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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笑添和小泼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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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春风绵延走过千里,绕过枯枝,撩开黄叶,摇醒了蜀地的第一枝桃花。红梅落尽,冰雪消融,莺莺燕燕未得昌盛,萧条中泛着生气,这便是人间的四月天。天刚泛白,西坊门口就聚集了不少人马,把这不算宽敞的坊道挤得水泄不通。坊间之人,鱼龙混杂,华服羽冠的公子,烟视媚行的勾栏烟柳,素衣玄履的市井人士兼而有之。彼此之间并不攀谈,只是目光交错之间将对方匆匆打量一番。好在人群杂乱却异常安静,倒是坊间卖些小玩意儿的摊贩在吵吵嚷嚷的叫卖着。距人群七尺之遥,高高的悬着一块木匾,两边各挂着一盏桃花灯,灯中烛火缥缈地倾摆着,把囿桃苑这三个字衬得更加妩媚渺远。府门紧闭,却看不住满园桃香。这香气绝对谈不上浓郁,却莺莺袅袅的缭绕在切肤之间,像女子在耳边呵气如兰的温暖触感,酥了骨头,媚了心神。
米店的陈四,百无聊赖的看着西坊的人群,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陈四来绵州经营大米生意刚好三年,舅舅一生无子嗣,临终之前把这西坊的小铺子留给了他,初来乍到的陈四刚到绵州就被铺子门口围着的一大群人吓了一跳,懵圈的陈四被他们团团围住,粗布袍子被拉扯得凌乱不堪,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总算让陈四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概意思就是——你小子有福气了,这西坊的铺子承蒙戏班子囿桃苑的辐射带动作用,主顾兴旺,四季常盛,达官贵人躬身前往更是常有的事,所以大家愿意花下大价钱买了这个铺子,光是定金就让过惯了苦日子的陈四吓了一跳。但是任凭大家千劝万劝,榆木疙瘩陈四还是坚决不卖,并在这寸土寸金的西坊干起了他的老本行,卖大米。对这囿桃苑,陈四起初是心存疑虑的,不就是一个戏班子吗,被邻里传得神乎其神,这天下戏台多得去了,虽说囿桃苑之名冠绝蜀地绵州,但戏子身份着实低微,达官显贵们又何必自降身价亲自前往呢?这个问题老实巴交的陈四问过西坊的铺主们很多次,大家都闪烁其词,明显是敷衍了事,不如不问。直到前年中秋节,屠户李大狗对陈四酒后吐真言,当真还道出了一些暧昧的辛秘。坊间流传着这样一则风流韵事,几年前,囿桃苑班主带着台柱子涂百媚进京赏梅,正值皇诞,燕山的百里梅园特许对百姓开放,这班主可是个花痴,对百里梅园向往已久,非要到梅园中心去赏龙游垂枝梅。这梅花可是不一般,蜿蜒而妖娆,引得涂小姐犯了戏瘾,身段一摆,嗓子一吊,一首《玉簪记》可把便装的皇上听痴了,随后的几日囿桃苑便整个被召进了皇宫,听说不止皇上,就连善妒的妃子们都对这个戏班子赞不绝口,三天两头没事就去听听小曲,还和小旦们学起了腔调。但到了开春,囿桃苑又迁回了蜀地绵州,皇帝诏令天下,说是和囿桃苑有戏缘,天下无论是英豪还是肖小都不得对戏班子做越矩之事。本来在绵州就风生水起的囿桃苑,此事之后更是在整个蜀地闻名了,身份更是一般戏子不可比拟的。不过这事涉及皇家,过程暧昧不清,大家都讳莫如深。红烛冷风,醉酒的李大狗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倒在了酒馆里。来了西坊三年,陈四始终对囿桃苑嗤之以鼻,切,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戏,不过又是一出狐媚惑主的风流把戏。陈四扫了一眼坊道的各色人等,叹气道:“当真是些趋名逐利之辈,不过是巴望着攀上皇家这个高枝,把这戏班子夸上了天。“一阵香风吹过,案几上横躺着一张桃红色的戏折子,陈四皱眉打开,“四月廿一,诚邀贵宾至囿桃苑勿嗔阁,共赏《玉簪》”娟秀的行书配以素笔墨梅,真是雅味十足,坊道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四手中的戏折子,都是为了寻票而来,自然是有些眼红的。
