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邀居尘》苒米儿

2、苏醒

　　我想自己应该睡了很久，但没有想到自己睡了那么久，以至于醒来时，竟把末玉看成了男的。
　　这会脑瓜里还是有些嗡嗡的迷糊之感，耳边却引入了几声鹂鸟的鸣叫，忽远忽近，也听不真切，只觉得好大光景没有听见过世间的声音了。我手无意识一触，摸到了一丝顺滑，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大凉软玉上。
　　“公主，你醒啦？”眼前男子俊美的容颜，看得我愣了好一会神才敢确定他就是那只成天喜欢在我耳边聒噪的老朱雀末玉。
　　“你怎成这样了？”我诧异开口。末玉其实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的真身依旧那么老，身形依旧修长高挑，模样依旧世间难得，可是这美则美，竟变成男子的刚性美，若不是那眼角的朱色印记，我真是辨不出她来了。
　　末玉大概被我问得一头雾水，睁着狭长的眸子瞧着我问：“老臣怎么了？”他那雀翎的印记随着他眼角一起翘了翘，更加明晃晃闪在我眼前。
　　“你怎么变成公的了？”我脸上虽一派茫然，心里却默叹末玉的印记都比他那圆滚滚的脑袋好使。
　　末玉一听，眼睛眨巴好几下，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老臣活得太久了，都不记得自己出生时的性别了，公主要是看不惯，老臣可以幻化成女形。”
　　我感到我额头已黑出了三道线，末玉的记性是变得有多差，以至于连这种大事都能忘记，不过她现在这样也无碍，她喜欢就好。“随你吧。”我轻轻甩甩手，表示不管这种杂碎事，只是以后称呼“她”要改成“他”了。
　　我起身，开始打量现在的处境。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末玉身上，我都忘了看自己身在何处，可是定睛一看，才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压根就不知在何处。
　　“我们现在在一棵榕树的树洞中，你的元神之前寄在了这洞中的一棵瑶草上，如今这草已经修炼成仙了。”末玉见我目光透出迷惑，对我解释道。
　　我蓦地眼睛睁得溜溜圆，脑瓜子清醒了不少：“你是说我现在是株草？”我紧忙从软玉上跳了下来，掐手一捏念了个术后，直直伸出了手。还好还好，我的玉箫原模原样地出现在了我手心上。我正松了口气，只见末玉傻傻地凑了过来，看着我手上的器物，一脸不解：“公主刚醒就要去打架？”
　　我二话不说用玉箫敲了他脑门一下，见他捂着头又是不解又是委屈地瞅着我，我叹了口无奈的气：“你说我是棵草，那我肯定要探探是否还能如以前一样灵活运用我的灵力，不然我不就成了刀俎上的肉了？”纵使我是天帝的二女，可是如今成了一株小草仙，自是得顾虑一下未来的日子还能不能自由自在地过。若是连我贴身的兵器瑶云箫都唤不出来，那我不是随时都可能被一些想吸食仙气的妖怪吃的渣渣都不剩。
　　“不会不会，公主现在是素的不是荤的。”
　　我觑了觑末玉，默叹时光如白驹过隙，诚然我已经和他产生了代沟。非本公主为了打压下属而故意挑事嘲讽，但不得不说末玉真是白白浪费了这么充满智慧的皮囊，许久不见脑瓜深度依旧没有长进，想必渐增的只有年龄了。
　　“父皇过得还好吗？”我整了整衣袖和领口，这么久都没有醒来，甚是想念老爹，我得以整洁乖巧的样子去见他，不然他肯定要嫌弃我不像女子了。想想以前，老爹最爱看破红尘一般拍拍我的肩膀，大叹一句：姬儿，是父皇对不住你，你一心过着莽夫的生活，我却让你有了这么一副绝世的皮囊。
　　这搭配着痛心疾首的神情的话语，让我不胜汗颜了好多年，可太久没听到他老人家的谆谆教诲，我那心窝窝里又空荡起来。这当儿好不容易苏醒，我却不再像曾经那般起床就想着跑哪瞎混，而心心念念着老爹了。以前的我太能折腾，也不爱待在家里伴着老爹，不知道他老人家可曾寂寞过。
　　思到这会，我被自己惊到了。想不到我醒来的期盼居然会是让老爹骂骂我，还顾虑着我不在他身边他是否孤独，这种问题别说我曾经没深切考虑过，就连想都不曾想到的。我垂了垂眼帘，抿了抿嘴——大抵是经历得多了就愈发感到身边的人的重要性了吧。
　　不料末玉听了我的话，目光却暗了暗，微微低下了头：“天帝已经离去了。”
　　我脑瓜里轰隆一声，将那刚涌来的思念之意炸得是一片空白。但此刻我并没有什么欲哭无泪之感，只觉得面上有些麻木，浑身乏了起来，这是否是我早已预料了老爹的离开，所以没有太讶异呢？
