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盲 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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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古老的长廊／白衣的女孩轻盈飘过/城市的噪音与尘埃飘散
在她无法聚焦现实的眼中/有着远古的天蓝水碧
轻风乍起/飘飞的裙裾/拂过原野的牧歌
也拂过城市浮躁的心
一
头痛，昨晚又被国道上车辆的呼啸和附近工地上的噪音弄得无法入睡，今天数学模拟考试一定会死翘翘了。我背着书包冲出了家门，任凭老妈在后面高喊我应该喝完那具有奇异营养作用的羊奶。
女孩还是和往常一样，静静坐在三楼走廊的窗口前，清晨的阳光照在窗台上一盆不知名的绿叶红花上，那花是她种的。她脸沐浴在阳光里，眼中有种安详而悠远的向往。但我知道，她美丽的眼什么也看不见，因为——她是个盲女。
这是城郊一栋古老的三层楼的红砖民居。据说楼下曾有幽静的小院，绿色的藤萝爬满了红砖的墙头；初夏的午后，蜜蜂穿梭盛开的花丛，而不远的树林传来一声声蝉鸣。
楼房是一位老人的，至今仍耸立在楼前那棵高大的樟树，据说是老人父亲亲手种植的。而现在，藤萝与花丛已不再，附近的树林也被砍伐贻尽，因为他们在那些修筑了国道，而且还要在附近建一座大型现代化工厂。国道上的车辆喷吐着青色的尾气，工地上尘土飞扬，遮蔽了天日，也遮蔽了老樟树昔日的苍翠葱笼。
女孩是老人女儿的女儿，她从来没见过阳光、绿树和花朵。
我从她身边走过，她略略偏了偏头，脸上有种若有若无的笑容。
二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沙尘。对于一个污染指数常年居高不下的城市，沙尘也许不算是最坏的天气。妈妈已开始关紧门窗，老爸半躺在沙发里翻着一张报纸，边看边摇头，“做完这个工程，我们就马上回去。”他叹道。我们家在远离这个城市的南方，那里有蓝天碧水和阳光下的绿树如烟。半年前，爸爸的工程队接受了那家大型工厂的建设，我们才搬迁到这里。
是的，我们可以走，但屋前那株樟树，还有长廊中的女孩却只有永远地留守。
夜晚，起风了。黑暗里，我感到呼入的是灰尘而不是空气，一种窒息开始溶入我的每一个细胞，我无法呼喊，也无法挣扎，我好像看见自己开始溶化，成为漫漫黑夜的一部分。
而窗外，风沙正在肆虐。
三
这是怎样一个夜晚?我以为清晨也会变成黯淡的灰色。
天，终于亮了。屋里静悄悄的，爸妈都上班去了吗?我推开门，阳光如水照在走廊上，楼里也静悄悄的，人们都外出了吗?灿烂的阳光下，工地上的尘埃与噪音依旧。风沙刚过，远山模糊，楼前的樟树在轻风中摇曳，虽然叶片上落满了灰尘，但风姿依旧。
我叹息，凭窗远望，心里有种空洞。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女孩，她穿着白色的衣裙，赤着脚轻快地走过，一直走向那棵老樟树。我惊讶于她步伐的轻盈，同时也有种担心，希望她不要摔倒，毕竟，在我看来，她什么也看不见。
而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她很顺利地来到了老樟树下，风从树叶间滑落，她的头发在风中轻扬，她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笑容。然后她伸出了修长的手，轻轻扶摸着古老的树干，嘴里似乎还在喃喃低语。那是对家园对绿色的一种依恋么?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的家不久就会在尘埃和噪音中消失——包括那棵老樟树。因为我听爸爸说过，工厂建好后，这里也将被政府收回，要统一用作高新技术园的开发。
我年轻的心有种悲悯和喟慨，失明的女孩和古老的樟树将永远失去家园。
楼里住的另两户工程队人家的主妇买完菜回来了，提着菜篮，叨着家常视若无睹地从女孩旁边的小路走进楼里，我真希望她们谈论的话题不要打扰了女孩的遐思。而就在这时，女孩消失了，她似乎被樟树吸了进去，我于惊讶之中，似乎还看见她那白色的衣裙淡淡隐没于古老而深色的树干中。
我大惊失色，然后出于本能冲下楼，古旧的木楼梯在我的脚下发出空旷的回响。
我在楼梯口碰到了正在上楼的那两个主妇，我的神色让她们吓了一跳，而她们的回答更让我吓了一跳——她们根本就没看见树下有什么白衣女孩。
四
阳光很好，透过树叶的间隙落下斑驳的光影，但我似乎能感到有无数的尘埃随着噪音在阳光中舞蹈——这是它们的世界。
女孩就是在这里消失的，我静静地立在树下，粗糙的树干发生一种淡淡的清香，让我的恐惧和惊愕慢慢消失，只留下一种淡淡的亲切与眷念。情不自禁，我也像女孩一样用手抚过老树那历经风霜的树干——那里，就在我举手可及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树洞，像一只沧桑后的眼，又像一张欲说还休的嘴。
我伸手过去，清凉的风从树洞中溢出。我踮着脚凑上去，于是我闻到了花草、泥土与阳光混杂在一起的芳香，这令我如痴如醉，欣喜若狂。
中午，我迫不急待地告诉爸妈有那样一个树洞，而他们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妈妈没等我说完就开始训我早上又忘了喝羊奶——为什么在这个家里，总没人平心静气地听听我的意见?
