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相思豆】[二] 江南烟雨自 ...
-
往事一幕幕地在他的脑海中浮现，那女子的言语似还回响在他的耳边。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他也记不清了，但心中的那抹身影好像从未离开过。
可转眼……
这浮世流年，真是最难以琢磨的事情。
那笔下之人在他精巧的画技之下渐渐成型，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
那曼妙的身姿，明亮的双眸，好似要走出这画纸一般。
兀得，有敲门声响起。他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一滴墨水落在了画上，那漆黑的墨迹晕开在纸上，在这清逸的身影上顿显突兀。
只差最后几笔，终究，还是毁了。
就像他和她，只差那么一点点，却是咫尺天涯。
也罢，她的容貌，不必去描绘，他也能分毫不差地记下，何必执着于画笔呢。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行至门边，打开别致的木门，小厮正守在外面，见门被打开，躬身说道:“公子，老爷叫你去。”
墨柒自嘲地笑了笑，该来的，还是躲不掉的。他对小厮说道:“知道了，我过会儿便去。”小厮得了回复，就退下了。
墨柒静静地靠在门边。
初秋时节总是带着丝丝凉意的，凋零的树叶，迎着清凉的风，随裙襟飞舞，任秋阳余辉，秋天虽枯萎了碧绿的原野，却也拂红遍山的枫叶。
秋天来了，冬天也不远了吧，那桃花漫天，春暖花开的场景，终是再也回不来了。
*********
江州依旧是烟雨绵绵的时节，弱水空濛，几穗汀兰摇曳身姿，重重交叠地墨色云朵，恰似宣纸上联袂盛开的娇艳水仙，却带着微不可察的惆怅。
谢烟晓倚在窗边，凝望着天边缥缈的云烟，那丝丝缕缕，缠绕流动。这般光景，大抵，已不是人间了。
巷子的两边都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长春藤，紫藤，间或有缀满花朵的树枝从墙头上探出。
脚下踏着的是青石板，湿润的深沉仿佛在昭示着一年又一年风雨不变的坚持。
这，是独属于江州的风情。
狭长的小巷内，传来的是小贩们的叫卖声，穿过这迂回的长廊和细密的雨幕，朦朦胧胧，就像来自未知的远方。
门前有些坑洼的石板上，也落在人们的心里。最是下点小雨，便有女子撑了伞行来，穿着青色的纱衣，裙身上盘着一簇梅，添了些许迷茫清幽的味道。
那女子缓缓地走着，淡青色的绣花鞋踩在一个个小水洼上，溅起细小的水滴，清脆的声响在那虚无缥缈的叫卖声中，为辛劳的人们带来了一丝清醒。
终在行至那小巷的尽头之时，这清幽的环境，被那少年的一声叫唤打破。
“晓姐姐。”少年从对面的小桥上跑到女子面前，白皙的面孔上布满了点点雨滴，但在他大口的喘息声中却更像是汗珠。
少年咧开嘴对着女子笑着，灿烂无比，在这多日的阴雨中好似一道温暖的阳光照射在她的心里。那粗朴的衣衫上弥漫着薄荷香草的气息，那是少年身上蓬勃的朝气。
谢烟晓看着眼前这张俊朗的脸庞，脱离了旧时的稚嫩、青涩。
那时的少年，终是长大了。
“晓姐姐，你怎么来这里了啊？”少年的双眸明亮清澈。
“来这里，”谢烟晓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感情。“看看啊。”
“姐姐，你在想他了对不对？”少年的眸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并未停留太久，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温婉的女子。
谢烟晓看了一眼眼前的人，四年，当日宴会上那个调皮可爱的大孩子已成为了今天这个成熟的少年。
谁说岁月无痕？这短短四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
比如，桓书的长大。
再比如，他的离开。
只是，这些年过得太快，她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好像很多事情就已经成为了过去，让她如同活在梦中一般，觉得一觉睡醒，一切，就还都是原来的样子。
就像他的容貌，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仿若那皮影戏一幕幕在她的脑海中上演，然后回放，如此周而复始，一轮又一轮，所有的东西都还没变。他，也未曾离去。
江南烟雨自多情，西风冷雨瘦相思。
初见他时，大抵就是这般场景吧。也是这个小巷，也是这个时节，只是如今，少了这个人罢了。
在这小巷尽头不期而遇，他不言，她不语，但那一声懂得便是花开。
