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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们 心悦君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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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时光像个爱护晚辈的长者,默默停留在夜色氤氲中,给予我们最宽容的守候。宁非抱着我,一步一步,走在杳无人烟的大马路上,昏黄的路灯将我们的轮廓投射在地面,密不可分的模样在那颗懵懂跳动的心上刻下了最深刻的印记,人们叫它爱情。
“说吧,你怎么会在那?”
要论不解风情,我想宁非大概能卫冕冠军,这夜色,这环境,这情景,何必要揪着过去呢,真是。
“嗯?”见我没回答,宁非加重语气,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他们说,你之前经常去那玩嘛,然后我就想……想去看看啊。”想要据理力争,奈何心先虚了半,却是越说越没底气。
“那尤昱有没跟你说过,我们每次去那都是因为他的工作。”
“是吗?怪不得支支吾吾地不让我……去。”额,坏了,暴露了。
话音未落,宁非那双沉郁的眸子已经稳稳地锁定了我,措不及防四目相对,只觉那瞳仁过分黑亮,心已虚得实实在在,下意识想要躲闪,眼神转了几圈也不见那位作罢,只好泄气地对上。
我硬挺着脖子辩解,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自然得自己去寻答案了。”
宁非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看着我,而后慢慢贴近,用他的额头,轻抵我的额头,似无奈,又似安慰,丝丝温凉过后是彼此的气息交缠。那样亲昵,像绵绵细雨抚着新鲜冒出的枝芽,我却被自己心中毫无掩饰的坦荡喜悦惊讶到了。
“阿茜,”他的声音像隔了层网纱,带着些微嘶哑,却很好听,“我原本以为,把什么都处理好再告诉你,才是对你最好的照顾。”
“我不需要什么照顾,宁非。”
“阿茜,我跟你说一个故事吧。”
我点头,虽不知晓他为何莫名起了讲故事的兴致,却还是安静地准备聆听。
宁非将我放了下来,又拉起我的手,将我牵向马路内侧,便开始说起了他的故事。
“有一个女孩,她出生书香世家,虽然母亲早逝,但她有父亲,以及一大群亲朋好友的宠爱。十六年,她像所有人的期待那样健康快乐地长大,美丽善良,温婉大方,上至琴棋书画,下至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在他停顿的片刻,我偏头去看他的神情,想从中找出故事与现实关联的蛛丝马迹。
“后来女孩考了个很好的大学,只是让亲人担心的是,大学与家,跨越南北,几乎隔了整个中国。女孩却很开心,因为她终于能够独立了。在这里,女孩认识了影响她一生的男孩。”宁非的神情太淡,我踮着脚尖,还是看不清他眼中的焦点。
“学校里,女孩是人人追慕的才女,而男孩,却是靠奖学金紧张度日,父亲因贪污入狱的落魄子弟,她活在诗情画意里,他活在残酷现实中,他们之间,原本没有任何交集,却在命运的安排之下意外邂逅。”
校园恋情呐,那是一颗炽热挚诚的初心开始学会了爱人,是许多的我爱你只因为你对我好的时候,是纯粹说爱就以为可以天长地久的年纪啊,真好。
我的思绪又不自觉飘远了。
“他们的相爱,不可避免地遭到了溺爱女孩的亲友们的反对,但女孩的父亲,却意外地十分支持。婚后前三年,他们在女孩父亲的扶持下共同创业,一起打拼,男孩没有让女孩父亲失望,无论工作如何不易,他对女孩始终如初,宠爱得仍像个孩子。三年后,男孩事业有成,女孩在公司成立的那天诞下一子。金童玉女,喜得贵子,似乎上天将所有的幸运都给了女孩。”
似乎?我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有时太过完美,本身就是种不完美。孩子出生后的几个月,男孩忙于开拓新公司的业务,时常出差在外,有时甚至半个月回不了一次家,女孩初始理解支持,却低估了生活的琐碎对那颗长不大的心的消磨,在男孩数不清第多少次出差后的一天,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让她拿起了厨房的水果刀,当着孩子的面,一刀一刀地割在自己跳动的血脉上。”
一刀一刀,我的心跟着揪在一块,甚至能想象到那个阴冷绝望的画面,黑白画面暗淡了血色,锐利的刀锋张牙舞爪。
“后来呢?”我问,已然忘了分析宁非的神色。
“后来,幸而男孩想起忘带的文件回家,才险救女孩一命。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女孩突然患上了抑郁症,几个月大的婴儿被他的外公,女孩年过花甲的老父亲接过去抚养,男孩为女孩暂时放下了工作,一心一意为女孩治疗,慢慢地,女孩的病情开始有所好转,新起的公司却因领导人的缺席而内忧外患,在观察女孩病情稳定后的第二天,男孩回公司处理攸关兴亡的侵权诉讼,孩子也被接回了母亲身边。”我松了口气,相信着事情的好转。
“又是三年,男孩凭借高智商和雷厉风行的手段将公司发展成世界前五百强的大企业。在这三年里,为避免女孩旧病复发,男孩竭尽所能地在处理好工作的情况下抽出更多的时间来陪家人,事业一帆风顺,孩子健康长大,他们又成了人人羡慕嫉妒的模范夫妇。”我又有了心思观察起宁非的神色来,总觉得这个故事应该跟他有关。
“七年之痒,女孩害怕这个词,于是时时刻刻留意男孩的交际,只要发现其他女人和男孩有任何的肢体接触,便不停地质问,男孩精疲力尽,未免女孩怀疑,几乎拒绝了所有的女性客户,有不可避免的,则交由下属去安排跟进,情况有所好转。”
宁非停了下来,我以为他在想故事的发展,便耐心地等着他。
“阿茜,”他突然叫了我一声,我愣了下,没反应过来,“啊?”
