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荷》骊颜

1、青葱 夏清失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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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手机荧幕上出现这短短一行字，忙于课程的夏清一下子愣住了。
　　“怎么了，昊宇，忽然说这些？” 秒回一条信息，夏清焦急地等待着回音，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手机安静地放在桌边，再也没有震动起来。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认识昊宇的时候，夏清19岁。她仍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景象：冬天的雪纷飞落下，他站在那儿，望着她笑。雪花洒落在他肩上，如透明的小王子。
　　你好，夏清吧？我是昊宇，在你隔壁化学系读书。你的歌唱得真好。他说。
　　谢谢。想起昨晚被室友拉去硬上台唱歌，脸微微一红。没想到有人会因此主动来找自己聊天，还这么直接地夸赞自己。夏清本不喜多言，加上又是走在图书馆的路上，轻声回应之后，便打算离开。
　　我知道今晚有一场小型音乐会，一起去看好吗？
　　夏清停下了脚步，惊讶地看着对面的他。从来没有人这么直接，他这是在搭讪吗？
　　不了，谢谢。她说。

　　雪花飞舞，时间已经进入隆冬，然而室内的暖气让人还是感到阵阵暖意。坐在图书馆里，夏清信手翻着书页，心却七上八下的。想想刚才的偶遇，真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可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的眼神，还是烙在了记忆里。夏清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好像有一点喜欢这个直接的男孩。
　　“那又怎样呢？那种情况下，没有人会答应吧。普通同学而已，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了……” 哗，又一页翻过去，夏清轻轻摇了摇头，笑自己想太多，埋头读起书来。

　　“我们出来聊聊好吗？我需要一个解释。”
　　“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很担心……”
　　“你忘记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出去玩、一起去北京工作，永远在一起吗？我那么相信，你呢？”
　　然而，电话不接，无论怎么写短信都没有回音，夏清再也听不下去课。相识到相恋四年，大学时光如此美好，有他陪伴更是甜蜜，现在忽然说要离开，她怎么能接受？课铃一响，她立刻冲去昊宇的寝室楼下，刚好撞上了他的室友走出来。
　　“昊宇在寝室吗？我要见他。” 看着室友为难的表情，夏清脑子一晕。”发生什么了？”
　　“夏清，别问了，他要和你分手，我们都知道了。他也犹豫了很久，但这样，真的对你们都好。别难过，好吗？”
　　“一个解释都没有，就这么凭空消失，连当面讲都不敢，让我怎么接受？” 夏清看着对方，一字一句地说，”况且，这不是我认识的昊宇。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夏清，我真的不能告诉你。”
　　“好。那我自己去找答案。”

　　2

　　“所以，后来你找到答案了吗？” 心理咨询室内，听到这个问题的夏清闭上了眼睛，一副痛苦的模样。
　　“没有。他就那么人间蒸发了。马上就要毕业了，却办了退学；亲友也都像串通好了一样，对我唯恐避之不及，要么就是自怀好意地说是为我好。为我好？这叫为我好？” 即便时过境迁，提起当年的失去，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脸上带着一丝苦笑。
　　“这件事发生距今多久了？”
　　“三年。”
　　“你后来有再见到或听说过他吗？”
　　“没有。真的再也没有联系。有一段时间，我不停地发短信、打电话，他再也没接过电话，也再没回过信息。”
　　“你当时的感受是什么呢？”
　　“……” 沉默了几秒，夏清抬起头来，”其实，我并没有很伤心。我自己对自己也很惊讶，但好像被通知了一件小事似的，尝试无果后，对自己心里说了一句'就这样了'就过去了。”
　　“过去了？”
　　“是的。没有人再提，就好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我，没有了他的日常是会有一点变化，但久了也就习惯了。”
　　一阵沉默。有那么几秒钟，夏清脸上的表情有些抽搐，然后又恢复了惯常的笑容。
　　“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没有了。”
　　“好的……那么我们今天先到这儿？”
　　微笑着点头，起身，道谢。走出咨询室的夏清并没有感觉更好，抬头看看灰色的天，夏清叹了口气。