我的脸色让爸爸感觉到了，终于他敷衍地答应和我一起去看看。我索然寡味地带他们来到树下——那里，竟是完整的一块树皮，根本没有什么树洞，几只黑蚂蚁匆匆忙忙地爬上爬下。
我再一次愕然。
五
又是一个清晨。当我打开房门，女孩依然同往日一样坐在走廊上阳光明媚的窗前，守护着那盆不知名的绿叶红花。一瞬间，长廊似乎变得幽远，我的目光无法穿越她安宁的笑容。
“你都看见了?”她的声音如远山古庙中的檐铃。
“是的。”我声音的背景是工地上电锯刺耳的噪音。
“你是第二个可以看见那个树洞的，第一个就是我。”女孩的笑容溶在盛开的绿叶红花中,我不想用自己的声音去打破那种和谐的美丽。
“别人都看不见，虽然他们有完好的视力。听说人的视网膜上有个盲点，那个树洞也许就是他们永远的盲点。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用心去感受自然的美丽，只有真心热爱大自然的人才会冲破盲点的无知无觉，去体会另一种与你脉膊一起跳动的韵律和风景。”
“在这个现实的世界中，我什么也看不见；但在那里，我可以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一切。”女孩的眼中流出了晶莹的泪，但脸上依然是灿烂的笑。
“我……”我沉吟了一下才说，“我知道很冒昧，但我可不可以与你一起去看那个世界?”
女孩用手擦去腮边的泪：“只要你愿意，那你就可以。其实，任何一个人只要愿意亲近自然，那扇门就会向你敞开。”
六
噪音和尘动乱在城市的上空起伏。在城郊古旧的红砖楼前，那棵高大的樟树下，我和女孩把手放在那个树洞上。清凉的风从洞中徐徐吹过我们的手指间，像新鲜的血液一样流往我们的身体。女孩脸上荡漾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她的嘴里轻轻念叨着，似乎正在用心和这棵树交谈。我只觉得身体似乎飘逸起来，阳光那么明亮，我们飞往那清澈而湛蓝的天空。
是的，我们飞了起来。飞过“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远古河畔；飞过古老幽僻的森林，林中薄雾轻绕，开满了野生的百合；飞过一望无垠的点缀无数蓝紫色小花的高原牧场；也飞过波光鳞鳞，有着渔舟唱唤的黄昏夕照的湖面；甚至，还飞过了湛蓝的海水，水光潋艳之中无数可爱的鱼从我们身边自由地掠过……最后，我们停落在一家红砖的院落前，绿色的藤萝爬满了墙头，院子里开满了花朵，蜜蜂正穿梭其中，不远的树林里传来一声声蟑鸣，午后的阳光里混杂着树木、花草与泥土的芳香，河水在阳光下潺缓地流向远方……而我的目光更多地被院前一株新栽的小樟树所吸引。
那一瞬间，我心中涌动着异样的情愫，悲悯而感动。
终于，女孩轻声说：“这就是我们曾经的家。”她的目光熠熠生辉，我知道，她的目光中的晶莹源于心中的泪滴。
这时，院子里一个小男孩跑了出来，跑到树边回头问：“这就是我的树么？”身后的父亲笑着回答：“对呀，这就是你出生时我种下的树，它也是我们家的树。只要这棵树在，我们的家就会在。”经历了战乱灾荒而背井离乡的父亲终于在这远离故乡的地方落脚并开始重建自己的家园。“树会一直长下去，一百年，一千年，我们的家也会一百年，一千年，延续下去。”父亲笑着说完，让小男孩骑在自己的肩头，从我们的身边走过。
“这就是最疼爱我的爷爷和爷爷的爸爸。”女孩的小姐流了下来，一直落到樟树旁的泥土里。“他们当年满怀信心与希望建起家园时，是不会想到七十年后就会被毁灭的。我的血脉与这树紧紧相边，当这棵树被砍伐时，也就是我该消失的时候了。”女孩说着，脸上流露出一种宁静而惨淡的笑容。在她的身后，阳光如此耀眼，她的身体在阳光里渐渐融化，然后被蒸发。我的心一惊，伸手去拉她，隐隐地，浩荡无边的白色天空里传来一阵阵刺耳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响，我反应过来了，那是工地上电锯的声音。只在这一念之间，周围的房屋、小树、花草、河流似乎全被天空中空洞的白色所吸走，我也身不由己地被吸入了那白色的旋涡之中，一直飘向深不可测的天空深处。
