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两种人生 庆得是个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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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庆得。
她一直过着自己喜欢的简单生活。也许是时间久了，应该喜欢这样的生活了吧。冰箱里的食物常年不缺，冰啤酒，冰激凌，冰水，总是偏爱一切冷的事物。房间因为是在背阳的一方，所以光线不足，有点阴暗，有点潮湿。一个人蜗居在不足二十平米的黑暗的房间，头发凌乱，光着脚走来走去，看着窗外，一动不动。有时她躺在沙发上，抱上猫咪，猫咪滚成一团，在她手臂处蹭来蹭去，闹得她有点痒。她也只是笑着，很舒服。随手翻看散落四周的书，看一会儿便随便丢弃在一旁，她的阅读没有特定的风格，看都市言情，看哲学艺术，有时也读佛经一类。她没有任何信仰，却无比相信命的所在。她贪恋着一些姿势，抱着电脑眼睛聚焦不停码字，双手抚摸小猫细软的毛发，半躺着翻看杂志，她来回扭曲地寻找，让她兴奋的姿势，所有的姿势她可以延续一整天，或是更长。
大概是中午的时候。她被门突兀响起的门铃声惊醒，半天无法回过神她是在哪里。猫咪嘶叫着从沙发上跳下，扯着嗓子嘶叫，来回踱步。周围静悄悄的，房间阴暗，电视无声地播放，所有人像是失了语言，用身体极力卖弄自己。铃声又一次响起，这次比较平稳。她拨拨乱糟糟的头发，光着脚去开门。是外卖。付钱。签字。锁门。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咪咪，你该吃饭咯。她踩着门口附近肆意摆放的鞋子，一颠一颠走向猫咪，快来，快来，咪咪，她掰开筷子，轻轻敲打低矮凌乱的餐桌。小猫嘶哑叫着跳到她身上。舔着她的手，她咯咯笑着，慢点吃，乖。她亲昵地抚着猫咪干净温顺的毛发，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很舒缓，每一个字的尾音都莫名地好听。
她看着全身镜里的自己，决定洗个澡，然后工作。用工作来维持自己想要的生活，还是比较幸运的，只要自己想，就可以随时开始工作，然后拿到一笔足够消费的钱。不用像一些人，需要养自己和家人，渴求一份哪怕很累的工作，却仍不得志。只能在家唉声叹气，甚至因此家里争吵不休，没有笑脸，每个人都不能开心生活。这样的生活她再熟悉不过。
庆得不知道自己以后的家庭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她渴望恋爱，索求一份单纯强烈的爱，在街上等红绿灯的时候，在公交站地铁等车的时候，在看到一对对情侣笑着似乎有巨大甜蜜的时候，她也会想，要是有一个人把她抱在怀里，也不错吧。可她无法逾越心里的障碍，她害怕结婚。惧怕想这一方面考虑，恋爱到一定程度，组合家庭是双方自然提到的话题，因此，为避免婚姻的发生，她尽力强迫恋爱的不出现。不是没和男人恋爱过，热烈想要见他一面，想一直待在他的怀里，不加考虑地搬到一起，但是甜蜜到了一段时间后，她只觉得羞愧，为什么，她也不知道。一种令她眩晕，让她紧张，使她脸庞涨红的情感出现，这个时候的排斥压过了当初两个人火花碰撞不顾一切在一起的冲动，于是开始逃离，开始伤害彼此。最终她搬离男人的家，抱着猫咪，继续光着脚在自己的家走来走去。自己的家真安全。庆得每到这时总有种逃命成功的快感。