都说相识这二字是要靠缘分的，当时还不理解，现在再想想，确实是这样。
道不完的晓风残月，枯藤老树，多少诗情画意的淡墨香笺，都被柔柔的铺展开来，淡淡的飘落于微风中。
烟雾朦胧的景色中，那清香的泥土气息四处飘洒，笼罩着这片土地。
怨己怨艾，冷暖自知，谢烟晓独自撑起那把青色骨伞向来时的路走去，那毛毛细雨似是藏着她眼底的万般心绪，隔绝了尘世。
若是能永远这般下去，倒也是可以接受的吧。
恍惚间，好像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在小巷中响起，又被这虚无的烟雨渐渐湮灭。
青石板上溅起了朵朵水花，丝丝点点，碎了一地的年华。
*********
烟雨蒙蒙九重九
青山脚下月如钩
三月的微风，从人们的脸上轻轻走过，沉睡了一冬的银梨树被蒙蒙细雨淋醒。
墨柒撑着额静静地端坐在书桌边，眉间愁容尽显，半晌拿起书桌上的毛笔，轻蘸素墨，在纸上轻轻勾勒出晓字，晓，意为新生，如出升之红日，多么美好的字眼。墨柒唇角的笑容苦涩，怔怔地盯着看了几眼，终是放下手中之笔，将桌上的纸攥揉住，扔了出去。
既是自己最珍贵的人，便更不应让她知道这般烦心事了罢。
她是这世间最该享乐之人，那所有的苦，自己担着就好了。
他俯身而起，唤道:“备车，我要进京。”
这年间，当是太平盛世的。
当然，这所谓的太平是国与国之间的，百姓眼中自是安逸，可但凡是涉入这朝廷之中，太平二字却只是能想想的词语而已。
前朝覆灭，新朝建立。
这之间看似简单，但其中蕴含了多少的明刀暗箭，无人能知。
古往今来，在这宫中，便从不曾有过安宁之日。不管是多么华美的建筑，都浇灌了无数人的鲜血与生命。
而这些，偏偏就是这里的法则。
强者胜，弱者败。
弱肉强食，不过天经地义。
马车平稳地停在了皇宫门口，墨柒拂了拂衣袍，缓步走下来。
眼前壮丽豪华的建筑，既是天堂，又是地狱。
即便是身份地位再高，他也没有乘坐马车进入的胆子，否则若是这天子以一个不敬之罪降刑也无人敢有异议。
蛰伏了这么多年的爪牙，如今，还是露了出来。
想在这皇城之中求得一分平安，果真是件难事。多年之前的恩情，终是化作黄土，权势之下无情谊。
皇帝的动作，终究是在意料之中的。
墨柒低伏着身子请安，跪了良久，仍不见前方有声音传来，双眼忍不住眯了眯。
终于，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墨兄怎么还跪着呢，快平身。”
墨柒心中暗自嘲了嘲，神情依旧不变，“皇上言重了，微臣身份低微，不敢与皇上称兄道弟，还望恕罪。”
“无妨。”那男子放下手上的茶杯，“可愿随朕去后花园转转？朕这几日可是无趣得紧，想找点乐子。”
无趣得紧？找点乐子？所以这算是暗示那凉州父亲一案是他所为么。这般毫不避讳……是在警告他吗？
“微臣遵旨。”墨柒躬身，双手合十环于前方，眼中却是荡起了万般惊涛。
*********
凉州。
竹溪镇天牢。
昏暗的日光透过狭小的窗户印在灰黑色的墙上，地上流淌着腐臭的污水，拐角处青苔遍生，阴森，恐怖。
这里是江州最大的牢房。
漆黑的走廊的尽头，拴着两根粗壮的铁链，上面绑着一位不惑之年的男子，脸上身上满是伤痕，双眼紧闭，面容透出无限的憔悴。
那神色，与墨柒有着九分的相像。
忽的，走廊有脚步声传来，狱官带着两个手持长鞭的侍从径直奔向那男子，拉过一旁的板凳坐下。
看到男子正昏迷着，狱官向身旁的侍从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侍从便走了出去，不多时便拎了一桶水，扬手泼在了男子的头上。
“咳咳……”男子在咳嗽声中悠悠转醒，看到狱官后又别过脸去。
狱官见了，只是勾起嘴轻蔑地笑，“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以骄傲的？这事情的真相你自己还不了解吗？不管这案子是不是你做的，与你都是脱不了干系……”
狱官起身走到了男子的面前，用手用力地扳过他的脸令他看着自己，“是谁做的，我想你心里也清楚。但是，他要的人的命，谁敢不替他取来？你也不要还惦记着之前的恩情什么的，那些都做不得数的，倒不如认命……”
见到男子依旧神色倔强，狱官有些不以为意，“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的儿子墨柒是么？确实，才华横溢，外表出众，是个人才。只是……他也是会有软肋的呢！”狱官轻笑着盯着男子的双眼，捕捉到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就像……当初的你一样。”
“我说的没错吧，墨桓，曾经暮华城的第一才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思豆】[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