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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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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华绮雕栊,玲珑珠帘,鹅黄帷帐被镂花金钩慵懒地拦腰束起。
天籁纸鸢右肘支着桌面,掌心托着绯腮,倾欹在紫檀桌案旁直勾勾地凝视着地面想着心事。
“小姐,大——大事不妙,白——白家二少爷又遣人来提亲了!”丫鬟林宇凰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小心撞倒了铜盆,一边手忙脚乱地清理泼洒的水渍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
天籁纸鸢的思绪猝然被打断,怔了怔,待缓过神后,“啪——”,嗖的一下拍案而起,嗔怒喝道:“狗戳,瘟弼,天杀的小痹秧子!”
林宇凰努了努嘴,摆出一副苦瓜相,说到:“小姐,小心给老爷和夫人听到。”
天籁纸鸢不以为意地朝门外瞥了瞥,整一副天皇老子来了我也不怕的德行。林宇凰见天籁纸鸢朝自己这边望来,表情转瞬一百八十度转弯,笑吟吟地打趣说道:“韵悠悦耳,我们家小姐粗语也好听得紧。”
“哼,死样怪气的白脓包,存的什么心!”天籁纸鸢没接林宇凰的话,自顾自地继续骂。
看见天籁纸鸢旁若无人自我陶醉式地大泄忿火,林宇凰无可奈何地作叹息状,从旮旯里拾掇起白绫跨出门槛,向老爷禀报小姐誓死不嫁的决心去了。
天籁州城天籁府的天籁家大小姐,美貌倾倒天籁州一方饶地。
青丝如烟云,黛眉似远山,白齿胜皓贝,朱唇媲粉樱。小巧的鼻子,晶亮的眸子,面容娈婉,身姿曼纤,冰肌莹彻,玉骨雅致。
然而,天籁纸鸢静如姝媛,动若猢狲,其姣好的面容与她的行为大相径庭,如今年过十八,还未嫁出。眼看就要将至桃李之年,天籁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要陪着天籁老爷天籁夫人急。
天籁老爷别无侧室,与夫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恩恩爱爱。天籁氏夫妇老来得女,仅此一子,自是无限溺爱天籁纸鸢,也盼她找个中意的好人家早些嫁出去添个孙子。可皇帝不急太监急,任凭爹爹娘亲心急如焚,天籁纸鸢仍是我行我素。放着琴棋书画,刺绣女红不理不搭,和琉璃偷偷看谋寻来的颠鸾倒凤的手抄册子,用极其不大家闺秀的姿势捕彩蝶捉蚂蚱,逗白鼠,宠蜥蜴。这与规相反与矩相悖的“举止”远近闻名。可是仍有不少富家子弟慕名而来登门造访,掏心挖肺曰“率真娇颜,此天仙千年难遇!”。
流水有情,落花无意。天籁大小姐爱吹毛求疵,其独门招夫条件苛刻至极匪夷所思。于是乎,一批才子壮烈牺牲了,又一批美男接踵而至了,可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数日前清籁阁
“汴京巨贾方举财。”林宇凰清清嗓子后,有板有眼地报着欲求结亲的人。
“老戆胚,孙子都比我大了还厚脸来。”天籁纸鸢撅撅嘴巴,眉毛拧结到一块儿。
“小姐,那些粗词儿您怎么信手拈来出口成章啊!”林宇凰蹙眉道。
这林宇凰虽然是天籁纸鸢的贴身丫鬟,可托从来不颐指气使的开明的天籁小姐的福,她一直和天籁纸鸢处得亲同手足,偶尔还没大没小下。所以琉璃也不担惊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被小姐怪罪。
“泰州丹灵堂少掌柜何少卿。”没给天籁纸鸢接话的机会,林宇凰紧接着报到。
“整日寻花问柳,没门!”天籁纸鸢敛容嗤之以鼻。
…… ……
“林员外长子林凌。”林宇凰懒散了下来,一开始高昂的声调也降了不少。
“病罐子一个,要死快哉,少来。”天籁纸鸢一颤一颠地极其不优雅地跷着腿,斜靠着椅背打着呵欠应道。
“染楦坊二少爷白琼隐。”林宇凰突然又放响了嗓门。
“死缠烂打的主儿,不干。”天籁纸鸢乜斜着眼说到。
“小姐,这白公子和您青梅竹马,长得英俊潇洒一表人才,无怪癖恶习,为何不许?”
