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伤，一抹蓝》启远

8、 幸福时光

　　一切恢复了平淡，生活变得无忧无虑。沈清扬和千夏的存在一如教室的黑板和花瓶，正同日常景致融为一体。
　　“《泪之托卡他曲》真是首好曲子啊，好喜欢喔！一边听这首曲子一边吃饭的话，饭菜会变得超乎想象的美味呢。”
　　“我也很喜欢，曲子充满了想象力。”沈清扬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王子不时冒出来，进行幼稚的干涉：“够亲热的哟！”
　　沈清扬嘴上客客气气应一句，“托您的福”，而心里赌气道“乱管闲事！”

　　九月，语文沈清扬开始讲读乐府民歌《上邪》。这是一首情歌，写对意中人的强烈追求。诗的大意是----天啊！我要和你相爱，一辈子也不断绝。除非是山没有了丘陵，江河都干枯了，冬天雷声隆隆，夏天下起了大雪，天与地合到一起，我才敢同您断绝！往复徘徊，如醉如痴。
　　千夏一边倾听沈清扬讲解作品背景，一边把眼睛盯在课本上不动，似乎在心里回味刚刚读完的这个故事。前面头发垂下来，挡住形状娇好的鼻梁。我看她藏在秀发里的耳朵，又看那微微翘起的嘴唇，哪一个都以人手绝对画不出的微妙线条勾勒成形。静静注视之间，不由为那一切都收敛于千夏这一少女身上深觉不可思议。而那么美丽的少女会不会把情思放在自己身上？
　　突然，一个可怕的固执念头俘获了沈清扬——即使长命百岁，也不可能再有比这更幸福的幸福。自己所能做的，只有永远珍惜和保有这幸福而已。沈清扬觉得自己到手的幸福十分虚无缥缈。倘若赋予每个人的幸福的量早已定下，那么自己很有可能在这一瞬间把一生的幸福挥霍一空。她迟早将被月亮的使者领走，剩下来唯独长生不老般漫长的时间。
　　回过神时，发现千夏正往自己这边看。想必自己的表情相当严肃。她刚刚漾开的微笑当即黯淡下来。
　　“怎么了？”
　　千夏笨拙地摇一下头：
　　“没什么。”
　　两个人每天一起回家。从学校到家的路尽可能慢走。有时绕远路来延长时间。即使这样，也还是转眼之间就来到岔路口。莫名其妙。同一条路一个人走觉得又长又单调；而两个人边聊边走，就很想一直走下去。塞满课本和参考书的书包的重量也不觉难受。
　　“我们的人生或许也是同样，”好几年后沈清扬这样想道。“一个人活着的人生，感觉上漫长而又枯燥；而若同喜欢的人在一起，一忽儿就来到岔路口。”

　　星期天，沈清扬正在整理房间的时候，突然电话铃声传来，拿起话筒，电话的那端传来千夏的声音。
　　“有时间可不可以见个面？” 这是千夏第一次主动的提出邀约。
　　“好。在1号地铁口等我，我去接你。”
　　沈清扬走进检票口，乘上自动扶梯，下到地铁站台，抬腕看表9：10，上班时间，所以地铁站比通常情况显得拥挤许多。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的千夏，人群中她与众不同，一头长发，黑色的舞裙，浅V领红色毛线外套，一个手拎着个画夹，另一手拿着颜料盒，盒上有一张火车票，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站在斜斜的阳光里，站在喧嚣的背景里，宛如一枚秋叶。

　　沈清扬牵了她的手，两个人乘上了去郊外丘山的巴士。

　　“我想不要上学了。”千夏沮丧地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总之不想。”千夏口气坚决。
　　沈清扬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千夏也不开口。

　　他们在死一般寂静的松林中走着。路面散落的夏末死去的知了外壳，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沈清扬和千夏犹如寻觅失物似的，眼看着地缓缓移步。

　　“原谅我。” 千夏温柔地抓住他的胳膊，摇了几下头说，“不是我存心难为你。我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最近心情莫名其妙的不好，真的原谅我，我只是跟自己跟自己怄气。”

　　“或许我还没真正理解你。”沈清扬说，“我不是个头脑灵敏的人，理解一件事需要有个过程。但只要时间，总会完全理解你的，而且比世上任何人都理解得彻底。”

　　他们止住步，在一片岑寂中侧耳倾听。沈清扬时而用脚尖踢动知了残骸或松塔，时而抬头仰望松树间露出的一角天空。千夏两手插在外衣袋里，目光游移地沉思着什么。

　　“嗳，清扬，听说韩雪-韩雪她，她是你的女朋友，是真的吗？”

　　“胡说，全是胡说。”

　　得到肯定答复的千夏，千夏的心情就像在一阵大雨过后看到乍现的晴空一般，逐渐地，千夏的眼睛放出光芒。高兴的千夏一高兴紧张，头莫名其妙地磕到了身后的樱花树树干上。
　　沈清扬伸出手按摩受伤的额角，千夏的心脏迅速的跳动起来。两个人的脸颊贴的更近了，两个人都嗅到了对方犹如春天的阳光般的气息。彼此都感到对方的体温，温暖的嘴唇相互接触，带着海水的味道，千夏感到自己就像一条鱼，两个人像游在夜空中的两条鱼一样。

　　一瞬间之后，沈清扬觉得很愧疚，离开她的身体。

　　站在斜坡上，沈清扬眺望着远景自言自语“明天，我要把《风的执行官》的最后一章读完。”

　　两个人分别走在五棵橡树樱花林的两侧，沈清扬注意到千夏并没有跟上来，但从地上的影子看出来，千夏躲藏在那棵最大的橡树的后面，

　　“我看到你的影子了。” 沈清扬大声提醒。

　　于是他看见一个系着两条蓝色缎带的少女，从树后面像小鹿一样跑出来，很小心地朝这边挥手，然后迅速地朝着广场的另一个方向一溜烟的跑远了。
　　其实，这是千夏一贯的动作，然而那一刻，沈清扬仿佛被闪电突然击中，原来自己并不能像一个普通男生一样在学校或者其他公共的场合与他吻别，不能在操场边长时间的拥抱她，不能告诉全世界他爱她。沈清扬在那一刻陷入了痛苦，失败的感觉迅速的膨胀，连这些最普通的东西都不能给她，这算怎么回事呢？

　　在流动的季节里
　　忽然间感觉到时间的长度
　　匆匆忙忙流逝的每一天
　　我跟你编织著梦想
　　三月的风乘载著想象
　　只要春天到了
　　樱花就会持续绽放
　　洒落而下的阳光
　　一点一点的温暖了早晨
　　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有点害羞的你在我身边
　　站在一个崭新的世界的入口
　　回过神来已经不是孤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