　　转眼间，一个四年又一个三年过去，26岁的夏清现在供职于一家家乡的小型公司，承诺的北京因为昊宇的消失而作罢。一并消失的不只是承诺，仿佛很多和他相关的细节都消失了：她再也不唱歌，切断了所有大学同学的联系，当然还有他们的共同朋友，就像是一个新生儿般，没有过去，重新开始。重新开始的第三个年头里，这还是她第一次吐露和他有关的心声。然而，或许是时间有限，她并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释然，或者……至少该有些不同？
　　然而，当她向好朋友玉心倾诉这一切时，对方却笑了。
　　“你把一次心理咨询想得太高端了。其实，如你所见，咨询师也是人，也需要一点点了解你。这是需要时间的。给自己一些时间吧。” 说道这儿，玉心略带戏谑地看着夏清，”况且，你都已经这样过了三年了，还在意多几个周吗？”
　　“我原本并不需要这些。” 夏清显然并不喜欢这打趣。
　　“好啦，是我是我，都是我多事～” 玉心甜甜一笑，半点不介意对方的冷淡，”不过，作为你唯一没有切断联系的大学同学兼室友，我总要做些什么吧？”
　　夏清微微一笑。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室友，看起来甜美可爱得让人担心有公主病，实际上却体贴入微得很。也正是出于她的推荐，夏清才尝试了心理咨询这种形式，希望能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一些积极影响。
　　“话说回来，那也是个这样的冬天吧？一转眼都三年了……” 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玉心轻声说。

　　真正见到昊宇这个人的时候，玉心18岁。彼时夏清的心里还没有太在意这个人，他却是完完全全喜欢上了她。
　　“她平时喜欢吃什么？女生都喜欢花的吧，她喜欢哪种？她平时都喜欢做什么？还有，她有什么愿望想实现的吗？” 每次见面，昊宇总问个不停，玉心于是一个一个回答他。夏清喜欢白巧克力，夏清喜欢紫罗兰，夏清喜欢图书馆和博物馆，夏清喜欢法国，一直希望去亲眼看一看。”不过，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哎，你问这么多夏清的事，却半点不在意我，真的合适吗～”
　　“你会遇到合适的人的。我，我只想知道夏清的事啊。” 昊宇心里还细细记着刚刚玉心回答的一切，顺口说。
　　玉心看着他，看着看着，心底忽然一阵感动。像这样简单自然的回答，恐怕他是真的爱上她了，否则很难说的出口。
　　“那就去追哦？” 玉心俏皮地眨眨眼，”我帮你！”

　　3

　　夏清工作的楼下有一棵樱花树，这对她来说可不知是不是好消息。她总会在工作闲暇之余看一眼那树。春天来了，樱花开得一团团，一簇簇，更细致一点看，漫天飞舞的樱花瓣，白里透着粉红，就象冬天的雪花化了妆。

　　“我喜欢你。” 昊宇的声音又多一次回响在耳边。记忆真是难缠啊，夏清略微苦涩地笑自己。那年的他，也是在这样的季节里，向自己表白的。那时也有那漫天飞舞的樱花，樱花落在他的手里，他的肩上，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神清亮如稚童，笑容温暖明媚，那弧度是她见过最美的。我喜欢你，夏清。他说。我喜欢你。

　　“樱花就像是昊宇的代名词一样。” 静静按下这几个字，发送，玉心。停了一小会儿，夏清又开始输入下一条信息。”樱花开了。” 发送，昊宇。
　　是的。谁都不知道的是，三年来，夏清始终记得昊宇的手机号码，她始终发着短信给他。只是从一开始的满怀希望，到现在的习惯，习惯了对方沉默。电话始终打得通，始终没有人接，倒也没有人回信息让她停止或怎样。就像一个黑洞，发进去的短信、打进去的电话，全部消失无期了。
　　“亲爱的，我知道你很想他。我也一样。” 玉心。

