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欺心》绿裤衩儿

2、归去来兮 九月份是L

　　九月份是L市最舒坦的时候，尤其那抹日头西沉前的小干风儿，吹着吹着，心都跟着透爽。

　　每天下班，丁桦都会特意绕个远，蹽一圈儿北二环的高架，桥上旷得很，车窗全敞，吸不进尾气也吃不到沙，还能顺道儿晒晒余晖。这习惯维持了小半年，但凡没有特别强烈的饥困感，他就不着急回家扮演退休老干部。

　　年初，丁桦在L市最西头儿的旮旯买了套八十平的二手房，精装修拎包即住的那种，全款五十万，赠送两平米的储藏室和一个地下停车位。地理位置偏是偏了点，几乎挨着三环的边儿了，但好歹是个六加一式，周围还没高层，够通透。

　　小区名唤“意大利风情”，可放眼望去，挨排楼根儿底下那一簇簇圈地自用的栅栏，显然“乡土风情”略胜一筹，物业也基本麻木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这房子的前房主是对老夫少妻，二人在阳台前圈了一小块儿地，栽了满园子的月季。丁桦头一回来看房的时候是11月中旬，L市这块冰雕雪塑的疙瘩，花儿居然还没凋。

　　丁桦出神地望着被塑料布细致包裹的鲜妍花冠，冲着小媳妇儿竖了竖拇指，小媳妇儿腼腆地乐，乐得像朵花儿似的。闲聊中，丁桦得知她原本是名幼师，因爱人工作调动到南方某市,这才刚办完离职。她笑眯眯地感叹，只要俩人是在一块儿的，家安在哪里都是家，只是，舍得房子，却舍不得这一圃子尽心经营的月季。

　　之后，丁桦接了房，简单修葺一番，却没动那园子，闲来无事在网上扒了些伺候月季的经验，倒还真在早春时节发了骨朵。要说多喜爱，谈不上，想起来侍弄，想不起就搁着，没碍事不说，邻里、过路的还会赞上一句漂亮。花木含情，糟蹋实在可惜。

　　“帅哥，下班啦？”

　　“哎，您遛狗，”赶早不如赶巧，丁桦将手上拎着的塑料口袋递给卷发妇女，“球球是不是爱吃这牌子的罐头来着，牛肉跟鸡肉两种。”

　　妇女是丁桦的邻居，一双笑眼，嗓门儿巨嘹亮，真真儿心宽体胖的乐天派。没有多余扭捏，妇女乐呵呵地捧住袋子，一只手伸进去翻看铭牌：“多格萨萨蜜，妥妥的，你可太有心了！咦？这个……”

　　“我看这小香肠挺有意思，就顺带了两包，尝尝，吃好了哥还给买。”后半句是冲着下面那坨说的，小家伙前爪扣着地面，正撅着腚做拉伸，丁桦就没见过这么肥的泰迪。

　　“球球赶紧的！给你哥贱一个！”妇女轻轻提了一下牵引绳，球球那张炸毛的大脸被迫扬起，狗眼满含不耐，主人继续施力，于是不得不斜棱着脑袋舔了下鼻头，这画面看得丁桦简直如鲠在喉……

　　“……呵呵。”

　　“上回那咸鸭蛋吃得怎么样？油不油呼儿？”

　　丁桦抬眼，由衷赞赏道：“您手艺没说的。成，您继续遛着，我就先回去了。”

　　“好好好，赶紧回去吃饭，这天儿都擦黑了，你那单位也真够克扣人的！”妇女声如洪钟，替丁桦抱不平，临了还补上一句，“鸭蛋快吃完就跟姐说，姐再腌！”

　　“好嘞。”

　　刚回L市的时候，丁桦租了个小单间，过着吃老本儿无所事事的独居生活。刚开始，他深居简出，一块儿白墙上的污渍能盯上好几个钟头，一只潮虫能被他玩儿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每周只刮两回胡子，回回都能见血，见了血也没反应，整个人都是麻痹的。那阵子，他除了例行喘着气儿，五脏六腑都跟着缩水，清减了一圈儿不说，甚至缄默到以为自己真的置身苦庙带发修行。

　　如此浑噩度过月余，所幸，丁桦最终用好攒歹攒了将近三十年的理智，成功阻截了癔症的苗头。之后，就跟醍醐灌顶似的，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清晨跑到八一公园，花五块钱刮了个大秃瓢儿，又直接敞着锃亮的脑皮去电子市场买了台惠普笔记本。走到家楼栋门口，遇见一坐着马扎子晒太阳的大爷，他便拎着五斤重的电脑躬身扶膝地撩拨大爷说话儿，大爷可能是患了阿尔兹海默症，口齿不清，思维也跳脱，但是表现得相当兴奋。二人就这么鸡同鸭讲地唠到日斜，直到大爷的儿媳妇喊他回家吃晚饭……丁桦这才发觉自己整只手掌都勒得不过血了，挺费劲地直起腰板儿，自嘲自乐老骨头之余，却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事实证明，离群索居纯属超脱之举，因缘若不成熟，凡夫俗子不是在入定中病态，就是在入定中变态……

