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包子铺有一枝花 霖云心存秘 ...
-
“看你困思懵懂的,在这等什么呢,是等包子呢,还是等人?”一少年,约莫十七八,着湖蓝色学生装,双手插兜,板寸头,眼角带着戏谑,调笑着站在离他不远队伍中一个跟他衣着相似的年轻男子。
“你瞎七搭八些啥,还说我,你不也是么!”那年轻男子反驳。
“嘿嘿。”插兜男学生低头摸了摸鼻子,悻悻的笑了。
现在是冬天,可在苏州,冬天并不是那么可怕。用一个例子来看,河里连点冰碴碴都没有,于是大冬天早晨,小小的纪家包子铺前竟等了二十来个人。想着吧,早晨来一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子,口重也不怕味儿到人的,再来一瓣蒜,那滋味,请他去吃正经馆子也不去。民国初年,一个字,乱。看街上人穿什么的都有,有的长袍马褂加一条油亮亮的长辫子,有的自认为先进的早已剪了辫子穿着学生装,西装。有上衣下裙的传统大家闺秀型,也有紧紧的旗袍高开衩惹得女人指点男人驻足的追求时尚型,想也是托家里亲戚从上海带来的衣服。当然,这个占少数。
路人都纳闷,怎么这家包子这么好吃,引得这么多人排队等候,殊不知,这家包子铺有一朵花比这家包子还香,从那十来个小青年翘首以盼的神情中可见一斑。
“刺—拉”铺子门开了,一张清丽的脸出现在人们面前。多精致的人儿,就连骂遍十里八乡无敌手的吴大娘见了都要夸一声漂亮。只见她乌黑发亮的头发梳了两个大辫子,大大的桃花眼,亭亭玉立的鼻子,小巧玲珑的唇,淡蓝色布上衣,旗袍式领口,下面配了一条黑色布裤子,虽是粉黛不施,却在眼波流转中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笑起来,右边脸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给整个人添了几分灵动。
“霖云,今天开门有点晚啊!需不需要我帮忙做事,我怕你忙不来。”那个插兜的男学生探着头,冲着正在招呼人的纪家小女儿。
纪霖云笑的灿烂。“不麻烦学长了,我能忙得来。今天包的包子多,蒸熟费了点事,刚巧今儿有学长爱吃的豆沙包,学长来几个?”她浅笑着拒绝,偏偏拒绝的如此理所应当,那学长也不坚持,要了两个豆沙包。
“霖云,一个鲜肉大包,一个青菜香菇的!”又一年轻男子呼喊,“好,稍等一下哈。”霖云麻利的端来热腾腾的包子,两条辫子在空中翻出了黑色的浪花,又惹得几个小年轻直了眼。
霖云家只做大包,分荤的素的,荤的有鲜肉大包,韭菜肉包,鸡腿肉包,东坡肉包,还有香菇猪肉包。素的有韭菜木耳包,韭菜鸡蛋包,茴香包,荠菜包,芹菜包,香菇青菜包,胡萝卜木耳粉丝包。卖的最好的是鲜肉大包,能占一半。纪家做生意很实在,肉都是好肉,新鲜的猪肉,不是别的黑心铺子里用的肉,那些铺子里的肉不知道来自什么动物,带着一股子骚味。
红肉瘦,白肉肥,红白得当,纪霖云的父亲纪山用他的一手巧劲把肉切成肉泥,再用上好的面粉和水当皮,霖云她娘柳珂柳娘轻巧的捏上花,一个白呼呼胖嘟嘟的包子就像一朵花儿一样绽放。轻轻一咬,满嘴的肉香,汤汁流过喉咙,让人馋的咬了舌头。
霖云最爱吃的却是胡萝卜包子。胡萝卜先细细的切成丝,再切成碎;粉丝泡好,切成跟胡萝卜碎一般大小;木耳洗干净,泡好,也切碎。三种馅料混合,加好油,拌匀,再包成包子。蒸熟趁热吃,胡萝卜虽没了爽脆的口感,却多了一丝软糯,木耳脆而爽口,粉丝劲道,三者真是绝配。
霖云家包子好吃,但贵,素包子四个铜钱,荤的五个,即使如此,一天也能卖出三百多个包子。早晨生意最好,霖云就给父母帮忙,时间差不多了,她再去离家不远的惠珍女子学堂上学。
今早那几个来这吃包子的是临近学堂的学长,霖云见过几次,但不熟识。霖云纳闷他几个怎么天天来吃包子,是家里不给做饭还是他们把霖云当成了香喷喷的包子所以天天围着?“真不害臊!”想到这霖云揉了揉红彤彤微微发烫的脸,她都快十六了,她拎的清楚他们的心思,但不好意思想,也没心思想,她心不在这。
