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云影》姬云月

12、蛰伏（二）

　　那老乞丐奸笑道：“做什么？还能做什么，我这些兄弟好些日子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了，你虽是个男的，不过长得这么俊，滋味肯定不比女人差。”
　　虞云见戴则渊停了下来，脚下一步步往后退，继续与那些乞丐周旋。
　　“我把钱给你们，你们放了我。”
　　“放了你？嘿嘿，”那老乞丐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朝其他人挥了挥手，“听着，谁抓到他，今晚他就是谁的！”
　　那些个乞丐早已是心痒难耐，拳拳欲动，老乞丐一发令，立马如一群饥饿的恶狼看到猎物一窝蜂扑了上去。
　　虞云以守为攻，眼见着有一个扑了过来，侧身一闪，那人无处着力，一时刹不住便重重撞上另一人，两人齐刷刷倒地不起。
　　原来是一种半点功夫也没有，只会一味蛮扑的蠢货，虞云心中冷笑，如法炮制，在人堆里四处蹿动。他身姿轻盈，步伐敏捷，那些乞丐都拼着要第一个抓到虞云，只自顾自的乱抢，毫无章法，结果被他弄得晕头转向，到最后不但没碰到虞云一根头发，反倒自己撞趴了好几个。
　　虞云这几下躲得极为巧妙，没有现出半点功力，在外来看来，分明是几个乞丐自己乱撞，被他瞎猫碰上死耗子躲过了。
　　老乞丐气得破口大骂：“抢什么！都不许乱，把他围在中间，抓到了人人有份！”
　　经他一提醒，其他乞丐才反应过来，同时皆缓了下来，绕着虞云围成了一个圈，慢慢地逼近。
　　虞云飞快瞄了戴则渊一眼，见他一直盯着这边瞧，心下计较了一下，握了握拳，猛然撞上正对面的一个乞丐，假意试图冲出包围，脚下故意绊到一个乞丐的脚，轻盈的身体腾空飞了出去，扑通一声整个人摔在地上。那些乞丐趁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制住了他。
　　老乞丐嘴上嘿嘿笑着拿走他的口袋，在手上掂了一下，一脸色相看着他，对手下乞丐说道：“今天收获不错，大家伙儿早点收工，回去好好享用这鲜嫩的小人儿。”
　　虞云一张小脸满是惊恐之色，“你要对我做什么？”
　　“你说呢，”老乞丐□□道。
　　“放开我，放开我！”虞云一面挣扎着，一面用眼角的一点余光一直关注着戴则渊，等了许久却还不见他出手，心里渐渐有些着急。
　　而那老乞丐显然比他更着急，不等把他押回避难的据点，又伸出手要去摸虞云的脸。虞云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手，心里一阵恶心，只等着若戴则渊再不出手，他便只能就此收手，另寻他法，否则，岂不白白便宜了这些下三滥的东西！
　　“住手。”
　　眼见那手就要碰到虞云的脸，虞云已暗中蓄力，戴则渊那头终于传来一道威严慑人的声音。
　　老乞丐停下手，抬眼看了一眼出声的人，见戴则渊一身官服，仪仗威仪，脚下不由一软，立马收回了手瘫跪在地，其他乞丐也跟着跪了下去。
　　虞云低着头趴在地上，听到周围的人群自觉分开一条道路，长长的一对仪仗队伍从人群外逦迤而来。不一会儿，两只车轮停在数尺之外，戴泽渊从官轿上走下来，早有随行官兵从官轿上搬下来一把软椅放在虞云眼前，戴泽渊坐到软椅上，手执一柄折扇轻轻挑起虞云的下巴，露出半张抹着灰的脸来。
　　戴则渊眼神微动，微眯起眼仔细瞧了他一会儿，朝底下人伸出手，底下人立马递上一条手帕，戴泽渊拿手帕在虞云脸上擦拭一番，如瓷肌肤腿去灰尘之后慢慢显露，拂开掩在他眉眼上的碎发，看到如青山远黛的对眉下一双弱弱半开盈盈含泪的凤目。
　　戴则渊暗沉的双目眸光一闪，眼底惊艳之色渐浓。他不由探下身，在更近处盯着虞云看了许久许久，冷硬的嘴角微然一扬，脸上露出几许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是虞云第二次进戴府，他抬头看大门正中央挂着的红木大匾——“敕造戴家府”，大匾下两头齐人高的石狮分庭而立，驻守在正门两侧，足见显赫。
　　五年了，这里一切未变，然他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站在大门外觉得自己渺小如蝼蚁的单纯少年了，他进戴府的心情，也已是天翻地覆。
　　“云公子，这边请。”戴府家丁恭敬请他入内。
　　他收起记忆，走进戴府大院。一进门，便有一个老仆迎了上来。
　　“这位就是云公子吧，老奴是戴府的官家，适才老爷已经先着人回来说了您的事。您请先去梳洗一下，老爷去赵府送个丧，很快便回来。”
　　“有劳了，”虞云见他衣着比一般仆人讲究一些，想来在戴府地位不低，微微俯身行了一礼，随他进了内院。
　　过了几道门，走过一段迂回曲折的走廊，一直绕到后院便来到了一间浴室，只见浴室里雾气氤氲，几个婢女手捧衣物恭敬站在一顶绣着百鸟齐鸣图的屏风前。屏风后是一丈见宽的浴池，浴池上方有一尊金铜打造的狮子头，狮口连着温泉，还冒着气的热水源源不断地从狮口中倾注而下，保证浴池里的水温。
　　虞云默默打量了一番，心想戴府果然阔绰，这规格，恐怕要赶超皇室了。
　　官家在一旁殷勤恭维：“云公子好福气，这可是我家老爷专用的浴室，旁人轻易不得入，连我家少爷都没这份荣宠呢。”
　　虞云面上淡然不惊，不卑不亢道：“请管家代小人向戴大人道谢，大人恩德，小人铭记在心。”
　　“这句话云公子还是自己跟老爷说吧，云公子，您这边请，”官家笑着请他入室。

