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雨中海棠 ...
-
【第十六章】雨中海棠
“哇~~~真巧！两位神仙，我们真是太有缘了。又碰到了！”
刚刚一脚踏进棚屋的秦绛雪和孔寒星被这突如其来的高亢叫声震住脚步，看着眼前一脸兴奋的麻衣少年，两人无奈对视。
众人赶往驿站途中，突然雨就开始下了起来。先前还只是一滴、两滴、三滴，后来渐渐密集了起来，天灰暗得像压在头顶上，秦绛雪知道这雨快倾盆而下了，为不引起骚动，走得又是荒野山路，举目四望根本没处躲雨。快马加鞭赶了阵路，遥见一处似被火烧过的残垣，荒石废墟中竖立着一座一看便知是后来才建上的，特意留给行人避雨歇息的棚屋。领着众人快步穿过杂草丛生、布满残砖朽木的废墟圈，没想到却已有两人在那落脚了。
依断水向她们微微颔首，拉过师弟走至角落，给秦绛雪等人留下空间，便沿墙坐下闭眼小憩。
秦绛雪慢悠悠地抹去襟发上的水渍，看着她连串的动作，不得不承认，这依断水确实是个很会看眼色办事的人物。
“这都什么鬼地方啊？！秦绛雪，你想让本宫待在这种地方？！”
“只是避雨。”这一路下来，孔寒星明白秦绛雪是打定主意不去搭理这个令人反胃的小子了。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他的无理取闹，又有些替秦绛雪必须照顾他而打抱不平，难得的出口冷冷回了他一句。
“本宫同她讲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姬行舞最受不了他仗着秦绛雪偏袒他，便狐假虎威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也不想想自己只是个被打入“冷宫”的弃夫，被妻主扔在家里三年不闻不问，成了全圣京的笑话，居然还好意思死皮赖脸地跟着出来！再说，若是他愿意，嫁进了秦府便是嫡夫君，还轮得到他放肆？！到时，看他怎么整他~
秦绛雪实在是懒得与他动气，跟只疯狗对咬，自己还没想和他成为同类的癖好。伸手抓过孔寒星的手，紧了紧，以眼神示意他别与疯狗一般见识。孔寒星明了她的意思，点点头，滑下手，走到门口静静看着越下越大的雨。
“主子，后边还有间里间，桌椅什么的都有，也还算干净。其余……就只剩刚才看见的那片废墟了。”刚进屋便被秦绛雪眼神示意查看四周布局、情况的梧桐恭敬回报道。
秦绛雪考虑一下后便吩咐道：“矢文、伣文带六公子去里间休息，好好伺候。”
姬行舞见她把孔寒星的贴身小厮拨来伺候自己，先是极为不满，那冷脸弃夫的小厮也配来伺候自己？！但转而又想到，孔寒星因此而没了人服侍，那就是代表在她心里，自己比那弃夫重要~这样想着，心下一高兴，便昂起头，由矢文、伣文搀着进了里屋。
见他一会儿像疯狗，一会儿又变成孔雀，秦绛雪只觉疲惫。往后若是真不得不娶这个人，家里还有宁日？
这边倚墙而坐的二人见屋外雨下得越发滂沱，屋内越发灰暗，依断水愈发觉得心里被重重压得喘不过气，其中有忧郁，有惨淡，亦有失落。大概这就是失意吧？两年的江湖生活，与师弟二人已无银两再住什么客栈，每每赶路不是天为被地为床，便只能在一些棚屋废墟里过夜。
思及此，依断水不禁苦笑了起来。这笑并不全然苦涩，更多的是无奈。平日虽诸多失意，但却从未抱怨，只是更坚定了一定要名震江湖的决心。现在却因为这么一场雨，信心渐渐动摇……
就在所有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忽然瞥见四个人，行色匆匆冒雨从残砖废墟间跑了过来。两人留在屋外探看，两人走了进来。
进来的两人中，一个女子甚是高大威猛、一脸英气，精光矍矍的眸子向屋内众人横扫了一眼。另一人，是个面色苍白如纸的消瘦男子，淡杏色长衫，长发随意散开披在身后，始终低着头，看不清楚摸样。