霖云是个精的,这点从小就能看出来。小时候特别护食,无论家里有多少好吃的都得先填满了她的肚子,她吃饱了,才肯叫别人吃。打小磕了碰了周围没人她绝对不哭,只要一有了人,她就撒开腮帮子嗷嗷叫,光打雷不下雨,直等到有人哄着她给她买得心的玩意儿她才堪堪止住。大了些,她是附近的孩子王,七八岁的小姑娘,硬是唬住了好几个比她大两三岁的男娃子做老大,她长得好看,嘴又甜,知道看人眼色,打起架来绝不手软,哪里疼往哪里下黑手,更别提她还有个混上海的亲哥哥,那当初他哥哥还在家时就是周围一霸,周围孩子都怕极了她。
他哥叫纪少峰,也是个狠角色,猴精猴精的,可偏偏不是读书的料,这点霖云倒是随了她哥,霖云成绩也是差,学堂的女先生让她小嘴哄得没了脾气,倒也没怎么和纪山告状。纪少峰读了几年书,可是满嘴还是跑火车,没个正经样,可又不坏,喝醉了在大街上耍酒疯欺负小寡妇的刘光棍不知挨过纪少峰多少回揍,儿子当大头兵不知道死活的马婆婆家里的力气活也基本上被他一个人包圆,他是干过不少好事的。
霖云跟他哥哥很亲,他俩差了八岁,八岁的孩子早懂事了,柳娘就把孩子扔给哥哥哄,她跟老纪走街串巷卖包子,这些年攒了些积蓄才开了这个包子铺。霖云是被她哥哥一手带大的,自然跟她哥哥亲,她被她哥宠成了一朵娇艳的花,还是朵霸王花,可惹不得,谁惹纪少峰跟谁拼命。
纪少峰长得随他爸,浓眉大眼,个子高挑,是个好小伙的模样,依这点可以看出纪山年轻时有多帅气了,要不然怎得让当时大家闺秀的柳娘见了一面之后念念不忘,硬是嫁给了他这个啥都没有的穷小子?
纪少峰十六那年,霖云八岁,纪少峰收拾了书本说啥也不去学堂了,他说自己不是那块读书的料。纪山当初读书没中功名,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儿,盼着儿子给自己出了这口恶气,可纪少峰死活不去上学,纪山气的紧了,说:“你不读书就别进家门了!”纪少峰当真跪在大门口,笔直的身子,像是跟他爸置气,盯着他爸的眼高声说:“孩儿不孝,辜负父亲母亲养育!”说罢“梆梆梆”磕了三个头,“八岁之前儿子不懂事,让父母操心,八岁之后,儿子带云儿,至今也是八年,这八年就当我还了之前年少不更事让父母操的那八年心!儿子今天走了,不学那没良心的,儿子去奔自己的前程,以后要是混得好,定要风风光光回纪家,让咱家也过那漂亮日子,要是混的不好,也绝对不会连累您,那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说罢又是三个响头。
霖云还小,光知道哭,死命的拉着他哥,不让他跪着。柳娘也是边抹眼泪边扯着纪山不让纪山揍儿子,纪山被拉住,便不再动作,嘴里也放出狠话:“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儿子我纪山也不稀罕!”说罢关门,再无动静。
纪少峰就这么走了,霖云之前听哥哥老是说大上海多好多好,就知道哥哥一定是去了上海。也是奇了怪了,哥哥走后纪山倒没了那么大的脾气,没过几天包子铺就又开门了,纪山依旧是那个宠媳妇爱闺女整天笑嘻嘻的老纪。
柳娘也没哭哭啼啼,家里前几年混的不好,她那时候累过劲儿了,近年来不能出大力气,也心甘情愿被纪山宠着,四十来岁的人了,整天和老纪有说不完的话,蜜里调油似的。儿子走后掉了几天泪,柳娘也不哭了,店里忙的时候搭把手,店里不忙她就歇着。
霖云纳闷,问柳娘哥哥走了为啥不伤心,柳娘弯了弯眉毛,也是笑了,敲了敲霖云的额头,说:“瞧你是个精的,怎连我和你爸在演戏也看不出来。”霖云咂摸咂摸就咂摸出味来了,合着爸妈是早就看出纪少峰不是块读书的料子,又怕他挂念家里而不能如愿出去闯荡,演了一出戏啊,为的就是让纪少峰了无强挂的走,怪不得爸知道纪少峰不想读书后气的那么厉害,原来都是装的!