　　待虞云梳洗完，戴则渊已在外头等候多时。此时的虞云洗去一身尘土，换下破烂的乞丐服，一袭白绸裹身，一头青丝染墨，粉面上还有几滴出浴后的露珠，宛若一朵出水芙蓉，淡雅出尘，俊美非常。
　　戴则渊看得几乎要失神，好半天才定住了心神，抚掌大笑，“哈哈哈，妙哉妙哉，果然是一个妙人。”
　　虞云拂袖跪下，“小人拜见戴大人。”
　　戴则渊走近他，没有伸手去扶，只低头看着他，笑声渐渐低下，眼神愈渐阴沉，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勾起虞云的下巴，拇指和食指紧紧扣住他，凌厉的目光像刀一样刮在他脸上，“说，你是不是故意接近本官？”
　　虞云背后一凉，只觉他的目光像是要射穿他一般，蒙陀所言不虚，这戴则渊果然是多疑之人。
　　他装作一脸惊色，连嗓音都有些颤抖，“大、大人为何这样说？”
　　戴则渊冷笑一声，“本官好歹是武官出生，难道还看不出你身怀绝技么。你在躲那几个乞丐时，脚法稳健，身姿敏捷，一看便是功力不俗的。以你的功力，怎会受制于那几个宵小之辈。你迟迟不动手，不就是等本官出手么。”
　　虞云似是放弃了伪装，轻呵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和钦佩，“大人果然明察秋毫。”
　　戴则渊加重握在他下巴的双指，质问道：“你怎知本官会从那里经过，谁透露的行踪？”
　　虞云忍着痛说道：“小人，小人并不知道大人的行踪，这一切，都是小人临时起意的。”
　　“临时起意？”戴则渊眯起眼，显然对此极是怀疑。
　　“小人原本是要动手的，正好看到大人的仪仗经过，小人不甘一直当乞丐，便背水一战，想要引起大人的注意，博得大人青睐，以求一个安身之所。”
　　戴则渊自是不信，“你当本官是那么好糊弄的么，你这幅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乞丐。”
　　“大人有所不知，小人的家乡发生瘟疫，一家人都死绝了，值钱的东西也被人抢光了。小人是逃难来的，在盛都无依无靠，只能当乞丐。”
　　戴泽渊嗤笑道：“呵，你身怀绝技，再怎样，也不会沦落为乞丐。”
　　虞云面上苦笑，说道：“大人大可派人去问，如今城外疫情严重，人人自危，有谁敢收留难民。小人又不愿去做偷鸡摸狗的勾当，除了讨乞，别无选择。”
　　戴则渊看他一脸坦诚，神色平常，这才稍稍打消了疑虑，松开手指。
　　“那你怎知本官一定会收留你，你就不怕本官如其他人一般对瘟疫有所顾忌么？”
　　虞云粲然一笑，恭敬道：“大人乃一代枭雄，胆识过人，自然非常人能比。再者，小人久闻大人有爱才之德，喜欢广招侠士。小人自认有几下功夫，想来会入大人的眼。”
　　“哈哈哈，”戴则渊放声大笑，略显冰冷的指尖在他光滑的脸颊上摩挲着，眼底燃起了极尽暧昧的光晕，“你可知，比起你的武功，你这张脸，更入本官的眼。”
　　虞云脸上笑意一僵，露出几分惊诧的神情，“原来大人有龙阳之好。”
　　戴则渊笑得愈发暧昧，贪婪的目光在他脸上不知舔了多少遍，“你生得这般勾人，即便本官从前不爱男色，见了你，也会动心的。”
　　虞云没有接话，昂起脸睁着一双清眸与戴泽渊默然对视。他从戴泽渊的眼神里瞧出试探的意味，早在他计划接近戴则渊时，便想到会有这一遭。只是这一步，是他如论如何，都要坚守的底线。再者，如果他轻易从了戴则渊，反而会用力过猛，暴露居心，引起戴则渊的猜忌。不如以退为进，一来可躲过此劫，二来也可彻底打消戴则渊的疑虑。
　　他下巴轻扬，目光清亮，一脸的凛然正气，“小人敬仰大人是个人物，立志在大人的栽培下有一番作为，功成名就。可如果大人若看中的只是一副皮囊，只是想把小人当成玩物，恕小人难以从命。小人是男子，岂能如妓生一般以色侍人。”
　　他站起身，拱手作别，“小人告辞。”说完，他转身径直朝外走去，未曾再回头一眼。戴则渊双唇紧抿，眯起眼一直看着他笔挺而倔强的背影，沉吟不语，直到虞云头也不回地走出戴府大门。
　　虞云一脚踏出戴府，面上平静如水，脚下没有半点迟缓。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云公子请留步，我家老爷请您回去。”
　　虞云又走出了两步方停下脚，目光穿过盛都繁华似锦的街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不远处皇宫的飞檐一角，他背对着道尽显赫的戴府大门，黑色的双瞳幽亮如暗夜，深邃莫测。菱形的双唇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略带轻蔑的冷笑，当真是清冷绝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