　　“这是我们第四次见面了，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周六下午，咨询师楚凝荷笑着将夏清迎进咨询室，”喝水吗？”
　　“嗯，谢谢你。”
　　端来两杯水，楚凝荷坐在夏清身边。”那么今天，我们从哪里开始呢？”
　　“樱花开了，我很想念昊宇。”
　　“你曾经讲过，他是在樱花树下跟你告白的？”
　　“是啊，超级浪漫。白衬衫男孩，樱花，告白，搞得跟偶像剧一样。” 夏清轻轻笑了。
　　“因此看到樱花就总联想到他。”
　　“是啊。”
　　“那是一段怎样的记忆呢？可以多说一些吗？”
　　“我觉得很温暖。是跟爸妈给的或者朋友给的不一样的温暖。就好像从此以后，什么都不用操心了。遇见他之前，我需要关心的事很多的。我们在一起以后，很多事我都不再管了。”
　　“很多事都不用你再管了？”
　　“嗯。大到放假回家的往返车票，小到每天打水、占座位，他都很好地帮我做了四年。四年啊……”
　　楚凝荷浅浅一笑。”所以，昊宇这个人，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我的保护者吧。” 夏清想了想，”他浪漫，体贴，温和，很宠我。”
　　“听你的描述，这应该是个对你很专一的恋人，怎么会忽然提分手？”
　　“凝荷，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去相亲了。” 夏清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哦？最近吗？” 楚凝荷也不再多问，只是跟着夏清的思路走，引导她说出自己想说的。
　　“上周的事。”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叫郝希哲。大我四岁，在一家大型外企供职，部门经理。爸爸是医生，妈妈是教师，该有的都有了。想在这边稳定下来，年纪也不小了，免不了开始相亲。”

　　4

　　夏清没有说的是，上一次咨询让她心底压抑的记忆全都复活了，一切画面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他第一次问他去音乐会；他第一次跟他说喜欢你；她第一次在自己包里发现白巧克力；他们第一次约会；他们第一次去看电影；他们第一次去看海，那是她长久以来的心愿。那天，他说，清，你的每一个心愿，让我们一起，一点点去实现吧。
　　然而，这些鲜活灵动的画面，却因为他的缺席，带上了一丝悲伤。夏清自问自己是否可以迎接下一任了：就在前两天，妈妈为自己安排了一次相亲。之前对这类事不置可否的自己，终于也来到了这一步。

　　相亲地点定在城内一个公园里，春天烂漫地开满樱花。夏清按照自己的习惯，提前十五分钟到达，看到一位文质彬彬的男士已经坐在那里了。
　　“您好……” 夏清走上前，”我是夏清。”
　　“郝希哲。” 那男生浅浅一笑，露出嘴角一个浅浅的酒窝。他伸出手来，两人握手，颇有礼貌。
　　“听姑姑时常提起，她的同事有位优秀的女儿。名牌大学毕业，工作稳定，性格也温柔和善。” 郝希哲望着夏清，眼里满是善意。面对这样一个人，她竟没有丝毫排斥。
　　“过奖了。”
　　“坐着也蛮闷的，那边有片湖，我们去湖边走走？”

　　“所以，你为什么会答应去相亲呢？” 楚凝荷望着夏清，一字一句地问，”你已经看开了和昊宇有关的一切，可以迎接下一位进入自己的生活了吗？”
　　“……并不是这样的。可是，我的生活也需要一点新意了。况且，交个朋友也不错，不是吗？” 夏清望着楚凝荷，仿佛希望对方能支持自己的观点，然而，楚凝荷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是个很好的人。虽然只见了一次，但能感觉得到。他的深度和广度，好像可以把我整个包起来似的。”
　　“在这个郝希哲之前，你是只和昊宇一个人谈过恋爱吗？”
　　“是的。”
　　“关于他，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您还想知道些什么呢？” 听到夏清这样问，楚凝荷笑了。她耸耸肩。
　　“所以，在过去的四次咨询里，我们一起讨论了你的家庭、你的读书生涯和你的恋情。我对你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就像我们商量好的那样，我会简单聊一聊我们走过的路，并对你未来在心理咨询这方面提供建议。”
　　“像我们之前聊过的，你是出生在富足家庭里的小孩，父亲经商，母亲全职在家。这样的环境让你在成长全程中都能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不需要过多的社交也养成了你安静的性格。但你并不封闭自己，这是很好的。你的恋情看起来也很不错，虽然现在看来结局不尽如人意，但它带给你的影响并不算过于消极。对于你未来在咨询上的安排，我建议还是以一对一咨询为主。因为你目前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放下上一段恋情……”
　　“您觉得我并没有放下吗？” 夏清忍不住反诘。
　　楚凝荷笑了，夏清的脸不知觉地一红，这不是刚好证明了，她还太在意他吗？
　　“……并且让这段恋情给你正向的能量，帮助你更好地走下去。”

