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婚礼》淮良

5、四

　　万事开头难。新的学期开学，要我俩干的事情千头万绪，实在是多！要组织招生工作，要制订教学规划，还要规划筹建新的校舍……我俩就是掰成八瓣，还是显得人手不够用。
　　周筠是一个性格泼辣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的人。她身兼校长、□□及新校舍的负责人，一天天忙得甚至于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新学期开学不久，我就发现她仿佛是变了另外一个人似的，我有时端详她，和电影“庐山恋”中的女主角简直判若两人！另外，我从一本书中曾看到，说一个人若长期处于精神过度紧张、身体过于疲劳状态下，不但容易把身体搞垮，还易于导致忙中出乱，工作造成失误。我预感到长期这样下去很危险，就劝她注意休息。她说没事啊！又不是泥做的。果没出我所料，不久，周筠真的出事了。
　　四、五月份的气候，在内地，已是春暖花开，农民播种的季节，可在我国北方的大兴安岭，仍处于春寒料俏，冰雪消融的时刻。
　　按照当地的规矩，建筑施工材料，应当在道路冰冻没有开化以前准备就绪。因为，冬季道路坚硬，车辆便于通行。为了紧紧抓住这段大好时光，争取尽快把建筑材料在道路开化以前全部运回来，早日将新的校舍建成交付使用，让林场的孩子们尽快地从危房里搬出来。周筠在这段时间里，一面抓教学工作，一面忙着从20多里以外的二道沟镇，天天利用下午下了班和星期日的时间，往林场运输各种建筑施工材料。
　　“周筠！”我看她有时忙得甚至于连饭都顾不上吃，说，“你这样做又是何必哪！这些活儿明明全部承包出去了，你还要跟着他们干啥呀？你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不会的——累不坏呀！”她说：“我是学建筑的，工程质量的好坏，建筑材料的质量起到至关紧要的作用。像钢筋、水泥、砖、瓦、沙、石、木料等等，哪怕是一根钉子，都马虎不得！我必须牢牢地把住这道关。你想过没有？万一有人从中作梗、偷工减料……咱们的学校，就前功尽弃了啊！百年大计，质量第一，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啊！”
　　“那你也不能玩着命地干啊！”
　　“别这样！”她趴在我的耳边小声说：“别这样大惊小怪的，让他人听到了不好。你别担心我，等新校舍建成就好了。”
　　“哼！”我生气说：“不等新校舍盖好，人就完了！”
　　结果，真打我的话来了。
　　“不好了！”有一天晚间，我做好了晚饭，正等着她回来我俩一块儿吃，可是，我左等右等也不见她的影子。正在这时，外面有人喊：“周校长出事了！”

　　出事的那天傍晚，周筠和运输队的人拉着砖，从二道沟返回林场途经旱河时，由于天黑路滑，周筠一不小心，突然掉进冰窟里。
　　待我心急火燎地跑到发事地点时，她已经被人们打捞上来。
　　虽然已经到了五月份的天气，可我国北方大兴安岭夜间的气温，仍然是冷风刺骨寒气袭人。在手电筒灯光的照射下，周筠的面色青紫，牙关紧闭，鼻孔时而有微弱的呼吸。看到这种情况，我趴在周筠湿漉漉的身上，嚎声大哭起来：
　　“周筠！”
　　“周筠！”
　　然尔，我哭天天不灵，哭地、地不应！
　　这时，有人抱来木柴，还有人高喊着，赶快用火烤，别冻坏了身子。
　　恰在这时，70多岁的鄂伦春族猎民奇山老人，骑着快马来到面前。他嘴里一面高喊着住手，一面从自己的身上脱下皮袄，裹住周筠的身子。然后，用他的马，把周筠驮回自己的家中，放在他家的炕头上。老人又亲自用雪，浑身上下，一点一块地给周筠搓，直到搓得皮肤由青变白、由白变红，呼吸恢复正常为止……
　　后来，人们才明白，若不是奇山老人及时赶到，周筠已经被冻僵了的身子，假如用火烤，往轻了说，要被截肢；严重时，有送命的危险。
　　周筠的身体痊愈了。

　　这件事情发生之后，我和周筠的关系变得更加亲近了。我俩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就连她和耿华来往的书信都不背着我。
　　有一天上，我俩走出校门，在林间小路上徘徊。这时，一轮明月高挂，夜空如洗，繁星点点；远处黑黝黝的深山老林隐约可见；地面微风习习，蚊虫唧唧，不远处林场里，可见有零星灯光，偶有人说话的声音及狗吠声。
　　周筠：“大兴安岭春天夜间的景色是多么的美呀！”
　　我感叹道：“是啊！景色虽好，可惜光顾的人太少，太少。”稍停片刻，我问她，“周筠呀！有一件事我真不明白：现如今，人家都‘剜门盗洞’想着法子往出跑，还发愁怕跑不出去，而你却往回跑——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吗？”
　　周筠：“怎么给你说哪——其实，有些话我都曾对你讲过——我给你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吧：咱们中国人有一句话，叫‘红眼病’；我不瞒你说，在中美之间的‘大门’没有打开之前，那时，我还不知道咱中国究竟是什么样子。再说，那时年龄也小，不懂事。待到长大成人，上了大学，学会思考问题以后，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要回国一次，心里就会产生许许多多的想法、就像得了‘红眼病’；回来的趟数愈多，心里的想法就愈多，‘红眼病’也愈为严重。我常常扪心自问：为什么我们国家与西方一些发达国家相比较，是那么的落后，那么的贫穷？难道是我们的智商太低？还是因为我们国家的资源比别的国家少？我仔细想想都不是！慢慢的，在我的心里就滋长了一种想法：我要回到我的祖国去！我要把我的毕生精力贡献给我们伟大的祖国！”
　　我问：“你不觉得一个人的能力太微不足道了吗？”
　　周筠：“我知道。我也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有限。但我认准了一个理：‘众人拾柴火焰高；’我认为：只要我们一代接着一代不懈的努力，我们的国家一定会好起来！也一定能够撵上西方经济发达国家……那么，翻过来，我也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也心甘情愿跑到这山沟里来遭罪？”
　　我叹了一口气，感慨地说：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呀……”
　　“有难言之隐？”
　　“那倒不是——只是一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不会是为了逃避婚姻吧？”
　　“嘿——真让你猜对了。”
　　“快——讲给我听听。”
　　“算了！早已是过去的事情了，一想起来心里就觉得酸溜溜的。”
　　“讲一讲嘛！求求你了……哎！告诉我，那个他现在哪里？”
　　“不……不知道。”
　　“你们是啥时候好上的？”
　　“我俩从光腚娃娃一直到高中毕业始终在一起、从来也没红过脸。”
　　“感情看来真够深的了！那后来怎么吹了哪？”
　　“我俩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师专，他啥也没考上……”
　　“就因为这你们家就不干了。”
　　“对——我一生气就来到了这里……”
　　“后来再也没联系过？”
　　“听说他入伍了——想联系也联系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