“哼,道貌岸然,表里不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小姐,这可就是您的不是了,无心嫁人,便把人家翩翩公子贬得一文不值。”
“啧啧。难不成,你看上人家啦?”天籁纸鸢对林宇凰挤眉弄眼道。
“虽说林宇凰平日里和小姐闹惯了,可纵使有熊胆虎心也不敢和小姐争啊,林宇凰可是准备伺候小姐一辈子呢。”林宇凰郑重其事地说。
“那怎么成,再怎么舍不得你,我也得尽这个小姐的职分给你找个好人家。”天籁纸鸢见林宇凰低头不语,顿了顿,又说道,“林宇凰,感情这事随缘,若是寻不着如意郎君,纵使是金矿银山我也不肯屈嫁。”
天籁纸鸢扶着窗棱,拨开碧帘,长叹了口气。
二
“小姐,那白公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被您三番五次地推辞。可这回是动了真格了,白绫也没用!老爷夫人结亲之意很强烈,怎地好?”林宇凰再次走进清籁阁,面露难色。
“林宇凰,你老家不是在杭州嘛。”天籁纸鸢淡然处之。
“林宇凰愚钝,不知小姐言出何意?”
“咱去杭州玩一趟顺便逃一下亲。嘿嘿,好玩吧。”天籁纸鸢凑近林宇凰,傻兮兮地说。
“小姐!又去杭州?这五年来您不辞而别已不下四次了,老爷摸也能摸去那找到您,动怒了老爷,这可怎生得好!我……我不同意。”林宇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林宇凰——不是说主仆一条心嘛。只要我天籁纸鸢尚在,就不会疏忽了你林宇凰。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偷偷开溜出府也不会怎样。”
“小姐,你我都是女儿身,独自出城,这——”林宇凰背水一战,企图拿最后的理由阻拦小姐。
可林宇凰居然也忘了天籁纸鸢非常人之所思。
“别忘了我天籁纸鸢还是会几套拳法,防身足矣。”天籁纸鸢得意洋洋地说。
“不成,还是得乔装打扮一下。”林宇凰缓缓摇头,跨出了门槛。
少顷,林宇凰拿进来一个包裹,解结打开,两套男装立马跃入天籁纸鸢眼帘。
“诶?不愧是我的伶俐林宇凰,知我趣味,脑子老灵老灵的。”天籁纸鸢笑得那叫一个不怀好意。
留下林宇凰继续练叹气神功。
那年她十三岁,常摸去茶馆听说书先生讲江湖侠士的奇闻轶事。一日又偷偷溜出去,不料半路遇见几个恶棍欺负一个清瘦的男孩,扬言要卖了他当小官。由于天籁纸鸢打小好男儿所好,八岁那年求爹请武师教自己功夫招式,习练五载,未曾有过实战经验,这下按捺不住施展拳脚的蠢蠢欲动之心了。
她要惩恶扬善!她要英雄救美!
天籁纸鸢上去推攘了几把那些群围的人,喝道:“女侠在此,谁敢放肆!”
那些宵小一见是个黄毛丫头说出这老气横秋的调调,周围又没家眷守着,侃笑调戏道:“一并把你卖到妓馆去。”
天籁纸鸢大怒,上前噼里啪啦一顿狂轰乱炸,导致那些人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地叫苦不迭。
末了,天籁纸鸢斩钉截铁狠狠地说:“你们这群宵小听好了,谁再敢造次,天籁纸鸢定不饶他!”
天籁纸鸢面向那小孩的时候,脸色换得比变脸谱还快,用傻不啦叽的神情对小男孩说着软香吴语:“小朋友,你的家人呢?”
那口吻,敢情她比他大似的。
那男孩闭口不语,只是摇头,满眼坚毅。
“您贵庚?”
男孩像看外来生物似的盯着天籁纸鸢。
“好,咱直爽点问,你家在哪?”天籁纸鸢力求打破沙锅问到底。
“杭州。”男孩终于答话,给了天籁纸鸢留了一点面子。
“喏,这是一两银子,足够你雇个车去那了。”看在男孩没损自己自尊心的份上,天籁纸鸢慷慨地拿出银子,“我帮你雇个牢靠的马夫。”
天籁纸鸢是玩兴正浓的年龄,分别的时候,她摘了一朵兰花戴在男孩头上,口出狂言:“天籁纸鸢上能通天,下能入地,你若遇难,折片花瓣,本女侠自会腾空驾雾而至,惩奸除恶。”
送人玫瑰,手留余香,目送男孩远去后,天籁纸鸢望着马蹄跫音渐隐的方向,很欠揍地心想:小朋友,其实你很像娈童。
那日以后,天籁纸鸢又给饭后茶余增了甜点给娱乐八卦添了暴料。据目击者讲她像浮花浪蕊里的惊目流丹,像熊熊燃烧的火焰,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更有戆胚说她像富庶一方的天籁府的大小姐天籁纸鸢。
从此,天籁纸鸢名响天籁州。