“人生有太多的意外,如果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失去之后,也许连回忆都会充满苦涩。我想要和你一起面对所有,无论快乐与不快,只要身边的人是你。”
他突如其来的表白让人猝不及防,我应该很高兴的,却在那一刻看着他忘了欢呼,心里平静得仿佛早知如此,“好。”
有人说,荷西是三毛的今生来世,是她的所有前因与后果。而宁非,是我的前世与今生,甚至所有的来世,我对他,那么熟悉,仿若打破了时间和空间的戈壁,永远关联在一起。
我突然想明白了,“那个婴儿是你,对吗?”
宁非点头,目视前方,神色有些捉摸不透。
“那后来呢?那个女孩,你的母亲,好了吗?”
“她吃了半瓶安眠药。”
我从字面理解了安眠药的用处,却也想到了,是药三分毒,如此大量服用,只怕是求死心切了,我担心地看着宁非,屏住呼吸问出了那一句,“她……怎么样了?”
“救回来了。”盯着他一个一个说出这几个字,我才暂且松了口气,等待着他的下文。
“有人寄了十几张照片到家里,张张暧昧不清,都与我父亲有关。”我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直觉告诉我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照片有问题?”
宁非颇有些惊讶,看我的眼光中带着赞赏,“对,这些照片被人做过手脚,脸部都是后期P上去的,而且是趁着父亲乘机没办法接听的时候发的定时快递到家里,这个人很熟悉我们家的情况,甚至连父亲的行程都知晓,图片处理得很好,足够骗到我母亲,加上通信有碍,得不到及时的解释,之前隐藏的问题再次爆发。”
骗人的处心积虑,被骗的毫无防备,甚至原本就心怀疑虑成为助燃剂。宁母前半生太过顺遂,作为局外人,我们都看出来,这段感情到如今这步,归根结底是不够信任。
“宁非,你有想过坐下来好好跟你母亲谈谈吗?”
宁非突然像泄了气一般,轻叹一声,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昏暗的街道,也许在回忆着什么,声音里充满了无奈,“我没办法跟她谈,她将我当成最后的希望,每次一提起父亲,她的情绪就会失控,曾经我以为是父亲背叛了母亲,所以我恨他,恨了十年,直到后来母亲生了一场大病,所有人都以为她快挺不过去的时候,只有父亲不管不顾,每天就只是在母亲床前陪她说话,照顾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像疯了一样,紧抓着她最后一口气,后来,竟真让他抓住了。母亲醒了,连医生都说是一个奇迹。”
一个偏执成狂从死神手中抢人,一个倔强不屈仅剩意识也不愿放开,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奇迹呢?若非自然便是因为爱了。
“宁非,让我跟伯母谈谈吧。”
“不行!”宁非强硬的态度到底还是伤到了我,可我却不愿再妥协,“让我帮你,宁非。”他撇过头试图逃避我的目光,“你别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我固执地捧着他的脸面对我,“宁非,我不想,一直活在你的保护圈里,看着你痛苦却什么也不做,那我成了什么了?你又把我当成什么了?”
“她会伤了你的。”
“可她是你母亲,我不怕。”
“但我怕!”他抓着我的手放下,眼神满是急切,“清儿,我怕。”
我看着宁非着急的模样,他又叫我清儿,似乎每次着急的时候,他都会喊我清儿,每当这时候,我会感觉,我不是我,不是那个存在于熟人眼中的,赵花茜。
于是不由自主地,倾身抱住了他,像安慰孩子那样拍着他的背,“我们都会好好的,相信我,让我帮你好吗?”
我感觉到他的放松和,无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