年轻的庆得目睹了两代人爱情的脆弱与婚姻的破碎，她开始变得谨慎，开始始终从自己角度考虑，保持理性，不为一个男人失去自我。幼时印象最为深刻的便是父母连续不断的争吵，母亲是世俗女子，没受过教育，一争吵就吐出许多不堪入耳的污浊词句，父亲蹲在旁边一言不发不停吸烟，两个人作了二十年夫妻，不知道这样的情景重复了多少万遍，而究其原因，庆得一直单纯认为是物质原因，家里贫穷，姐姐和庆得正在读书，父亲沉默寡言，身体不好且时运不济，收入微薄，母亲喜好打麻将，懒惰不作，因此稍一不顺就挑起事端。庆得生性感觉灵敏，放学一个人走在家门口外的那条长路上，有时心会突然紧揪起来，再走两步，果然会听到母亲愤怒的骂喊声，有时严重还会听到各种碎裂声。这是庆得最无法忘记的记忆，每天都在心惊胆战地猜测，母亲是不是又在无理取闹？他们今天还会吵架吗？家里这种断断续续不大不小的争吵和庆得日复一日的猜疑结束于庆得刚升入初中的一天。一纸判决书使父亲母亲成功脱离夫妻关系，使她和姐姐分开，且只能有一个母亲或是一个父亲，她们的家，终是消失了。沉默的姐姐牵住庆得的手往奶奶家走，姐姐告诉庆得，母亲脾气暴躁，面对父亲沉默的回击更加失去理智，将所有碗具餐具摔个粉碎，用擀面杖砸碎了衣柜嵌的全身镜，弄得家里一片狼藉，然后冲向父亲抓住他，打了一巴掌又一巴掌。因此，他们决定分开。母亲是魔鬼，她是魔鬼，是魔鬼，此时姐姐愤怒地攥紧拳头，小小的身体因用力过猛而微微晃动， 庆得，你记住，以后你不能和母亲一样。庆得只是默默流泪，在心里想到，以后我一定要有钱，有了钱就不会吵架了。
后来，母亲哭着到奶奶家带走了姐姐，离开了老家。庆得更加孤僻，疏离伙伴，但自小敏感聪慧，课业一直优秀，独自到上海读大学，然后现在在这里工作。
庆得醒来时已经暮色四垂，头撕裂地疼痛，又再一次梦到以前的回忆，打开冰箱，仅剩下几瓶冰水，这几天忙于写稿，忘记为家里填充食物。她打电话给长和。
一个人在如此纸醉金迷冷血无情的城市生活，压力不大吗？你不孤独吗？长和好奇地问。
咖啡厅环境清幽，钢琴曲舒缓着人心。庆得是这里的常客。她慢悠悠喝下极苦涩的咖啡，直盯着长和说，一个人久了，只有处在看似每个人都孤独的地方才足以□□。在热闹有爱的环境，别人簇拥取暖，我只有自己，更显得狼狈。她依旧是及肩中分黑直发，化了淡淡的眉，皮肤本来就极其白皙，因此从不曾使用任何护肤品。手指细长，磨蹭着杯沿。
庆得，你总是有种……长和仿佛在极力回忆定位对其印象，端着咖啡摇摇头继续说，就像有一种落拓的美让你与其他人区别开来，生动起来。你很有魅力。长和是直接的人，从来不隐藏对庆得的欣赏。
庆得笑笑。给予她恋人般的纠缠，却不用担心婚姻的出现，不用承担所谓责任，长和是这样的存在，这让庆得无法舍弃。
我一直在寻找感情。需要时黏在一起，谈论一切，同时可以随时随意脱离彼此，长时间不联系，而不用像一般恋人一样半天不见就打电话询问彼此在哪里，在干嘛，想自己了吗。这种感情看似不负责，虚无，然而最为坚固，不易丢失。庆得向长和坦露，却不知道为何坦露。
庆得就是这样，总是会在一定氛围的催化下，抛出一些暗示男方的话语，然而环境一经转换，便了无兴趣。长和明白，因此并不认为这是对自己的真实告白，他看着她，没有接话，但心里依然爱她。
晚上十点半，庆得和长和去超市购物，两个人一前一后，半米距离，长和长时间柔和看着庆得。庆得并无感觉，用目光探索货物架上自己需要的食物。十分虔诚。
庆得，我不能阻止，所以我只能了解。长和放进一瓶又一瓶的冰啤酒，冰水，数了数，一共二十瓶，然后说，你总是不爱护自己，尽可能延长喝的周期。庆得宫寒，医生告诫不能碰凉的东西，她却毫不在意，依旧保持伤害自身的饮食习惯，长和无能为力。
谢谢。两人分开时庆得莫名吐出两个字，这并不是玩笑，庆得真诚感谢他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知晓她所有的残缺与不安，小心翼翼前进却从不触碰她的底线，让她安心享受没有顾虑。我明天要去北京，一家出版社邀请我去工作。庆得突然说到，本来并没打算告诉他。
嗯。我一直都在上海。长和顿了顿，然后说。
