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红色果子

14、第 十四 章 彰彦

　　彰彦外出回到警局，匆匆吃了午饭，为了查资料利用休息的时间去了档案室。他调阅了两年前的档案，站在资料室门口填写借阅登记表。

　　“彰彦，中午不休息也来查资料啊。”

　　肩膀被人猛的拍了一下，彰彦签名的手一滑，差点把纸戳个洞，回头一看，是同期的同事丘锋城。“别总搞这么一套，间接损坏公物也是要赔偿的。”

　　丘锋城嘿嘿笑着探头看他手边的资料“圣安娜医院坠楼事件，这是两年前的案子，你怎么会找这个？”

　　“你知道？”彰彦签好字把登记册还给档案室的管理员。

　　“你算是问对人了。”丘锋城搂着他的肩膀“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了，当年这个案是我去接警调查的，最终写调查报告的也是我，你说我能不知道吗？”

　　这还真是运气好，彰彦抓着丘锋城的胳膊拖到会议室“那正好，我一边看，你一边给我讲解。”

　　“别这么急，我现在嘴里觉得淡的很，怎么办。。。”

　　彰彦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塞进他嘴里，然后麻利的用打火机点着“不淡了吧，赶紧说，我下午还要出任务，别耽误时间了。”

　　丘锋城嘿嘿一笑，从嘴里夹出香烟说道“没问题，你先看，有什么想问的随便问。”

　　彰彦立刻从档案袋里把资料全倒出来，仔细的阅读，眉头慢慢皱起来“这个坠楼的溥教授是自杀？”

　　“嗯，是中午休息时趁人不注意，从住院大楼的顶楼跳下来的，基本上当时就死了，现场相当的惨烈，你知道的。”

　　是啊，彰彦在心里默默的想，手里有一叠现场勘察的照片，坠楼的男人仰卧在病床上，大概五十多岁，照片上清晰的记录下他人生最后一瞬间的模样。圆睁着的眼睛直直的望着上方，身体有些扭曲。这是坠楼着最常有的状态，彰彦也接过几次类似案件，虽然并不是头一次，但每次看到这样的死亡场景，心里总是会觉得不舒服。

　　“啊，这个。。。”他翻照片的手忽然停了，眼睛盯着其中的一张。

　　“怎么？”丘锋城好奇的凑上来，照片拍的是医院住院楼的外景，在坠落的地点，大片的草地被血染成了深色，草地旁边站着一个人。丘锋城又坐直了身体“你是说这个人，他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就是第一目击者。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我记得姓。。。柏，是这个溥教授的学生，也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听说还是相当有名的外科中心的医生。”

　　彰彦耳朵听着丘锋城的话，眼睛直直的看着照片里的柏绪方，他果然是圣安娜医院的医生。穿着工作服站在那块草地面前，白色衣服几乎被血染红了，胸前，袖口，大片的血迹在白色的长褂子上异常的触目惊心，照片上他的脸和身上的衣服一样惨白，两眼直愣愣的盯着脚前面那片被染红的草地。彰彦盯着照片中他的脸，感觉下一秒就会看到绪方哭出来，却被照相机定格在了之前的那一刻。

　　丘锋城吐着烟圈“我到的时候看到他的样子着实吓了一跳，以为他也受伤了，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抢救坠楼者沾上的血。当时场面真是一片混乱，你别看照片上这个男人长着斯文俊秀，疯狂起来也挺吓人，别人都说教授已经死了，他就是不信，拼命在抢救室抢救死者，直到精疲力竭站
　　不住才被其他医生给拖出抢救室，周围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彰彦听着丘锋城的描述，感觉自己的呼吸变的困难起来，眼前似乎出现了他所说的的画面，在抢救室里那个发疯的身影。不知道绪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站在这块老师坠落的草地前面，那个面无表情的，目光直愣的脑袋在那时在想些什么。

　　“有什么事想不开，需要用自杀才能解决？”彰彦自言自语的放下手里的照片，他已经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于是又把档案拿起来。

　　“是啊，死者既是圣安娜医院分管临床的主任又兼任院外科主任，同时他也是圣安娜医学院的硕士生导师，不论是学院还是医院都算风云人物，而且他的多项研究课题在全国和国际上都获过奖，你说这样一个人在自己如日中天的时候怎么可能自杀。”

　　彰彦听出了丘锋城的话外音，这家伙又开始炫耀了，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有话就说，别给我拐弯抹角，知道什么全都说出来。长话短说，别弄的像在说书。”如果不事先提醒，这家伙准会弄出个长篇故事来。