这个世界崩溃了，这是我昏过去前惟一想到的。
七
“喂！快起床”耳边是妈妈熟悉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急促中带了点埋怨。
我睁开眼，原来自己躺在床上，那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原来如此。
我打着哈欠穿衣服，听见妈妈在走廊里和其他的女人唠叨昨天的沙尘暴。我走到走廊的水池边刷牙，外面灰色的阳光灿烂，空气中的尘埃随着噪音起舞。风沙刚过，远山模糊，楼前的樟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虽然叶片上蒙满了沙尘，但依然精神矍铄。我的心里一动，一切与梦中的景象如此吻合。女孩和那盆不知名的绿叶红花却不在，在女人们的聊天中我才得知，那盆花已在昨天的风沙中从三楼的窗户上掉了下去……我的心一惊。
“快点！吃完早餐去上学！”老妈唠叨着，我这才想起只有二十分钟就要上课了，赶紧收拾书包，抓起馒头就往外跑。
路过那棵樟树，我忍不住停下来想过去仔细看看，但老妈从三楼的走廊窗口探出身来骂我：“又不喝羊奶，看我下午怎么收拾你。”我心里伸了下舌头，赶快跑掉了。
八
一天里，似乎一切依旧，老师一样讲课，学生一样写作业，男孩一样趴在栏杆上看漂亮的女生吹口哨，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我的感觉却很不同，在淡漠稀薄的春日阳光里，曾经熟悉的一切似乎变得透明缥缈，随时可以被蒸发消失在云天深处，那么的脆弱和不真实。
夕阳西下，终于放学回家了。路过一个街口，我发现一个老人推着三轮车卖花，其中有一盆和女孩种的绿叶红花一模一样，我几乎没想就买了过来。
抱着花盆回到院子里，我像小偷一样左右打探，确信没人看见之后才蹑手蹑脚上到三楼，把花盆放到女孩原来放置她的绿叶红花的窗台上。从三楼的走廊窗边可以看到那棵古老的樟树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在树下，有什么东西在摇动，这是以前所没有的。我心一动，不由冲下楼去，古旧的木楼梯在我的脚下发出空旷的回响……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似乎我正沿着楼梯奔向——奔向昨夜那个神秘的梦中……
冲出楼门，我看见了在樟树下摇动的，是几枝绿叶红花，而那个地方就是梦中女孩泪水落下的地方。我深深吸了口气，缓步走过去，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慢慢抬起头——那里，就在我举手可及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树洞，像一只沧桑劫余后的眼，又像一张欲说还休的嘴。
如同仪式一般，我把手伸了过去，清凉的风从树洞中溢出，我闻到了花草、泥土和阳光混杂在一起的芳香……一瞬间，我的眼里涌起了泪水。
泪光中，我听到有人在背后说：“你来了？”
是女孩，我没有回头，却很自然像对好朋友一样随意地答道：“是的，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盲 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