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苏北奕

2、宋明 妹控出场

　　（二）宋明
　　宋明很少会这个时候才起。
　　他的生活规律到近乎死板，作息更是雷打不动，可昨夜却喝得太多，以至于都到了日上三竿、助理打了七八个电话后才爬起来。让助理开车到楼下等自己，宋明简单洗漱后，看着镜子中重新恢复了整洁面容的自己，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
　　第一次和她喝醉后，自己也是这样收拾一下就跟没事人似的，她却懒散了一整天，一直靠着自己打哈欠，又顶着红眼睛直喊睡不着，活像只红眼兔子。
　　连微笑都来不及，那丝笑意便被压下去了。
　　宋明神色冷峻地低头，对一切都感到厌弃，包括镜子中的自己。

　　“哪个宋明？告诉我年龄和住址。”小警察没有多想，这并不是个太特殊的名字，他也不可能一来就想到最有名的那个。
　　她道：“他是演员，很有名的，你们没有听过吗？”
　　虽然面前女孩的神色很大方，在场的警察却不敢相信她。小警察迟疑着问道：“你是说那个宋明？影帝宋明？长得老帅的那个？”
　　她点头，认真道：“他是我哥哥。”

　　助理接了人后，照例递上一份早餐，可惜因为比平日晚起了几个小时，原本该香气四溢的咖啡已经凉透了，热好的三明治更是难以下咽。他摆手：“不必。公司那边有急事？”
　　助理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报上积压到现在的事情。几份文书本来该昨天就由宋明过目的，他却反常地早早离开公司，整晚都联系不上，这在一向守时的他身上，实在是不同寻常。
　　偷偷打量着宋明的脸色，却很难从日复一日严肃冷漠的脸上看出情绪，助理只能试探着问：“你昨晚……”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昨天，是她二十岁生日。”

　　一个看上去二十不到的女生忽然找上派出所，说自己是某天王巨星的妹妹，因为离家出走而寻求警局帮助，却又说不出巨星的联系方式，那么警察该不该相信她？
　　她再一次抢在他们询问前开口：“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换号码……你们不信的话就打电话问他，他一定会来接我的。”
　　“小妹妹，”女警无奈道，“要偶像电话也不是这么个要法，耽误了警局工作不说，还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乖，回去好好收拾一下，为了偶像值得吗？”
　　她知道此刻一步也不能退让，否则马上就会被当作为追星昏了头脑的粉丝，再想说服他们就更难了：“你们可以查查，他是不是有个妹妹？”
　　小警察马上飞快地敲动键盘，片刻后面色复杂地道：“是有个……宋漪，死了一年多了。”

　　助理听见“她”，下意识问：“谁？”
　　男人不再说话，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一丝波动。
　　助理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声，还能有谁，当然是他的妹妹，死了一年的宋漪。
　　宋明当年以一部古装电影出道时，虽然既是新人又是配角，却因为形象好演技佳，迅速地积累起人气，风流王爷随性不羁又时刻嘴角含笑的样子更是成为经典。而当年那个以阳光形象出道的宋明会变成今天这样生人勿近，则全是因为妹妹宋漪的离世。
　　助理想到一年半以前男人腥红着眼睛坐在灵堂里的样子，心里一阵后怕，那时的宋明几乎是像行尸走肉一般，几次都靠拉进医院输营养液才保住命。后来他消沉了几个月，业内都暗道这个正处于事业巅峰时刻的耀眼明星只怕是要陨落了，不想他忽然又重振旗鼓，靠早年拼下的资产退居幕后，事业竟然也有声有色，不输全盛时期的收益。
　　然而过去的宋明也彻底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每一天都过得如同机器一般的男人。

　　档案里的宋漪带一点婴儿肥，皮肤白皙头发乌亮，虽然带着青涩的气息，眉眼已经能看出美人坯子的模样。留档时的宋漪年纪还小，至多不超过十二岁，身上还穿着校服。
　　而坐在他们面前的人脏兮兮乱糟糟不说，皮肤是不正常的惨白，消瘦的身子藏在过大的冲锋衣里，只有明亮的眼睛还能看出和照片上有几分相似。她甚至不肯清洗一下身上的泥点，也解释不清为什么档案中的自己去世了，而是固执地要马上联系上宋明：“我不要他的电话，由你们联系，行了吧？你们只要找到他的公司的电话，随便让谁告诉他我在等他，可以吗？”
　　她的样子非常严肃，女警还在犹豫，小警察却已经动摇了，轻声问一旁聚过来看热闹的同事：“要不，试试呗？”
　　同事等着看热闹，连忙点头：“试试，试试。”