那男子忽然咳嗽了起来，咳得很厉害。他用帕子捂住嘴，呛咳得腰也弯了，整个人都倒在身后高大女子的怀里，那咳声让在场的人都为他感到断肠裂肺的艰苦。
等到咳嗽的青年终于缓了过来，手上的白巾却已沾上刺目的一染红渍。
孔寒星望向站在棚屋另一头的秦绛雪，对方只是朝他耸耸肩。
顾希向依断水低声道：“这公子病得不轻啊。”
依断水看着病公子，点点头，随即又横了师弟一眼，闷声道：“我也病了。”
“咦？师姐你病了？！什么病？”
“穷病！”
“……”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以前听娘说穷会穷死人，那时是打死都不相信，这世上还能有人让银子给逼死了？可现在看看我们……别的不说，再穷下去，志气就被消磨去了。”
“师姐这是说给我听的吧，能被磨去志气的怕也就我了，怎么也轮不到师姐的……”顾希突然起身走向仍在断断续续低低咳着的青年，“这位公子。”
青年听到叫唤，终于抬头望向来人。
始终被他的病态吸引住目光的秦绛雪，在他抬眼瞬间，再次怔住，那双眸就像是余烬里两朵残余寒焰的火花。
“哇~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转身食指点向秦绛雪，“一”，又点向孔寒星，“二”。
再次回头指着病公子，“三！三位仙人耶！”，顾希兴奋地只差没蹦到房梁上，完全忘却了刚才的郁郁不欢。
站在他们身边的孔寒星，被这一声高呼惊得急急去堵住耳朵。许是受到他语气中的兴奋感染，一改往日的冷漠，徐徐问道：“公子可是害了痨病？”
虽然依然是冷冷淡淡的语调，却这样一句对常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问候，却让秦绛雪大为吃惊。
问候间，青年的咳嗽声已经停下，只是胸膛仍起伏不已，虚弱一笑，“是啊，老毛病了。”
“我师父她老人家什么都会，治病也很是在行的，仙人和我一起回奕阳吧，好让师傅替仙人瞧瞧。”顾希终于想起自己先前要说的话。
“别总是仙人仙人的叫，让人听了笑话。”说话的是——孔寒星！
“可几位仙人确实长得像仙人啊，一位是病仙人，一位是冷冷的谪仙，一位是带着妖里邪气的银眸仙人~”
妖里邪气？说她吗？这是夸她还是贬她……
“仙人还能都让你瞧见？往后不许这么叫了。”
“好吧，既然是仙人吩咐的，以后不叫便是了……那，要叫什么？”
是那位病公子与孔寒星相视而笑，不再回答，非常默契地转头望着屋外交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雨。
茫然的望着雨丝，孔寒星隐隐牵动了愁绪，喃喃自语道：“好大的雨。”
顾希在旁点头搭腔，“是啊，倒下来似的。”
那病恹恹的公子居然也凑上一脚，凝望着在檐下挂落眼前的雨线，轻轻附和道：“不知要下到几时。”
三人都同是赏雨、说雨，不禁相视莞尔。低低的笑声伴着雨声，一点一滴，落在心上。
刚才那一幕早已让秦绛雪错愕得有些手足无措。
冷菊……今天开窍了？！
不多久，又先后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道士，一个年过七旬的瘸老头。
女道士一看便是个火爆脾气急性子，一进屋便胡乱拍去身上的水渍，挥舞着湿漉漉的拂尘，嘴上还不停谩骂着恶劣的天气。
那瘦骨伶仃的瘸老头，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咸菜色粗毛毡，驼着背，一瘸一拐的在最靠近里间的角落席地而坐，全身还不停格格打颤。
病公子对着与他一起进屋的高大女子道：“去把我那件挡风的衣裳给这位老人家。”女子依言将一身淡绯色薄绒披风盖在瘸老头的身上，突兀的颜色反差显得异常诡异。老头始终低着头卷缩在角落，一声颤抖的“谢谢”，声音嘶哑得让人钻心。