越过高耸的围墙,便能看见囿桃苑中那棵百年桃树,枝叶葳蕤,似血花色,花瓣随风而舞,倘若了无尽头,清淡的荧光上下浮走,主干笔直润泽,本是娇媚的花木,却生生长出了威严神秘。桃树枝桠上斜躺着一个少女,宝蓝色戏袍上宽檐袖口重重叠叠得绣着云纹,秀发如瀑,随意地绾在身后,眉眼温润,不施粉黛却有一段天然的出尘风韵,不过右脸眉骨处一块大大的桃花状红斑却着实让人大跌眼镜,真是一面天堂一面地狱。“喂!苏笑添,你知道你刚刚送出去的票值多少钱吗?又这样败家。”“喂!喂喂!喂喂喂!苏笑添,我叫你呢。真是不把本管家放在眼里。”苏笑添憋住笑,摇头晃脑地转过了身子。仁讫腾身越到了树上,整个枝桠重重一颤,玄衣素袖烈烈生风,苏笑添险险稳住身子,一扭腰,轻轻落到了啼月池边。”你这小泼皮,本小姐送票也要你管,再说你现在会用算盘吗?好意思说自己是这戏班子的管家,你这计算能力,不让我们喝西北风就是谢天谢地了。“仁讫脸上一红,旋身下树,扯着嘴角低声嘀咕道:”什么小泼皮,不过是比我早来几天,真把自己当大姐了。“苏笑添抬头望向仁讫,目光印着池面跳跃着的粼粼波光,一池明媚恍若那个雪夜,片片雪花冷冽如刀光,铺天盖地湮灭万物,”这一世,你也要等我。“模模糊糊的声音飘摇入耳,一遍一遍,轮轮回回,摸不到,触不及却让人安心。”喂喂!苏笑天,想什么破事啊!“,仁讫不知何时走到了苏笑天面前,一只手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苏笑添一愣,收回了涣散的目光,挑着眉毛道:”票是我送的,不想告诉你为什么,怎么?想借题发挥一举报复我对你十二年的打压。“十二年的打压,这句话让仁讫一下子炸了,细细回想起来,苏笑天这句话真是有理有据。他们俩在一个冬天被班主一前一后收养进囿桃苑,仁讫虽迟几日进班,不过看骨龄却是比苏笑添足足大上两年,因此六岁之前苏笑添都老老实实得叫着仁哥哥,当时戏班子的每一个人都曾夸她乖巧。在苏笑添七岁生日那天,无意间得知自己先进班这件事,从此性情大变,仁讫的狗腿生活由此拉开了序幕。都说女生早慧,这件事一点都不假,当苏笑添已经在酝酿占仁讫便宜时,仁讫还显得异常痴呆,热衷于将泥巴捏出各种造型,再擤鼻涕。于是在某个春日,苏笑添用一个黏土老虎哄得仁讫叫自己姐姐,那时仁讫可能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姐姐,什么是辈分,没错,他的眼里只有泥巴,看着呆呆的仁讫,苏笑添露出会心一笑,关爱智障的眼神若隐若现。几年之后,兴许是发育期到了,仁讫的智力和身高都跨越式提升,短短一年,那个智障少年已无处寻觅,回炉重造般的改变就这么发生了。仁讫变得挺拔而英俊,气质霸道又风流,尤其喜欢在绵州的女孩子们面前装逼,还入选了八卦小报评选的年度十佳美少年,一眼望去,完全是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架势。于是美少年仁讫决定去找苏笑添理论,想着用对付普通女生的法子套路她,没想到苏笑天自己拿着报纸寻了过来。“苏姐,不!苏笑添,我正要去找你呢,你自己送上门来也好。”仁讫开口跪了,不过好在气势和表情凶气四溢。“找我?莫不是你也想看看自己的童年画像,和姐姐一起回忆儿时欢愉?”苏笑添将桌上茶水向空中一抛,水光潋滟之中,智障少年正专心致志地玩着泥巴。“苏,苏笑添!我要和你打一架!别说了,出招吧!”,苏笑添折扇一挥,厢房狂风四起将仁讫死死地困在了风障之中,”小泼皮,别急,和姐姐我做个交易如何?“及其嚣张的话被狂风拉扯进仁讫的耳中,高高大大的仁讫被风障限制动弹不得,倒吸一口凉气,满腹狐疑,究竟何时笑添的妖术竟如此高深。风声阵阵如刀,却将妖力尽敛一息之间,让双方能够明白交流,风速之快,竟将空间撕扯,使空间裂缝蚕食被困之人的妖力。”答应我三个条件,如何?”“你说把。”,残风渐渐平息,等仁讫看清周围时,苏笑添已经走到了门槛处,阳光有些刺眼,将她远去的背影渐渐蚕食,一句话飘飘荡荡地传来,“嗯,先答应着吧,我还没想好。”打打闹闹中年少时光飘然而逝,此时此刻,啼月池边,天道六合又开始轮转了。
池边,仁讫一跃,又到了树上,“笑添,敢不敢和我堵上这最后一局?”,苏笑添本想调笑调笑他,却捕捉到仁讫眼中一闪而过的沉郁悲伤,像是送别爱人的无奈和悲戚,他的玄衣像是玄虚的乌云一张一合之际都显得悲凉,“仁讫,你想要赌什么?”,“笑添,这次你会输。”仁讫转过身去,苏笑添看不见他的样子,他们之间似乎相隔着一道天河,桃花瓣片片凋落,空气却凝固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