　　5

　　“啪——” 突如其来的响声打破了宁静，一团彩色光芒快速上升，分裂成无数小小的光点，照亮了夜空。烟花陆续绽放，五颜六色的大球重叠在一起，五彩斑斓，闪闪发光，天空也成了光的海洋。最后，渐渐变成一道道星光瀑布，坠落下来。昊宇牵着夏清的手，就在这烟花盛放不远处看着它。看它升起、绽放、凋落，每一秒都是那么美。
　　“夏清……” 昊宇轻轻凑过来，在夏清的耳廓上留下一个吻，”我喜欢你，清……你知道吗？”
　　夏清怕痒似的试图躲开，却被昊宇抱得更紧。
　　“知道呀知道呀。痒～” 夏清咯咯笑了，恰逢一团烟花绽开，竟是一般的灿烂。

　　睁开眼睛，还是熟悉的天花板，那道因发呆时常看而深记于心的裂痕，弯弯曲曲地延伸到窗口的，在月色下隐隐现现。微微转头，脸颊触到了一片湿润，夏清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泪水。
　　翻个身，拿起身边的手机，习惯性地打开短信屏幕。”想你。” 发送，昊宇。
　　静静地。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如水的月光，微凉的空气，不再闪烁的霓虹灯，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又梦到他了。夏清从来没有像此时那般想要昊宇的回音。最近她的工作不是很顺心，几次咨询下来，她的心里也慌乱得很。她终于慢慢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对昊宇的消失反应平平，是因为她从不肯从心底承认昊宇已经离开了她。你看，没有人拒绝，说明她的短信他还在看。不是吗？
　　他没有离开……他怎么舍得离开……

　　“滴滴——” 意外地，手机居然响了起来。夏清一惊，拿起来看：”希望没打扰到你。忽然想起，你上次说喜欢逛书店，我刚好知道一家新开的独立书店。一起去看看？”
　　是郝希哲。
　　夏清抬眼看看时钟，时间是早上五点半。这个郝希哲，这么早起？无论如何，这通短信给夏清带来了一丝愉快，当你在意着一个人的时候，也总会有人以不同的方式在意着你的。看来这句话还有些道理。
　　“好啊。什么时候、哪里见？”
　　小等了一会儿，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起得真早啊，好姑娘。今天八点如何？两个半小时后，我开车去你家楼下接你。”
　　“好的。” 夏清轻声笑了，这年头还有男生会用”姑娘”来形容女生？不过，她还是很喜欢。

　　“早。”
　　“早～” 坐上副驾，夏清看到郝希哲从自己那边拿出一袋食物，递过来。”早餐。” 怕夏清不明白似的解释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吃早餐？” 夏清诧异得很。
　　“当一个人真正想了解些什么的时候，他总是有办法了解到的。” 郝希哲笑了，浅浅的酒窝让夏清有点恍惚，”只早起却不吃早餐可不是好习惯哦，姑娘。”
　　夏清沉默了，拆塑料袋的手停了下来。
　　看了一眼夏清，郝希哲仿佛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也不再说话，启动汽车，打开广播，专心开起车来。过了几分钟，夏清继续拆包装。
　　郝希哲似乎放松了些，又开口了：”我们要去的这家店，是我听好几位互相不认识的朋友推荐的，他们前前后后都跟我提起，说有机会一定去一下。”
　　夏清点点头。
　　“比起上次我们见面，你好像沉默了一些？” 郝希哲慎重地挑选着词汇。
　　夏清喜欢这样的关怀，温暖又不失礼貌。
　　“最近工作上遇到一些不顺心，所以状态可能不是很好。不过没什么关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