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阿宝 壹 ...
-
正值盛夏,阳光水似的泼洒下来。
景致比往常更美。
特别是城西的豪宅,被金色笼罩着,显得格外华美庄重。
漆得平平整整的围墙上,露出几枝极为灿烂的花。
生如夏花。
但一切亮眼的事物,似乎都在刹那间,被这个刚刚迈进大门的女孩子比了下去。
古人云,人非草木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她便是如此,美好得让人心痛。
水绿的衣衫随着主人摇曳,似乎也颇为得意。
忽然一个打扮招摇俗气的妇人从大堂出来。
少女见她面生,拦下问:“你是干什么的?”
妇人见了她,反倒大喜:“小人是孙公子请来向小姐提亲的。”
“孙公子,哪个孙公子?”
“就是那个孙子楚公子啊。”
少女微愣,顷刻间,反倒扑哧笑了出来。
“阿宝小姐,这孙公子可是才高八斗……”
“行了,行了,我是知道他的,”少女乌溜的眼珠一转:“婆婆你回去告诉他,若想娶我,除非……他砍下那根手指。”
妇人脸色大变。
少女却不以为然,调皮过后,婷婷袅袅地回房去了。
阿宝何以要孙子楚割下手指当作聘礼,说起来倒是一句不经心的玩笑话。
这孙子楚可算是粤西名士,长相俊朗,可惜生来就是个六指,而且口齿不清,脑子迟钝,打小人家骗他,他都能信以为真。
有时公子们设宴,邀他前去。
酒过三巡,难免要有歌姬唱曲。
凡是让他瞧见,那定然是逃一样躲开,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闲得无趣时,公子们便故意找乐,买了妓女去调戏他,每每都弄得孙子楚脸红脖子粗,大汗淋漓,抱头鼠窜。
取笑多了,大家便叫他“孙痴”。
形容他的痴傻样子,竟成了全城人传诵的笑谈。
而阿宝乃是富甲一方大商人的掌上明珠,家境堪比王侯,亲戚多是显贵,自己又美貌绝伦,冰雪聪明,自然成了许多大户人家争相巴结的联姻对象。
可是这家人眼高于天,阿宝更是谁都瞧不上眼。
竟没有一个说成的。
可想而知,当她听闻孙子楚向自己求婚,会感到多么荒唐,又是多么可笑——
又是一个自不量力的贪财好色之徒。
于是不经意地,开了个玩笑,以绝他的妄想。
说起来孙子楚痴傻成性,前些日子刚丧了妻,年纪正轻,那帮时常戏弄他的人便钻了空子,劝他不如向阿宝求婚——这阿宝貌美如花,知书达理,定是配得上他。原本也有点羞辱的意思,可没想到孙子楚二话没说,立马找了媒婆前去提亲,惊得这群人笑都笑不出来了,简直目瞪口呆。
阿宝的父亲早听说过这个人,不仅名声不好,而且穷困潦倒,连个好脸色都没给,就把媒婆赶出了门。
媒婆出门时,正巧遇见阿宝,听了她的话,饭都没顾得上吃,便直奔孙宅去了。
几日之后,阿宝正在后院赏花,小丫鬟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花瓣似的脸上沁着细汗。
“慌什么。”阿宝见她气喘吁吁说不上话,不由好笑。
小丫鬟一急,更是发不出声,只得把手里的锦盒递了上去。
阿宝接过,疑惑地打开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血红的锦缎上,竟躺着一根白皙的手指。
“那……那孙公子他……”
见过不要脸的,这次是遇上了不要命的。
阿宝定了定神,颤抖着合上盖子,又把锦盒扔了回去:“告诉那婆子,若想娶我,他还得把痴病治好。”
“是。”
小丫鬟哪敢捧着这东西,又风风火火地往前堂跑去,没一会便不见了踪影。
媒婆回到孙宅把话捎到。
子楚急了:“我哪里痴了?”
老妇人无奈道:“公子这话,跟我说又有何用?”
说完便离开了,再也不愿管这等傻事。
孙子楚无处分辩,起初郁闷得很,闲了几日又想,这阿宝未必真如天仙一般,凭什么能拿捏着让他做这做那,心善的女子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想开了,心也就静了。
无人再提起,此事便渐渐被他忘掉。
次年清明,天朗气清。
按照城里的风俗,女子是可以出游的。
久居闺中的姑娘们欢喜,那些轻薄少年,也能一窥芳容,品头论足,更是欢喜。
孙子楚昨夜读书晚了,晨间睡意正浓,却被人唤起。
原是同社的学友。
“干什么?”
“今天是清明节,还睡?”
子楚闻言又睡了过去。
学友使劲摇晃他:“起来,起来。”
“干嘛……我不去了……”
又进来几个人,见状大笑:“不想去见见你的意中人吗?”