　　我没弄明白自己的反应，试图让直在原地的身子动一动，它却不听使唤地一晃，顷刻间要跌了下去。末玉连忙扶住了我，那瞬间我只觉得脑袋发沉得很，本来便处在漆黑一片的树洞中，眼前却变得更加模糊不明起来。好不容易站稳后，我默了会，低下了头。
　　“公主，头晕吗？”末玉这一句关切的问候点醒了我，原来刚刚的感觉是晕厥。
　　“看来我真的是睡了很久。”我没有想到，这一沉睡，竟错去了沧海桑田。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调了调心态，又开始沉思起来。
　　想想精卫沉入海里再没回来时，老爹心痛卧床了好几个月，茶不思饭不想，难受得胡子长了一地都不理会。平常他最爱整洁的了，可那些日子真是生活不能自持一般，弄得我伤心丢了一大胖妹妹之余还不得不每天给他刮毛，那会我是身心俱疲。
　　虽然以老爹平日待我和精卫的态度比较，冲他对我那股嫌弃劲，老给精卫做各种美味佳肴却老让我罚跪还不许吃饭，我这么一去他倒不至于卧床不起，感觉痛失了爱女。但我怎么也是他亲骨肉，我想他起码也是背地里骂了我不孝女好几个月的。
　　老爹会不会觉得少了个麻烦精轻松了不少呢，我不在的那些日子他过得可好？
　　我再怎么心态轻浮，也掩不住一抹苦涩之笑在我嘴边的上扬，我摇了摇头，嘲讽自己再怎么思想，不过是自我安慰，一种妄念罢了。我到底还是牵挂着老爹，埋怨自己到底是让他老人家伤心了。老爹当年肯定恨我自作主张化成了山峰，可我却再没有机会求他原谅。
　　可瞬间我的脑海闪过了另一个疑惑——老爹都消失了，为何我却还能醒来。
　　“当年，我不是已经化为了山峰了吗？为何元神凝结到了一棵草上？”而且，我隐隐感觉到这黑暗的洞中，流淌着一股纯纯的气息，如果不是在这般清静的地方，一株瑶草，也不可能修成仙，怕是早就被野兽食去或被人采摘了。
　　末玉目光流动了一下，默了默，回答：“老臣不知。”
　　凭我那么多年和末玉的朝夕相处，他现在这种神态定是有什么事瞒了我，但却实属难言才不得已那么做的。
　　也罢——不想深究的念头闪过时，我怔了一会。这无止境的沉睡，竟让我变得不似从前那般何事都非得刨根问底了。昏睡了这么久，醒来的我的心，变得似水平静。我忽而明白成长不是慢慢来的，成熟或许就是刹那，我作为草仙，或许还很稚嫩，但是作为瑶姬，却是真的该掉牙了。
　　成熟最大的变化，大概就是可以淡然面对一切。就如老爹的离开，我难受，却也懂这个世间因果轮回，没有什么是永存的，老爹累了，想睡了，选择了离去，也是他老人家的意愿。我只怪自个知晓得太晚，没能多伴他身侧。
　　霎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浮现在我的脑海中，那身影淡漠如风，让我不由得低头苦笑了一下。过了那么久了，他肯定也不在了，毕竟肉体凡胎，岁月匆匆。
　　“末玉，我既再生，以后就不是瑶姬了，帮我想个别的名字吧。”我低着头，有些惆怅。瑶姬已经离开了，就在那洪荒天地间，为了守护那个人的子民，化作了山峰。
　　“公主觉得‘居尘’如何？”末玉倒是回答得快速，好似知道我会这么说，早就想好了般。我淡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居尘，再次居于尘世，确实很贴切。
　　“走，在这阴暗的环境待了这么久，我都不记得阳光是何样的了。”我平复了下心绪，又急忙笑着催促末玉把我带了出去。好不容易醒了，怎可以在这昏天暗地的地方待着。
　　当那缕阳光照入我的眼眸时，我微微用手遮挡，却觉得浑身暖意满满，好久都没有见到这般明媚的天空，这般碧绿的草丛了。我突然觉得老爹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守护着我。老爹来于大地，他离去，便是化回了大地，或是化作了尘埃，或是变成了草木，却存在于这世间每一寸方土。
　　两只画眉鸟从我肩旁飞过，随后又绕回来瞅着我，我笑了笑，伸出了手，它们果然通灵性，落到了我的手上，我看着它们梳理了一下羽毛后，又起身朝悬崖边上的那棵常青树飞去。我欣喜一笑，朝它们追了过去，到了崖边后，我望着眼前壮丽的青山绿水，瞧着碧波上一束束白帆，欢悦的心绪让我忍不住对着山川大喊了一句：“我—回—来—了！”
　　此刻那江上淙淙的流水也似是在朗朗的笑着。
　　我回头一望，末玉正在站在那棵护了我好几十世的榕树下，也痴痴地望着我笑着，他肯定是觉得我一点都没有变。我抿起嘴对他灿烂一笑，其实我最高兴的，不是外界的秀丽山河，不是还能感受到这世间的生息，而是我沉睡了这么久苏醒后，末玉竟然还在我的身边，不曾改变。
　　纵使，这已经不再是那个我们熟悉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