秦绛雪无声地招来梧桐，在她耳边轻声叮嘱，“到里间去守着，不管发生什么，没我叫唤不准出来！”
虽然心中满是疑问，但梧桐还是服从的谨慎点头，悄然离开。
也许是习武者惯有的高度警觉和第六感作祟，秦绛雪总觉得这一屋的人都有些古怪。她可不想在拖家带口，还得捎上个拖油瓶的情况下，沾染什么是非，一切还是小心为妙。
此时守在门外的两名女子各扶着一男一女，身后跟着一位受了轻伤的女子，一起走了进来，嘴里小心道：“楼主，玄刀她们回来了。只是……”
病公子没什么感情的眼神停留在远处，良久才道：“现在什么情况？”
众人身后伤势最轻的女人犹豫开口，似乎在斟酌该如何用词：“损失惨重，大伙都没料到……啸楚门会大举来犯，等反应过来已来不及抵挡，只得尽量转移……所幸的是表小姐突然带了大批江湖人士赶到，才守住了主楼。”
“惨重？”病公子神色里隐带一种郁燥的寒傲，“那个人……太疯狂。”他眼神里有一瞬的悲痛，但随即又冷得像冰里的寒火，“啸楚门这笔账，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彍镖，你扶古池和飞剑去旁边好好休息一下。”
被唤为彍镖的面带银色面具的黑衣女子接过另一女子肩上的重伤患，步伐依旧轻松如常，于角落处将二人放下并取出几枚银针为她们进行简单的治疗。
此时，屋内也陷入一片令人胆战心惊的寂静。
“寒星。”秦绛雪向怔在那些人身边的孔寒星伸去一手，轻声示意他过来自己这边。
孔寒星看向病公子，眼中有几不可见的担心，但还是乖乖去牵秦绛雪的手。秦绛雪一感觉到手中的冰冷，便一把将他带到自己身边，手牢牢牵住他的。
依断水瞧着阵势，也急急警告师弟，“少管闲事啊！”
顾希横了她一眼，不满道：“不要！这病仙人我一看就喜欢，这闲事我是管定了！”
“你！你怎么就不会吸取教训呢？”
“我顾希别的没什么，就是有恒心有毅力，认定了就一定得做。”
两人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与病公子一同进来的高大女子一脸凶狠地蹙眉呵斥：“要吵到外面吵去！”
依断水冷然道：“外面在下雨。”
高大女子转首，环视在场的所有人，严肃而不无骄傲地扬声道，“绝梦烟雨楼要办事，无关的人都请避让。”
这一话倒确实在所有人心里都投下一块大石。
原来，这些都是武林第一楼的人！
依断水与顾希赫然对视一眼，依断水踌躇了一下，“这武林也不尽是她们的天下，怎么就没我们俩的容身之处了？！”
这一句话点醒了仍处于惊讶状态的顾希，见另两位神仙也没离开的意思，便向师姐用力点点头。这天下还没他顾希不能管的闲事，就是天下第一楼的事，他来劲了也得插上一脚！
一旁的秦绛雪却更加担心，也许在场的只有她一人注意到那女道士和瘸老头，就算没听过绝梦烟雨楼的名号，但听见那般恐吓式的赶人话语，却仍不为所动……只怕不是普通躲雨的路人这般简单。想到这，便迅速将孔寒星藏在自己身后。
而且，如果她没猜错，这满脸病容、瘦骨嶙峋、神色却森寒冷傲的病公子……应该就是名动天下的“绝梦烟雨楼”楼主，“绝梦仙子”南宫流梦！
没想到今日在这废墟棚屋中，还真让自己遇上了这么麻烦的一类人种——武林传奇人物。
这时，只听病公子沉声道：“猎鹰、妙算子，去打点一下，我们马上回去。”原来这名高大女子便是绝梦烟雨楼的六阁之首，猎鹰。另一名手握算盘的中年女人则是排行老三的妙算子。
两人刚走至废墟圈边沿，原本还缩于一角的瘸老头突然弹跃至半空，一脚扫向离他最近的玄刀。
几乎在被结结实实一脚踹到腹部的同时，玄刀手中亮出一柄漆黑长刀，闪电般向瘸老头砍去。
屋中这番惊天动地的变化，连秦绛雪也完全被震住。这出手快啊……
南宫流梦正欲出手，却被突然冲过来的女道士一掌阻去脚步。
这边彍镖仍然守着重伤的古池和飞剑二人，却在玄刀动手的同一刻右手屈肘向上一划，数十枚暗器却同时射向纠缠于南宫流梦的女道士，每一枚暗器边缘，都闪着汪蓝，显然是染上巨毒的。