　　“是是。”丘锋城摸了摸鼻子笑着说道“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案子。原本我也以为只是个单纯的自杀事件，没想到例行调查之后，竟然发现了这里面还有隐情。”

　　“简单的说，就是这个跳楼的教授为了能在医院的人事选举中坐上副院长的位置，把自己仍在动物试验阶段的课题项目提前到了人体实验阶段，也就是用到了临床的病人身上。当然这是瞒着所有人在进行的，为的就是能尽快把这项研究课题转变为现实成果，但因为这个项目并不成熟，所以在人体实验中发生了一些不良反应，但都被他隐瞒下来。不过他没想到这些事最终还是被人发现了，在他跳楼的当天，医院内部已经开始调查，大概是感觉走投无路，所以就选择跳楼来逃避责任。明知是违法的事仍然一意孤行，走上绝路也算是自找的报应吧。”

　　没料到会有这样的隐情，彰彦紧皱着眉问道“那么调查结果呢？有没有其他参与人？那位柏医生如果和死者的关系那么密切，有没有也参与其中？还有这件事为什么我没听说，似乎外界都没有见到任何报导。”

　　“件件问到点上，不亏是个老同志。”丘锋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什么外界没有报导，因为这件事情根本没有传出医院。为什么没有出医院，因为被压住了，这家医院花了大笔的钱封住了受害人的口。圣安娜医院是我们市里最出名的医院之一，全国知名，医院和市里上层之间关系都非常好，若是这种事情被曝光，你想医院的名声不就毁了？这也关系到市里那些高层的面子哩。至于其他参与人，死者留了一封遗书在办公室，上面说此事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他自己一人所为，其他人都不知情。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拉垫背的，总算这个人还有些血性。当然，既然有人愿意独自扛下所有的事情，那不管有没有其他参与人，医院都不会再调查下去，毕竟扩大事件对他们一点好处也没有。而且仅从这件自杀案件来看已经是结束了，至于其他的就是他们内部的问题了。我这报告也就是随便写写，反正确实是自杀，也就草草结了案。”

　　彰彦看着手里的报告，最后只是简单写着，因为个人原因，系自杀身亡。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就终结了一个人的一生。他想起一开始看到的照片，那个躺在抢救室床上的身体，圆睁的眼睛。他一定没想到自己的结局就是这么薄薄的一张纸，被装在档案袋里。

　　从办公楼走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彰彦站在入口处的台阶上点了根烟，吸进肺里的烟刚吐出来就被风吹散了。深秋的夜晚，风里透出寒意，他裹紧了风衣走下台阶。刚走了几步，从旁边的阴影走出一个人挡住他的去路。

　　“柏医生？”彰彦借着路灯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的脸，吃惊的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路过。。。不，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彰彦惊讶的看着他“找我有什么事？啊，柏医生要不要去我办公室坐下来聊？”

　　“不用了，在这里就可以。”绪方向旁边走了几步，站到之前他一直等待的位置，那里有一个花坛。

　　彰彦没想到绪方会出现在这里。路灯下，绪方穿着深色的外套，衣领竖起遮住了下巴，刚才如果不是他走出来，自己一定不会注意到就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为什么特意跑到这里来？

　　“柏医生找我有什么事吗？”彰彦从绪方紧皱的眉和抿着的嘴感觉到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彰警官一直下班这么晚吗？看上去很辛苦。。。难道说最近又增加了新任务？”

　　“咦？”没想到绪方突然说到自己的工作，彰彦答道“组织上已经同意我加入到涉黑专案组，只不过严禁私下调查就是了。这多亏你的帮忙，从京纪那里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现在我可以专心致志的调查这个案子了，真是要谢谢你才是。”

　　“感谢什么的无所谓，有帮到忙就好。最近一直没有联系，我在想你是很忙呢还是生病了，还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问候一声。”

　　“我身体好的很，完全没问题。别看我们整天出任何任务，有空的时候也经常去锻炼身体，要保证好体力才能更好的工作，这一点柏医生应该很清楚。”

　　彰彦看着绪方，今天他冷静的有些过分，平静的眼里波澜不兴，一眼看不到底，灯光无法穿透的地方象是两个深潭。前面说的那些看似关心又完全不着边际的对话一定不是他想说的，如果仅是这样，根本不用特意找到这里。

　　“柏医生，你似乎有话要说才来找我的吧？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你工作地址。”

　　绪方沉默了很久，终于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的记忆力非常的好，你给我看的工作证上印有你工作单位的公章，地点想要知道并不困难，就像你能查到圣安娜医院是一样的，我们都有自己的方法得到想知道的情报。”

