,说着伸手就要去看账本。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吓得险些立时三刻就去见了自己过世的师傅他老人家。
“这这这这,这怎么这么多!”赛半仙哆哆嗦嗦抖着手中的账本。
“可不是,咱们今日可赌的大的,您可是压了全部家当,按了手印的,怎么?这会儿想赖账?”叫“小三子”的年轻人闲闲的开口道。
赛半仙脑子都乱成了浆糊,今日出门前他是给自己算了一卦的,上上签,按理说决计是要发大财的。谁料,一高兴多灌了两杯黄汤,多摸了两把歌女的小手,一个激动,竟然将全部身家搭了进去。不应该啊,自己的卦从来不会出错,今是怎么了?难不成撞了邪?
想到这里又是一个激灵,这下好了,酒全都醒了。这酒一醒,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气势。他哆哆嗦嗦跪下来,伸手拉住了那人的裤腿。那人又是一皱眉,嫌恶的躲了一下。
“这位爷,您不能这么做啊,这可是小人的全部家当,您全数收了去,小的往后可怎么活?”说着就要哭天抢地。
“反正赛老爷名气大的很,挣回家产,分分钟的事。”一旁的小三子不依不饶。
赛半仙狠狠瞪了他一眼,瞪完继续拉着那人的裤腿哭天抢地。全部家产这还了得,他还有一位祖师奶奶要赡养,万一赌博输了家产这事让她老人家知道了,不得扒了他的皮。
“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那位爷终于开口了。
“什么,什么办法?”赛半仙擦干了眼泪。
“拿你的命换。”
赛半仙一听,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还得了,还不如将家产尽数给他。钱和命之间当然是小命重要。
正在赛半仙打算孤注一掷放弃家产时,那人哈哈一笑。更是让赛半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瞧把你吓得,小爷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不过我有个提议,不知道长可愿闻其详?”
赛半仙坐在那里,已经吓得忘记了哭泣,只愁眉苦脸道:“不是又要耍我罢。”
“不敢不敢,我只是想跟道长做个交易。今日来,也不过是所求道长一件身外之物,既不夺道长家产也不要道长性命。只是不知道长愿不愿给。”
“嗨,”赛半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尘土,“我当是遇上了亡命之徒,可把我吓死了。说罢,阁下想要什么?”
那人弯起薄唇浅浅一笑:“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只是看道长可否愿意割爱?”
“啊?我还有这样的东西?哎,你就直说吧,别兜圈子了。”赛半仙撇了撇嘴。
“狐尾天灯。”那人终于抬起头,望进了赛半仙的眸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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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黄包车夫曹大力兴冲冲回到家,一进家门就嚷着叫老婆跟儿子。今晚发了这样一笔横财,他可以卖了车,凑足钱开家小铺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小日子,再也不用不分春夏秋冬的出去拉车了。
正乐呵着将屋里屋外找了个遍,愣是连老婆儿子的人影也没瞧见。曹大力心里愤愤道:“这死婆娘,大半夜的带着儿子去哪鬼混,真是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一边将毡帽摘下来放在桌上,一边拿起茶壶仰头灌了一壶清水。忽然听到身后似有门房轻响,曹大力擦了擦嘴角,回头恶狠狠道:“跑去哪里耍了?这么晚……”
手中的茶壶应声落地,摔得稀碎。曹大力惊的瞪大了双眼,一团黑影自半开的门缝里挤进来,慢慢爬上曹大力的双脚、双腿,直至将他笼罩。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惊起了院子里老槐树上的几只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