　　这种或独居成瘾或交际成狂的心境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平复的、怎么平复的，丁桦如今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也许是最后一次在“八重道”撕逼、歇斯底里地爆发出来之后，也许是应承了父亲遗愿进了房产局工作、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之后，再也许，时过境迁，一切刺激都被稀释成水、沸点越来越高的时候。

　　自情绪步入正轨，独居在他看来也成了一种仅仅停滞在表面含义上的生活模式，不再绵里藏针。况且，独居本是个中性词，没什么非好即坏的概念，观念如尺、平心度量，说白了，自己过得究竟好赖，纯粹收因种果。

　　就拿丁桦跟邻居的相处方式来说，一个人过日子关上门可以随心所欲，窗帘拉上光着屁股遛鸟也无不可，但门总会打开。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可能现下多数的年轻人不会像老一辈儿那么信奉，晓得迎面致意那算守礼，冷僻的主儿可能连左邻右里长什么样儿都记不得。魔怔那段日子就甭提了，一开始是他没见过邻居、邻居也没见过他，后来见是见着了、邻居们却都躲着他，这小伙子太能白话了，几辈子没张过嘴似的……搬到“意大利风情”之后，丁桦则采取了比较中庸的态度，表示恰到好处的亲近，又不会过分干扰邻里生活。男人独居不易，缺这少那属常态，丢三落四也偶尔，他给邻居大姐留了把自家的大门钥匙以备不时之需，关系相处融洽，于人于己都是百利无害的。

　　丁桦从前没有过独居经历，小时候与父母生活，在荷兰的时候和同事合租，回国以后跟傍尖儿混，等有了正经对象自然是老老实实二人世界，独居生活也是从被对象踹了那天才开始，可即便是被迫选择，总还是希望日子过得诸事遂意。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不尽心经营，又哪里来的如意呢？

　　啃了口椰蓉面包，丁桦将屁股往沙发里蹭了蹭，换了个要死不活的姿势，嘚瑟着搭在茶几上的脚丫子，瞬间完成了从精英到二流子的转换过程。他捧着手机在备忘录上输入了一行字——“今儿，真他妈累”，打开符号那栏，正考虑着用什么标点收尾显得更洋气，句号过于朴实，感叹号有点儿夸张，省略号又整得意犹未尽似的，贱啊，累没够…正巧，来了条微信提示，行了，不纠结了，破折号，牛逼·弗朗西斯·丁……

　　苏二：http://bbs.bcd.com/forum.phoMod=viewthread&tid=32xx&mobile=yes

　　苏二：哥，看看这个，手机版的放心食用

　　丁桦粗略扫了一眼便知道这是“八重道”官方论坛的贴子链接，新闻联播正器宇轩昂地报导着“这儿挺好、那儿挺好、全国人民都他妈好，这儿很行、那儿很行、全国产业都他妈行”，咂咂嘴，还是看八卦吧……他直接点进链接。

　　苏二是丁桦过去在“八重道”里头的铁磁，两人从老盘古开区以来就在一块儿玩，半年多前丁桦无心恋战，弃了游，将少说十万块钱的账号委托给苏二帮忙售卖，可见二人交情推心置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苏二这南方小伙儿不比北方男人的糙行，心思极是细腻缜密，并且一向拿丁桦的事儿当作自己的事儿，最终将账号以十三万的高价出手，钱呢，自然是原原本本打到了丁桦的账户里。

　　当初的是非曲折苏二是知道一些的，在得知丁桦决定卖号的时候，苏二说：“哥，别人说的我听不着，想问你，我也问不出口，但是我得告诉你，你在我心目中就是个干什么都像样的纯爷们儿，‘八重道’没黄一天，弟弟我就在老盘古等你回来，我就认你！”

　　话，丁桦一直都记着，也感激着，在虚拟世界那一套套数据的围拢之下，确确实实有一个愿意不闻不问便全然信他的、有血有肉的人存在，这难道不值得感激？

　　因此，即便后来丁桦离开了游戏，二人也并未失联，这半年里，苏二时不时就会发些游戏更新的资料片或是老盘古的八卦猛料给他看，除了供他日常消遣，更有想引他回归“八重道”之意，这些心思丁桦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