　　宋明到了公司，便见前台送过来一张表，列得满满的都是打过电话预约时间的人。助理马上拿过来筛选，虽然如今宋明息影一年多了，过去积累下的影迷还是有很多热情不减，会打着各种旗号意图混到宋明身边，助理也是不堪其扰。
　　划掉几个明显是小女生编出的蹩脚理由，助理看到最近一通电话，眉毛猛地一跳，看向前台：“太过分了！以后还有敢这么说的，你就马上骂回去，不，直接报警！”
　　助理不敢告诉宋明这通电话是什么，他也没心思理会，就要回办公室，却听见新来不久的前台委屈地嘀咕：“我也不知道宋总没有妹妹嘛……”
　　宋明停住脚步。

　　等了二十分钟，还是没有回电。
　　虽然前台说宋明现在不在公司，回来后一定会转告，可警局里的人却觉得，只怕人家是因为遇见了骗子，干脆就懒得理会了。小警察也越想越觉得自己怪傻的，就这么信了，还主动帮忙打电话，回头又要被同事笑话了。
　　她却仿佛没有意识到其他人的目光，一直安静地坐在一台电脑面前，察看一切能在网上找到的宋明的资料。
　　就是这个人，虽然她才刚刚想起他，此刻看着这张脸已经是说不出的熟悉，仿佛自己的手曾无数次拂过他硬挺的鼻梁，按过他眉间偶尔凝出的川字，甚至是亲密地揪着他的耳朵，看他宠溺地笑着求饶的样子。
　　哥哥啊，哥哥。
　　心中叫着这两个字，她忍不住微笑。

　　听到宋明要求拨回去时，助理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果然还是疯了。
　　助理其实一直都觉得会有这么一天，外表上正常运转着的男人，内里其实已经千疮百孔残缺不全，日复一日冷静自制到了极点，恰恰是因为所以的情感都已经死去。他曾看见宋明在办公室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时而微笑时而叹气，仿佛正在和宋漪说话，平日冷锐的五官都磨去了棱角。
　　助理跟着他这么些年，自然明白宋漪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可那个女孩已经死了，车祸中被碾作一滩血肉，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宋明不敢相信，做了好几次DNA检测，结果全都明明白白告诉他，死去的就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妹妹。
　　就算这样，他还是盲目地不愿放弃一点点希望，哪怕注定了结果又会让他失望。
　　前台拨回电话：“您好，宋先生已经回来了，能请宋小姐接电话吗？”
　　宋明按下扩音键，死死盯着电话，竭力捕捉那边传过来的每一点声音。
　　那边仿佛也怔了一下，没有想到还能接到回电。助理已经能猜到接下来是某个影迷恶心地大表衷肠了，转过身不想看宋明脸上再次出现绝望的神色。
　　一阵桌椅推动的声音后，有人走到电话前，拿起话筒时带起一阵沙沙声。
　　“哥，”女声带着点沙哑，“马上来接我，好不好？”

　　女警按下扩音键。
　　那边是一片沉默，他们几乎要以为是不是电话被挂断了，却听见似乎有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然后忽地顿住，几秒之后，一个冰冷的男声问道：“小漪，你在哪儿？”
　　她望了小警察一眼，他立刻报出了这里的地址。
　　宋明立刻问：“你和谁在一起？”
　　“警察。”她说，“外面不安全。”
　　“我马上赶过来。等我用手机打给你。”宋明急着要过去，又不敢就这么挂电话，有些慌乱地要拿手机拨过去，却忘了这样占着线是不可能打通的。
　　“哥，你听我说。”她吸了一口气，压住眼中的酸涩，“这个城市离你那里不远，开车加飞机一共要四个小时，机票还有合适的，四个小时后我们就能见面了。你不许自己开车，不许超速，我现在很累，只想睡一觉，定好闹钟四个小时以后起，一醒来就可以见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