回到家中北京的那家出版社正好打来电话，庆得知道是询问明天几点出发，大概几点到会安排专人接待一系列问题。因此，她直接按了关机，既然明白打电话来的人的用意，便无需花时间彼此说出既定的台词。接与不接反正明天总会到达北京，而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提前接待。
庆得睡得很早，她其实习惯晚睡，有时两三点，有时就到了四五点。这个极大损害健康的习惯从读书时就有。她初中时曾在日记本里说过，自己是深夜的使者，在所有人都睡去时，自己守护着这份静默的美，和黑色为伴。在深夜中写字，这样的姿势便更为美丽。学生时代没有电脑，只能在一叠叠的A4纸上写下从无尽黑暗中迸发的故事。那时候很单纯，就是爱写，写出来就异常舒畅，然后一整天都很兴奋，而现在，庆得却感到有些疲倦，累了，所以早点睡吧。
她是在一家酒吧见到出版社的阿娟姐的，身材略微走形的中年妇女，但笑起来，眼睛眯成月牙儿，她想到了姐姐。
阿娟姐告诉她不要太紧张，只要定期能够交稿就行，亲昵地拉着庆得的手说北京没有亲人就把我当做姐姐，不要孤单，询问她住的地方可还满意，北京天气不太好，还是得自己心疼自己，然后笑嘻嘻地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有个表弟年轻有稳定的工作哪天可以让庆得见见。庆得没有因她的自来熟而没分寸地与其无所顾忌畅聊，一晚上庆得没说多少话，只是在喝水。
庆得开始在北京生活。
猫咪在走时送给了长和，她很放心。现在只有她自己，就考虑自己的事。她还是很少出门，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她比较喜欢网购，经常在网上买一些衣服鞋子，定期的书，杂志，咖啡，吃外卖，有时如果对自己新写的章节异常满意以至于精神兴奋到无法继续写下面的内容，她会到下面的小饭店吃饭。然后在大街上看车来车往，人来人往，她感觉很满足。她靠在人行道旁的栏杆上，看许许多多的人匆忙经过，他们的脚步、穿着、等红绿灯时的神情, 臆想出他们应该是怎么样的人，有着什么样的生活，周围朋友的模样，发生着什么样的故事。然后写在自己的书里。
回到被人安排好的房子，不大，但设备齐全。她从来不介意住的如何，对于多么糟糕的生活人应该都有本能的承受力。富有或贫穷，各有各的过法。剪一下头发吧。她看着镜子里拨动发丝的自己，喃喃自语。总要学会改变啊。才二十五岁。冲澡，洗漱，然后蜷缩在电脑前，看到一些读者留言，她在一家网站不时更文。读者大多是懵懂的学生吧，言辞激烈，思想偏执，分为好和不好两个极端的阵营。有人极力表达自己对庆得的喜爱，说是看庆得的文字能够寻得共鸣、安慰自己，说是庆得知晓青春的疼懂、是难得知己，有些孩子却摆出一副拥有超越同龄人思想境界的不屑脸色抨击庆得的小资、无病呻吟、博人眼球，甚至大肆宣传她的文是不值一看的垃圾。庆得是自虐的人，喜欢看这些都略微偏激的言论，看到不会气急败坏，像是局外人，也像是一个处于其中的参与者。爱自己的文字，也恨自己的文字。
手机屏幕亮起，是长和的信息。询问她可还适应北京的生活，或许可以选择还是回到上海。庆得继续看下面的评论，讨论越来越激烈，庆得觉得可笑，因为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而吵的不可开交，各种好的坏的词语充斥屏幕，而处于问题核心的庆得毫不动容。我相信自己的适应能力，哪里都是我的适存地。安心。庆得快速打出信息发给长和。手指灵活美丽。