女道士为自保，缓下阴狠的势头，险险几个翻身避让，躲去十几枚。挥舞的拂尘突然一个反向，将刚才接藏于其中的暗器直向南宫流梦扫去。突然变长的拂尘南宫流梦使躲避不及，一枚五瓣样式的花型耳钉扎进了他的肩头！
意识到是自己的独门暗器伤到了楼主，彍镖愣着一时无法注意到打斗中突然欺近自己的瘸老头，被他一扬手，震出屋外，口中的鲜血疾喷门梁，与雨滴融为一体。
玄刀见状，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举起长刀对着瘸老头的罩门方向又是一刀，被老头子急急回身的一记脚风震飞，直接撞毁棚屋的一面墙。
听到声响的猎鹰、妙算子二人急速向棚屋方向飞窜，离开数丈，猎鹰便飞身劈出一掌，女道士单手接实，高喊一声，退飞数丈外，口角溢血。
妙算子不及细想，高举金色算盘，便向南宫流梦身边跃去。瘸老头不知何时以立定在她身侧，陡然向后倒踢起右腿，越过头顶垂直向妙算子扫来。
毒蝎钓尾！
妙算子马上警觉：这是啸楚门毒蝎子的“毒蝎斗气”，一种有毒的内功，被伤到的人都难免全身溃烂而死，更何况是被当头罩顶！？
当机一跃腾空飘到梁上，心里想着一定要先救楼主！
毒蝎子高举的右腿此时却被一条蛇皮鞭给缠住，妙算子顿时觉得捡回了一条小命。这皮鞭的主人正是古池，低头感激地望向已然清醒的重伤男子，心有余悸。
毒蝎子右腿一个用劲倒摆，将皮鞭另一头的古池直接拖着地面甩向他身后的那堵泥墙。瞄都不瞄一眼便又攻向妙算子。
妙算子脚尖点地，急急后退，没入雨中。毒蝎子逼得紧，连发以内力攻向她，妙算子终因体力不支，慢下身形，被毒蝎子的掌风扫过，闷哼一声，眼角、鼻孔都已溢出棕黑色的血丝来。
因中毒而自封穴道，停止打斗的南宫流梦见状，便猛掀开袍子下摆，瞬间手中就多了一柄刀。他左手使刀，一刀剜去自己肩头中暗器的一块肉，伤处鲜血迸溅，可他却不理不顾，似一道光，射向雨中。刀锋旋转，劈开成线的雨点。
如此艳丽的刀，像是熙和的美丽男子颊边一抹嫣红，在淅沥雨中更是动人心魄。
刀锋是透明的，刀身如绯红色琉璃般透着光晕，刀脊却是血红的，凌空挥舞间，刀光漾映一片水红。
刀不长，约一人前臂的长度，刀弯纤细似剑确是刀。握于南宫流梦手中的刀柄也有半把刀长。只见他右手扶住倒下的玄刀，刀柄向已飞落至他身后准备偷袭的毒蝎子刺去，不及眨眼间，原该是刀柄的地方，却滑出一把同样的纤细短刀，只是正与之前那把刀相反，刀锋血红，刀锋如绯红琉璃，刀脊却是透明。刀柄正前方的那把刀一半缩回了刀柄里。收缩转换快如游蛇，刀锋挥舞扬起阵阵微香，还伴着声声空灵清吟。
这便是武林第一刀，天下唯一的一把一柄双刀，“鸿璃刀”。
一柄让人一见钟情的刀。
犹如她的主人，惊世绝艳！
雨中海棠……
这是在秦绛雪脑中浮现的唯一画面。
望着他长衫飞舞，从天而降，这般婀娜，俨然一朵盛开在雨中的淡杏色海棠，尘垢洗尽、美艳无比、而又矜持尊贵，只怕也只有被誉为“花中神仙”的海棠可以用来形容他现在的风姿。一个飞身俯冲而下，宛如垂丝海棠群怡倒悬；又一个凌空旋踢，如西府海棠般姿态潇洒，落落大方，光彩灼目。
“雨中何姿，月下何态，欲开何色，清秋何情？”
迥异于众人此刻紧张到窒息的危险氛围，已从刚才那一瞬的惊变中恢复镇定的秦绛雪姿态悠闲的以折扇一下一下击打着左手打拍，欣赏着眼前的美景，缓缓吟出那首耳熟能详的诗句。向仍处在震愕状态的依、顾二人瞟去一眼，随后又轻轻拉下孔寒星紧抓住自己的双手。“刷”一下甩开手中的折扇，再次看向“美景”的银眸已盛满森冷的危险讯号……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雨中海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