孙子楚迷迷糊糊地想起阿宝,知道大家旨在戏弄他,可想到当日受阿宝揶揄断了一指,倒也真想见见本人是何模样。
磨磨蹭蹭起了身,床边又是一阵大笑。
收拾妥当,倒也高高兴兴地一同前去了。
绿草初露,人间正是芳菲时节。
随意走走,踏青赏花倒也不错。
一行人说笑玩闹,快活至极。
忽然一个学友指着前方。
望去,隐约有位少女在树下休息,铺着锦席,随意坐着,周围满是男子,场面颇为壮观。
“子楚,那边就是阿宝。”学友们嬉笑道。
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仔细一看,不由呆立在那里。
闲云散鬓,肤如白玉,全然无视周围恶少的无礼,明眸善睐的俏丽,岂是世间寻常女子能比。
不过多久,人越聚越多,为了看阿宝,把此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阿宝实在厌烦,站起身让婢女收拾东西。
几个姑娘快步离去了。
阿宝一走,人群中轰然爆出声音,个个兴高采烈,评头论足,欣喜若狂,把这清静的野外闹得鸡犬不宁。
只有孙子楚,默默无语,立在原地。
没了热闹可看,人流渐渐散去。
学友们也打算回社,往前走了一会,才觉不对,回头一看,这子楚还是一动不动。
“子楚,孙子楚!”
毫无回应。
一个少年拽着他的袖子:“快走啊,你的魂是不是被阿宝招去了?”
还是没反应。
众人也知孙子楚平日就呆傻狂癫,倒也没太惊异,有的拉,有的推,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回了家中,便一哄而散了。
孙子楚进了家门,木然地径直上床躺下,终日不起,昏迷如醉。
一时间急坏了家人,怎么叫也叫不醒。
老祖母疑是他掉了魂,孙父忙请来道士招魂,也不见效。
最后实在没了办法,几人拽起他便使劲摇晃,大声叫喊他的名字。
子楚终于闭着眼睛开了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
“我在阿宝家。”
再问,却又默默无语了。
弄得众人惊慌失措,完全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却说孙子楚当日见阿宝离去,心里万分不忍,一着急,只觉得浑身轻松,竟飘在了空中,无拘无束。
他浑然不觉地依傍在阿宝身旁,寸步不离。
随心所欲地躲进佳人衣袖,旁人也看不见自己,便理所当然地随着阿宝回家去了。
她看书,他便在旁边依靠;她赏花,他便紧紧搂着同赏;她吃饭更衣,他也是依着偎着,简直连在了一起,做梦似的生怕一惊便醒。
到了夜里,阿宝睡下,孙子楚也躺在床边,望着佳人绝色,凝肌雪肤,情不自禁地便吻了上去。
阿宝早已待嫁,只是苦寻不到人家,被子楚一撩拨,便昏昏沉沉地顺从了。
三天过去,孙子楚还觉得仿佛置身云端,心里幸福不已,可肚子却饿得厉害,想到自己久未进食,该回家去了,可这深宅大院,竟迷了路找不到出口。
阿宝这几日却感到万分奇怪,一连几晚都梦到与人交欢,同房之后问他姓名,他便说是孙子楚,实在难以理解,又不敢告诉旁人,只得把这事压在心底,只字不提。
却说子楚家中,早已一团乱麻。
几日过后,子楚仿佛丢了半条命,只在床上呼呼地喘着粗气,眼看着要不行了。
家人怕得不行,又想起他说自己“在阿宝家”,无奈硬着头皮到了阿宝家中,说要来招魂。
阿宝爹听了不觉好笑,女儿艳压群芳,常引得些宵小之辈追随,但这“招魂”一说,倒是头一次听闻,满是不耐烦地摆手:“你我两家素无交情,从不往来,为何要到我家来招魂?”
孙家岂是来开玩笑的,听闻此言,老少齐齐跪倒在地,哭得涕泪四下,苦苦哀求。
阿宝爹见状没了办法,只觉孙家愚昧至极,倒也应允了随他们去。
孙父忙让人通知了巫婆,回家去取子楚的衣物,一时间阿宝府上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阿宝正在内室闲坐,听见外面动静,把丫鬟叫了进来:“外面在闹什么?”
“回小姐,那个孙子楚听说丢了魂,要到咱家来招呢,”丫鬟掩嘴一笑:“老爷说不过他们,只得应了下来。”
“丢了魂?”阿宝脸色微变。
“嗯,听说孙子楚三天不吃不喝,倒在床上没了神智。”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要我说呀,定是这孙痴又犯了什么怪病,干吗偏偏赖上小姐。”
阿宝浮笑一声,心里却极为惊惧,只道:“那就让他们到我房里也找一找,省得日后添了麻烦。”
“是。”
果然,那巫婆进了阿宝房里,没半晌便说招到了魂,收拾东西离去了。
她刚走到孙宅门口,子楚已在床上呻吟出声,一时间被城里人当作怪事纷纷传播。
更怪的是,孙子楚醒后,对于阿宝室内的香奁什具,什么颜色,什么名称,件件说得历历分明,丝毫不差,让人啧啧称奇。
此事自然传到了阿宝耳中,她知道自己竟与一个魂魄缠绵了三日,心中更加害怕,但又有几分感念子楚的情深,从此再不笑话他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