这几年,纪少峰也托人往家里带回过几次消息,次次都是报平安,可霖云知道,上海那么大,人又杂,要混的平安哪里这么容易!夜半无人时,霖云也想他哥哥,往疯了想。八岁之前,纪少峰既当爹又当妈,霖云跟他,比跟谁都亲。霖云挂念他吃不吃得饱,穿不穿的暖,有没有什么正经地方住,又找到了什么活计。可这些,纪少峰信里都没说,就只是报平安。霖云知道,她哥机灵,聪明,干活利索,也狠得了心,定然不会没饭吃,可是理智斗不过情感,她还是挂念。
八岁后,哥哥走了,霖云也不娇滴滴了,像是以前碰一下都得叫她哥哥吹吹痛处的娇花不是这个人一样,她竟然没再哭过,即使夜里想哥哥想得紧了,也只是用牙叼着被角,紧紧的,像是要咬碎了她那一口珍珠粒小白牙,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忍住不哭。她变得沉稳,安静,出落的也越发漂亮,像个大姑娘了,可只有霖云知道,她像是一座熄灭了的火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老纪家许是上辈子得罪了文曲星,纪山,纪少峰,纪霖云,没一个擅长做学问,纪山的梦彻底碎了,他也不逼霖云,只说顺其自然,霖云就这么吊儿郎当的在学堂里混,糊糊涂涂的听先生讲课,她也不开小差,也不犯错,除了成绩不好,她哪里都好。这几年她长得越发出众,竟也成了学堂的一片风景,美名都传到临近几个男学堂了。可她也不骄傲,还是原来那副模样,安静,像极了大家闺秀。
像极了,可她不是,她自己知道,她心里窝着一团火,时不时就烫的她心疼。她不愿意乖乖的读书,然后做个知书达理的闺女,老老实实嫁给一个与她年纪差不多,性格老实的人,平平安安一辈子,她不愿意,也不甘心,她是读书不好,可是她也有别的长处。
许是家里是做吃食的,她长了一条灵敏的舌头,从小她就爱吃,可绝不是有吃的就满足的吃货,灵敏到什么地步?这么跟你说吧,她能吃出做吃的的人的悲欢喜怒来。
听着有点玄乎,可这是真的。她能吃出自家包子的好坏,哪天纪山高兴,哪天纪山不开心。她也能吃出一碗白菜的不同,笑着做的和哭着做的就是不一样。她吃着觉得苦,这做菜的人果真不是开开心心的,她让别人吃,别人是尝不出来的,纪山也不能,他还纳闷,这菜也有脾气?
霖云的舌头似长了脑袋一般,只要吃过一次的菜,就断断没有忘记了的道理。酱的种类那么多,甜面酱,豆瓣酱,虾米酱等等等等,她吃过一次,以后不仅分的清清楚楚,甚至连年份都说得出来。断年份,这点纪山不行,也没法教,可纪霖云会,仿佛这种天赋与生俱来。
纪霖云心里有个秘密,这个秘密随着她长大,就像是火折子,说不定哪天就惹得霖云心里的火山爆发,烧她个翻天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