　　彰彦一愣，心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似乎绪方已经发觉了自己的意图，但又不清楚他究竟知道了多少，只能先保持沉默。

　　见他不说话，绪方继续说道“我想请问，彰警官认识圣安娜医学院的陈政教授吗？前几天你找他是为了什么，是忽然对医学有了兴趣？”

　　彰彦想起陈政教授说过，绪方不喜欢对别人说起自己的事情，换句话说就是讨厌别人知道自己的隐私。

　　“我想彰警官可能忘记了，我并不是你案件的关系人，我所做的那些事情只不过是出于人道，是可怜你的朋友，没有其他意思，并没有允许你去调查我个人的事情。”绪方略微提高了声音。

　　彰彦抓了抓头发，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这么快就会被他发现呢。“既然柏医生已经知道了，我就不隐瞒了，当然我也并没打算隐瞒什么。我是去过医院，也去找过医学院的陈政教授，不过并不是去调查你，这完全是个人行为，是我自己想去了解柏医生，才会去这样做。”

　　“了解？”绪方皱起眉“你以为你是谁？我不认为自己的过去和现在存在让你感兴趣的东西。”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

　　“彰警官，如果你个人有那种喜欢挖掘别人隐私的怪癖，我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这并不是好习惯，对你来说有趣的别人的隐私，对他人来说很可能是无法触及的记忆，不要引火自焚，对你没好处。”

　　听着绪方压抑着情绪的声音，彰彦心里焦躁起来，绪方这样的反应是他没有料到的，看着绪方的脸，他感觉到的胸口闷的发痛，不由说道“柏医生，我并没有你说的那种怪癖，也并不觉得那些事情有趣。那些你无法触及的记忆一直在折磨你不是吗？每晚让你无法安睡的记忆必须靠安眠药才能睡着，但睡着之后那些可怕的记忆又以梦的形式出现在你的脑袋里，看着被恶梦折磨的你，我怎么可能觉得有趣？教授的死明明不是你的错，和你没关系，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当作是凶手自我惩罚呢？”

　　绪方瞪大了眼睛，原本在等待彰彦时被风吹冷的脸忽然变的很热，不光是脸，整个脑袋都觉得热。放在口袋里的手紧握成拳，浑身的肌肉紧绷着因此感觉到刺痛，后背不断的冒出冷汗，似乎所有的血液都流到头顶，心脏加快了跳动的速度，嘭嘭的声响充满了耳朵，他知道自己身体里面肾上腺素正在激增，那是愤怒正在形成的表现，如果任由这种状况继续下去，那么意志就有可能会被情绪控制而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但在脑袋想出应对之策之前，他已经一拳打在了彰彦的脸上，手背上的痛让他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但仍然由着心中的愤怒说道“只是个局外人，就不要装作什么都明白似的来对我说教。我受够了你们这种人，总是自以为是只凭知道的片断就以为自己了解整个世界。这不是什么快乐的事情需要与所有人分享，但是你也没有权利随意的踩踏别人的痛苦。”

　　彰彦没料到绪方会突然挥拳，被一拳打在脸上向后踉跄两步撞在树上才没有摔倒。眉骨火辣辣的痛，似乎有什么淌下来，应该是哪里破了吧。他抹了一把眉头，看着涨红了脸的绪方“我承认柏医生你说的对。不了解真相的人总是会以自己的主观认识来代替事实，但是如果你不向别人敞开心肺，别人怎么能够理解你的痛苦？独自一个人承担这样的痛苦，你以为什么时候才能释
　　怀？你也没有坚强到能够无视那种痛苦吧，不然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恶梦？”

　　绪方看到血从彰彦的眉头流下来，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所有的话忽然都被堵在嘴里。眼前彰彦的脸变的有些模糊，胃突然象是被捏住了剧烈的疼痛起来，他转过身往回走，没走几步脚不知道踢在什么东西上，一下子跪倒在地。

　　“柏医生。你怎么了。”彰彦跑上来扶住他的胳膊。

　　“别管我。”绪方摔开伸来的手。

　　彰彦不屈不挠的又把手伸了过来“你的手为什么这么热？”他摸了摸绪方的额头“柏医生，你额头这么烫，难道是在发烧？”

　　“我都说了别管了。”绪方努力站直了身体，两腿轻飘飘的象踩在棉花上，他推开彰彦的胳膊，那只手温热而且干燥，但却让他感觉到紧张。

　　“让我看着你这个样子离开，我可做不到。如果你不想看就闭上眼睛，就当我是个陌生的热心人好了，我送你回家。”说完也不等绪方回答，撑住他站立不稳的身体，拦了一辆的士硬把他给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