在光线大面积覆盖庆得的身体时，已经下午一点。庆得缓慢扭曲舒展，睁开眼睛，一时惴然。昨天晚上通宵赶稿，不知道几点睡着了，没有换衣服，蜷缩在电脑桌旁的犄角旮旯里。庆得的时间观念越来越差，生物钟也愈发混乱。困了就睡，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头一寸一寸炸开，热，晕。阿娟姐的来电铃声突然让她浑身一激灵，清醒开来。她重新打开电脑，把word文档发给阿娟姐，心情异常舒畅，她决定下去买冰淇淋，冰水，冰啤酒来犒劳自己。
她喜欢北京傍晚的霓虹文明，高贵，寂寞，自由。她站在人行道，手插口袋，呆然望着来往人群。以此获取灵感。一个背着画板，穿着白色衣服的男孩子向她走来，背挺的很直，目光单纯望着前方，径直走过庆得，消失在她的注视中。庆得仔细地看到，他的运动鞋黑面白边很干净，手指修长自然垂放，架着黑框眼睛，目不斜视，带有早熟气质。他没有看他一眼。她喜欢这样的男孩子，自持而有力。
阿娟姐打来电话。告诉她说最近出版社在商量排版插图的事情，不出意外一个月后她的新书就可以面世。她只是嗯嗯回答两声。文字生成，她的使命已经完成，至于面世，大众喜不喜欢，于她而言并没有超过文字本身的吸引力。
这样的态度很好，阿娟姐告诉她。有太多人为了追名逐利，不停出卖自己与文字，迎合市场喜好，背离符合自己气味的风格。
我不会那样。庆得没有说出口，但在心里却无比坚定。这是对自己的承诺。
但你不是那样的人。阿娟姐又补充道。一字一字流进庆得心里。
庆得，你一个人怪孤单的，来我这里吃午饭吧，和我不要客气。阿娟姐在电话那头诚挚邀请庆得。
我…我…有机会再去吧，我今天下午还有事，所以不太方便。庆得想想，还是不去为好。尽管阿娟姐一向不拘小节，但不生不熟的关系相处一中午着实有点尴尬。
嗯…好吧。阿娟姐语气有点失望，但随机略带兴奋地说，那有机会一定要来我家。我介绍我表弟给你。庆得笑笑。
好久没见姐姐了呢。庆得突然开始想念姐姐。庆得知道自小就是姐姐在照顾自己，小时候母亲在外面和人聊天时会提及她们姐妹的事情，庆得因此偷听来不少。庆得刚出生，全家迁徙到L城打工，父母做苦力活，每天又累又困，根本无法照顾庆得，姐姐就用小婴儿车推着她，每天在泥土地上来回溜达，陪她玩，庆得小时候特别爱哭，庆得一哭，姐姐就特别紧张地想办法哄她，给她找娃娃，在她面前蹦蹦跳跳，不停抚摸她的背，柔声安慰她，庆得却依然哭个不停，有时姐姐一着急就会害怕地捂着她的嘴，不让庆得出声，但每每这时哭声却越来越大，母亲听到后就会异常烦躁，将工作上生活上所有不满的气撒在姐姐身上，辱骂，甚至鞭打。
姐姐天生敦厚老实，顺从母亲，但庆得小时候非常狡黠，常常将自己做的错事推到姐姐身上。因此姐姐因为庆得也吃过不少母亲的打骂。但姐姐性情温柔，对庆得始终很好，不曾将母亲带给她的痛苦施加在庆得身上。
庆得长大后和姐姐聊天，曾问过一些她始终有点困惑的问题。
因为我，母亲一直打你，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
我虽然很抱怨母亲，也嫉妒你，但我不敢丢下你不管，我不敢啊，姐姐笑着说，我要是每天虐待你，母亲不更加打骂我？庆得看着姐姐在灿烂地笑，仿佛那是很好的回忆，其实庆得很清楚，姐姐很委屈，姐姐不是不敢，而是因为爱吧。
姐姐总是卑微地在爱她们。
姐姐爱母亲，所以忍受着她时常突然爆发的坏脾气。
姐姐爱庆得，所以庆得不管做什么姐姐都无限包容。
我不想你和我一样过得那么惨。姐姐说过这句话。所以姐姐在自己已经那么痛苦的生活里却依然用爱去温暖庆得。
只是相差三岁，姐姐却承受了所有的不好。自己忍受一次又一次的打骂来磨平母亲的棱角，身形弱小却替庆得抵挡了从四周而来的黑暗。
当时庆得在上海上大学，并且开始写作，姐姐早早嫁人，却并不幸福，但育有一女。
只是相差三岁，却拥有两种不同人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两种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